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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眠的造物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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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的光晕,从暖黄熬成了惨白,像一只疲倦至极却不肯合上的眼睛。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极远处车辆驶过的微光,短暂地划过窗帘缝隙,又迅速湮灭。万籁俱寂,连晚风似乎都疲惫地睡去了。
楚宁维持着那个蜷缩在书桌前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留下紧绷的不适感。眼睛又肿又涩,每一次眨动都带着细微的刺痛。胸腔里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随着泪水的流尽,并没有消失,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顽固、更弥漫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他终于缓缓直起身,脊背僵硬得发出轻微的咔响。目光掠过桌面上那片被泪水洇湿、墨迹模糊的作业本,只停留了一瞬,便厌恶地移开。那上面写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与他此刻内心崩裂的、无声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第一次,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去完成那些习题。
胃里空得发慌,隐隐作痛,但他一点食欲都没有。喉咙干得冒火,他拿起桌角早已凉透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滑过食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那簇明明灭灭的、带着自焚倾向的火焰。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坐着,被回忆和现实的落差反复凌迟。
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书包上。那个被他扔在床脚、鼓鼓囊囊的背包,最底层,藏着那封浸满汗水和泪水、字迹可能已经模糊的“情书”。那封可笑的、未及投递便已宣告死亡的信。
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或者,只是为了给那场无疾而终的、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盛大暗恋,举行一场私密的、也是最后的葬礼。
他拉开书包拉链,手指有些发抖,探进夹层,摸索着,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拿了出来。纸的边缘果然已经濡湿发软,墨迹在反复的揉捏和汗渍浸润下,有些地方已经晕开,黑色的字迹与纸张纤维模糊成一片暧昧的灰黑。但大部分字句,依然清晰可辨,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刺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再看,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一角,像放置一个需要被超度的亡灵。
然后,他重新从笔记本后面,撕下了一张全新的、洁白的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这一次,没有长久的停顿。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出口。他开始写。不再是下午那封带着卑微希冀和小心翼翼剖白的信。这一次,笔尖流淌出的,是更直接、更滚烫、也更绝望的字句。
写他如何像个傻瓜一样,在生物办公室外,因为一颗痣而心跳失序。
写他如何珍藏那零点一秒的指尖碰触,像个守财奴摩挲着唯一的金币。
写他如何被一个自然的牵手搅得天翻地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写那个胃疼的午后,怀抱如何成为他虚幻的天堂,掌心的温度又如何将他灼伤。
写下午那个拥抱带来的灭顶战栗,和紧随其后的、亲眼所见的、将他打入地狱的画面。
字迹从一开始的滞涩,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墨水有时会因用力过猛而喷溅出来,在纸上留下小小的污点。他不再斟酌词句,不再顾忌逻辑,只是任由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感,混杂着疼痛、羞耻、不甘、自嘲和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一股脑地倾泻在纸上。
写完一张,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纸团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敲在寂静里。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的开头都是“顾屿”,或者没有称呼,直接是汹涌的倾诉。角度不同,措辞各异,有时是冷静的复盘,有时是激烈的诘问,有时是卑微的哀求,有时又是绝望的告别。但核心是一样的——那些无人知晓的注视,那些被无限放大的触碰,那些独自吞咽的酸涩,和那个夕阳下将他彻底击溃的画面。
他像一个在深夜里突然疯狂的造物主,拼命地、徒劳地想要用文字复制、定格、甚至扭曲那些已经逝去的瞬间。仿佛写下来,它们就能被赋予某种实体,就能证明那份感情并非全然是他的臆想,就能……减轻哪怕一丝一毫心脏被反复碾压的痛楚。
地板上,白色的纸团越来越多。它们无声地堆积着,像一场大雪后无人清扫的庭院,又像某种奇异而悲伤的祭品。有些纸团被扔得远了,滚到墙角、床脚;有些就在他椅子周围,散落一圈。台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那些揉皱的纸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每一道褶皱里,似乎都藏着一段未能言说、也永远不会被知晓的心事。
手腕写得发酸,指尖被笔杆硌出红痕。眼睛干涩发痛,视线偶尔会因长时间聚焦而变得模糊。但他停不下来。仿佛一旦停下,那无边的寂静和空虚就会立刻将他吞噬。
偶尔,他会停下来,盯着桌上那封最初的、被揉皱又展开的信,或者低头看着脚边越积越多的“失败品”。嘴角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弧度。写这些有什么用呢?顾屿不会看到。即使看到,又会怎样?除了增加一点谈资,或者让他更加避之不及,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他还是继续写着。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感受”的方式。哪怕这种感受,是如此的痛苦。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熹微的、灰蒙蒙的光。远处隐约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却带着隔世的遥远。
楚宁终于停下了笔。最后一张纸从他指尖滑落,飘摇着,加入地上那片白色的、凌乱的“坟场”。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干涩刺痛的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和空洞的躯壳。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飞虫在同时振翅。心口的钝痛依旧存在,但经过这一夜近乎癫狂的书写,似乎被某种更深的麻木覆盖了一层。
他第一次,没有按时完成作业。
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依旧停留在被泪水浸湿的那一页,一片狼藉。而地板上,却多了几十个承载着更沉重“作业”的纸团——那是他交给自己的、关于一场无望暗恋的、全部的情感答卷。
哪有那么多机会等着一个连准备都不敢准备的人啊……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还要继续扮演那个一切如常的楚宁。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没有去收拾,只是静静地、疲惫地看着。然后,他伸手,关掉了那盏陪伴了他一整夜的、已经变得冰冷的台灯。
房间陷入黎明前最沉黯的灰蓝色。那些白色的纸团,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了地上模糊的、沉默的斑点。
像一场盛大无声的祭奠,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始,又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