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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及投递的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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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的手臂松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掠过楚宁的后颈。那短暂却无比坚实的依靠骤然撤离,像抽走了他脊梁里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楚宁依旧僵坐在原位,背脊挺得笔直,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咯响。数学老师的声音重新清晰地钻进耳朵,粉笔摩擦黑板的噪音,同学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窗外隐约的蝉鸣……世界恢复了运转,嘈杂而真实。
唯独他,被遗留在那个滚烫拥抱的余震里,动弹不得。
直到顾屿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后门,那干净的气息也彻底消散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楚宁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肩膀骤然垮塌下来。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顾屿下巴蹭过的头顶发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和皮肤相贴时温热的触感。
为什么?
顾屿那句“让我靠一会儿”的低语,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他心情不好?因为什么?和隔壁班的林薇有关吗?还是别的?为什么……偏偏来找他?是因为上午那场突如其来的胃疼,拉近了一点距离?还是仅仅因为,他恰好坐在靠墙的、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无数个问号疯狂滋长,缠绕成荆棘,刺得他心口发麻。那个拥抱不带任何旖旎,只有纯粹的依赖和疲惫。可正是这份“纯粹”,比任何暧昧不明的触碰,都更让楚宁溃不成军。他宁愿那是顾屿一时兴起的戏弄,或者带着别的意味的试探,也好过这样——被毫无防备地、坦荡地纳入一个“朋友”或“临时依靠”的范畴。这界限分明的位置,让他所有翻涌的心思都成了无处安放的羞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叫嚣。这暧昧不明的酸涩,这患得患失的煎熬,这每次靠近都像踩在刀尖上的战栗,快要把他撕裂了。他需要做一个了断。要么彻底死心,要么……孤注一掷。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楚宁伸手,从笔记本最后面,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张干净的内页。纸页纯白,边缘整齐,像一片未经玷污的雪地,也像他此刻悬在崖边、摇摇欲坠的勇气。
他拧开笔帽,黑色墨水流淌出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要写什么?怎么开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最终,他落下笔,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
【顾屿:】
只是写下这个名字,指尖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黑点。午后的光影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他开始写。写那些无人知晓的、琐碎如尘的注视。写第一次在生物办公室,消毒水与栀子花的怪异气味里,他如何注意到他后颈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写指尖蹭过他掌心时,那场无声的、席卷了整个梅雨季的潮湿心事。写被他牵着手穿过拥挤走廊时,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几乎要焚烧起来的耳根。写实验台上果蝇微小的翅膀,如何在他靠近的呼吸里变得模糊。写胃疼时那个令人眩晕的怀抱,和掌心揉按带来的、近乎灼伤的熨帖与安抚。写今天下午,那个突如其来、将他所有防御击得粉碎的、沉重的依靠。
字迹从生硬,到潦草,再到后来,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只有偶尔停顿、墨水晕染开的地方,泄露着书写者并不平静的心绪。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笨拙地、近乎固执地记录下那些瞬间,那些只有他自己记得的细节,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于他却是惊涛骇浪的触碰。
写到那个拥抱时,笔尖顿住了。他抬起眼,望向顾屿空荡荡的座位。夕阳的光正移过去,给桌角镀上一层暖金色。那里曾经靠着一个温热疲惫的身体,呼吸拂过他的发顶。
他垂下眼,继续写。写自己的惶惑,写这份感情如何像藤蔓一样无声疯长,缠绕得他无法呼吸。写他明白所有的“不应该”和“没可能”,写他知道他目光的方向从不在此。最后,他写下了一句近乎哀求的句子:
【我知道这或许会让你困扰,甚至可能结束我们现在的关系。但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守着这些了。】
他没有写“喜欢”,也没有写“爱”。那些字眼太重,太正式,他不敢。他只是在信的末尾,留下一个简单的问句,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递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如果可以……放学后,能在实验楼后面的老槐树下等我一下吗?】
落款处,他犹豫再三,最终只写了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 【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脊微微佝偻下来。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心事,纸张似乎都变得沉甸甸的。他将信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边缘掐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将里面那些滚烫的、见不得光的字句牢牢锁住。然后,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坚硬的纸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节课,楚宁像个游魂。老师的讲解从左耳进右耳出,黑板上的字迹扭曲成无意义的符号。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口袋里那张小小的、折起来的纸上,和放学后那个约定的地点。手心不断渗出冷汗,将信纸的边缘微微濡湿。他一会儿觉得这举动愚蠢透顶,自取其辱;一会儿又觉得,无论如何,总该给自己一个交代。两种念头激烈交战,让他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不适,泛起熟悉的空落和抽搐感。
放学的铃声终于尖锐地划破了沉闷的黄昏。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桌椅碰撞声、欢快的谈笑声、书包拉链声混杂成一片。楚宁坐着没动,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机械而迟缓,仿佛在拖延某个注定到来的时刻。
他将那封攥得温热、边缘有些发软的信,小心地放进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夕阳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走廊里光影斑驳。楚宁背着书包,没有直接去实验楼后的槐树,而是绕到了教学楼侧面的小径。这里相对僻静,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脸颊依旧在发烫,手心潮湿。他不断在心里预演着稍后可能发生的场景——顾屿惊讶的表情,可能的困惑,尴尬的沉默,或是……干脆不会来。
但无论如何,他得去。这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刑场,也是他为自己争取的、微乎其微的生路。
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迈步朝实验楼方向走去时,一阵熟悉的说笑声从不远处的拐角传来。
是顾屿的声音。
楚宁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香樟树稀疏的枝叶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顾屿正从主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不再是下午那副低落疲惫的模样。他换下了校服外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手臂线条流畅。夕阳的金晖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明亮又耀眼。
而他的手臂,正松松地、却无比自然地,搂在一个女生的肩头。
是林薇。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仰着头正对顾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灿烂的笑容。顾屿侧耳听着,不时点头,嘴角也扬起愉悦的弧度,那颗虎牙清晰可见。他甚至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回了一句什么,惹得林薇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姿态亲昵,旁若无人,周身弥漫着一种独属于年轻恋人的、甜蜜而和谐的气场。
他们正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有说有笑,步履轻快。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楚宁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地看着。所有的声音——风声,蝉鸣,远处操场上的喧哗——都在瞬间褪去。世界变成了一出荒诞的默剧,而他是唯一的、狼狈的观众。视线里,只剩下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被夕阳温柔包裹的身影,和林薇裙角飞扬的弧度,顾屿低笑时颤动的肩膀。
原来,他心情不好,只是暂时的。原来,他早已有了可以分享心情、可以亲密搂抱、可以并肩走在夕阳下的那个人。
那个下午沉重的依靠,那个仿佛带着一丝脆弱的“让我靠一会儿”,此刻看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玩笑。或许只是他恰好在场,或许只是他看起来足够安静,不会多问。仅此而已。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刺痛,猝不及防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下午的胃疼要剧烈千百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灭顶的苦涩和荒谬。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勇气,所有那些在信纸上倾泻而出的、滚烫卑微的字句,在这一幕面前,都变成了可笑至极的自作多情。他像个精心准备了礼物、却突然发现主角早已退场的小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承受着所有未曾投出的目光带来的羞耻和嘲弄。
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一滴,两滴……视线迅速变得模糊,那片温暖的金红色夕阳,和夕阳下亲密的身影,都扭曲成晃动的、破碎的光斑。
楚宁猛地转过身,将滚烫的额头和脸颊死死抵在背后粗糙冰凉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皮肤,却丝毫无法冷却胸腔里那场焚烧一切的、名为“自嘲”和“绝望”的大火。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破碎的哽咽。
握着信的手,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尖锐的纸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远远抵不过心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钝痛。
信纸在颤抖的指间被揉捏、挤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那里面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烧红的针,扎在他眼里,心里。他想撕了它,扔了它,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从未写过,从未动过那荒谬的念头。
可是,他连松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深色的、迅速晕开又消失的水渍。他浑身都在抖,从指尖到肩膀,无法抑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动物受伤般的呜咽,又被死死咬住唇齿堵了回去。
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天空染上灰蓝的暮色。远处的说笑声早已听不见了。只有他,还靠着这堵冰冷的墙,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蜷缩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任由心口那处看不见的伤口,汩汩地往外渗着苦涩的汁液,疼得他浑身发冷,又烫得他无处可逃。
手里那封从未送出的情书,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得边缘发皱,纸上的字迹,大概也早已模糊不清了吧……就像他那场还未开始、就已经被现实宣判死刑的、潮湿而酸涩的暗恋注定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