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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洇湿的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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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的光晕,一格一格掠过车窗,在楚宁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公交车的引擎声单调地轰鸣,车厢里弥漫着橡胶、尘土和放学学生身上残留的汗味。他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模糊的人影、疾驰而过的车辆,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影表演,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又被汗水泪水浸得边缘发软的信纸,不知何时被他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层。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些字句带来的羞耻和痛楚就能减轻一分。可心口那个被硬生生撕开的空洞,却随着每一次呼吸,牵扯出更深的、绵密的钝痛。
他不敢相信。
那个下午在教室里,环抱着他、将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低哑地说“让我靠一会儿”的顾屿,和夕阳下亲密搂着林薇、笑容明亮轻松的顾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对顾屿来说,那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心情不好,需要一个安静的、不会多问的倚靠,而他楚宁,恰好符合这个条件。仅此而已。就像实验课上帮忙计数,就像走廊里顺手牵一把,就像医务室里出于本能的救助和安慰。都是“同学”,都是“朋友”,都无关其他。
所有的“特殊”,所有的“悸动”,所有的“以为”,都只是他一个人在寂静角落里,用幻想和渴望编织出来的、一戳即破的彩色泡沫。
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带着一种空乏的、灼烧般的难受。他中午几乎没吃什么,下午又经历了情绪的剧烈颠簸,身体早就发出了抗议。可他此刻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从内到外的、冰冷的疲惫和麻木。
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惊醒了他。楚宁木然地站起身,随着稀疏的人流下了车。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和湿润的眼角,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家门口的感应灯应声而亮。他掏出钥匙,开门,换鞋,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父母大概在看晚间节目。他低低说了句“我回来了”,没等回应,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声响。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沉重得有些艰难的呼吸。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桌面,周围沉入更深的昏暗。书包被随手扔在床脚,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楚宁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是下午上课时心不在焉记下的几行凌乱公式。他盯着那些符号,眼神却无法聚焦。手指无意识地摸索到笔筒里的中性笔,拧开,笔尖悬在空白处。
要写什么?下一步是什么?大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知识、逻辑、解题思路,都被下午那幕夕阳下的画面冲刷得一干二净。眼前晃动的,是顾屿搂在林薇肩头的手臂,是林薇仰起的明媚笑脸,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被拉长的影子。
笔尖落下,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的、颤抖的墨痕。他强迫自己去看题目,去理解那些已知条件和求解目标。可那些文字和数字像是漂浮在纸面上,拒绝进入他的思维。他试着在草稿纸上列式,写了两行,发现完全错了方向。
一股突如其来的、混合着挫败、烦躁和更深沉绝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一把将笔狠狠掼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笔身弹跳起来,又滚落在地,黑色的墨迹在木地板上溅开一小滩污渍。
楚宁双手插入发间,手指深深插入发根,用力地抓扯着。头皮传来清晰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窒闷和酸楚。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坚硬的红木纹理硌着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要在给了他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温度之后,又用如此残酷而直接的方式,将他打回原形?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故作镇定的应对,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带着甜腥滋味的瞬间,那些写在信纸上、几乎耗尽他所有勇气的剖白……此刻都变成了扎向自己的利刃,每一刀都精准地捅在心窝最软的地方。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宁愿下午那个拥抱是他的错觉,宁愿顾屿从未对他展露过那一丝罕见的脆弱和依赖。那样,他至少可以继续蜷缩在自己构筑的、卑微却安全的幻想堡垒里,远远地望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独自消化那点无人知晓的酸涩。
可偏偏不是。
顾屿确确实实地靠近过,以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姿态。那种真实的温度,那种被需要、哪怕是极其短暂和模糊的“需要”的感觉,像一剂诱人的毒药,让他尝到了一点近乎幸福的眩晕,然后,又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抽走了所有支撑,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眼眶酸胀得厉害,温热的液体迅速积聚,模糊了台灯暖黄的光晕。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不能哭出声。父母就在外面。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它们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摊开的作业本上,洇湿了那些凌乱的公式和刚刚划下的无意义墨痕,化开一团团深色的、边缘模糊的水渍。一滴,两滴……很快,纸面就湿了一小片,墨迹被晕染开,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像他此刻混乱不堪、无处可逃的心绪。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肘撑在大腿上,深深地低着头,用掌心死死捂住眼睛。温热的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滑过手背,滴落在裤子上,留下更深的水痕。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漉漉的哽咽,又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变成无声的、剧烈的抽动。
房间里那么静,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车鸣。台灯的光,将他蜷缩颤抖的身影,孤独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那本摊开的、被泪水浸湿的作业本,静静躺在灯光下。洇开的墨迹和水渍,混合成一片混沌的灰黑色,再也看不清原本的字迹。就像他那场刚刚开始、就已经狼狈落幕的青春心事,还未宣之于口,便已浸泡在咸涩的泪水里,模糊了所有可能的方向和答案。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要若无其事地去学校,还要面对顾屿,还要扮演那个安静的、普通的同学楚宁。可有些东西,就在这个泪水浸透的夜晚,被彻底打湿、揉皱,再也回不到最初平整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