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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疲惫的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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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务室又躺了将近一节课，补充了糖分和水分，又闭目养神了许久，那种令人心慌的眩晕和虚脱感才渐渐退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疲惫。
校医检查过后，确认没有大碍，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规律饮食，便放他离开了。
楚宁慢慢坐起身，脚踩到冰凉的地面时，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沿，稳了稳，才站起身。医务室白色的墙壁和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上午晕倒前教室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此刻仿佛被那场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随后的昏睡，隔开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三位老师已经先行离开了。李老师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别想太多，好好休息”。王老师和张老师也温和地叮嘱他，如果还是不舒服，随时可以再来。
空荡荡的医务室里，只剩下校医在里间整理药品的细微声响。
楚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慢慢穿上。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都让他觉得有些迟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毫无遮拦地洒在走廊上，晃得他眼睛微微眯起。空气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令人昏沉的黏腻。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球声和呼喊，充满了鲜活的、与他此刻状态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了一会儿，才迈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勉强支撑的躯壳。脑子里也是空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愿想。只想快点回到教室，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趴着，让这种无处不在的疲惫，慢慢将自己吞噬。
刚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拐角，准备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的走廊里，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楚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了个满怀。
不，不是撞。
是结结实实地、被紧紧抱住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瞬间勒紧了他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对方的身体里。熟悉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奔跑后的微热汗意——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是顾屿。
楚宁僵硬地站着，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和紧密的拥抱而微微后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屿胸膛剧烈的起伏，和他同样失序的、擂鼓般的心跳，正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衣，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自己的胸口。
顾屿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颈侧的皮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颤抖。他的手臂收得那么紧，勒得楚宁有些喘不过气，肋骨隐隐作痛。
“……楚宁。”顾屿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楚宁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慌的紧绷，“你……你怎么样了？校医怎么说？还难不难受？”
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乱，热气全喷在楚宁敏感的皮肤上。
若是往常，这样的拥抱，这样带着明显担忧和紧张的追问，足以让楚宁心跳骤停，脸颊爆红，沉浸在一种混合着甜蜜与慌乱的眩晕里。
可此刻，没有。
什么都没有。
楚宁只是僵硬地、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身体很累，累得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心里也是一片空茫的疲惫，像一片被反复犁过、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的荒原。
顾屿的关心，顾屿的紧张，顾屿这突如其来、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落在此时的楚宁感官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棉絮。他能感觉到那些动作和话语带来的物理刺激——紧勒的疼痛，灼热的呼吸，急促的声音——但那些曾经能轻易搅动他心湖的情绪波澜，却奇异地、彻底地缺席了。
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力的倦怠。
仿佛一场盛大而持久的潮汐终于退去，露出了底下被冲刷得平滑而冰冷的海滩。那些曾经在沙滩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和痕迹，也都被带走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了无生气的平整。
他听着顾屿在他耳边急切地追问，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真实的担忧和紧绷。
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甚至没有回答顾屿的问题。
只是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呼吸，声音因为虚弱和疲惫而显得异常低微和平淡：
“……放开我。”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拒绝。
顾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勒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似乎松了一瞬，却没有立刻放开。顾屿抬起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楚宁能看清顾屿额角细密的汗珠，和他眼底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真实的慌乱，以及……因为他这平淡反应而迅速漫上来的、一丝错愕与不解。
“楚宁？”顾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楚宁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分析顾屿此刻眼神里的复杂含义，也没有心情去揣测他为何如此紧张。
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去应付任何超出“休息”和“恢复”之外的事情。
包括顾屿，包括这个拥抱，包括那些他暂时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属于顾屿的情绪。
“我累了。”楚宁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意味，“想回教室。”
顾屿定定地看着他苍白疲倦的侧脸，看了好几秒钟。那双总是盛着各种情绪、让楚宁难以读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担忧、困惑、一丝被拒绝的僵硬，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楚宁的手臂。
温暖的、带着力道的拥抱骤然撤离，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激得楚宁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小的栗粒。
顾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楚宁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楚宁已经转过了身。
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地、有些吃力地，朝着二楼教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单薄。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透着浓浓倦意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眉头紧锁，眼底那抹尚未消散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午后的阳光，无声地流淌。
和一种比拥抱更紧、比言语更沉重的……
静默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