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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室回响 ...

  •   写完最后一张纸,手指松开,任由它飘摇着坠入脚边那片狼藉的白色坟场。楚宁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后颈抵着冰凉的椅背,闭上了干涩刺痛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身体疲惫得像被拆散又胡乱组装,每一块骨头都泛着酸软。但大脑深处,某个开关却被那些倾泻而出的、滚烫又绝望的文字彻底拨乱,非但无法入睡,反而陷入一种极度清醒又极度混乱的亢奋与麻木交织的状态。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眠息的光污染,给一切蒙上一层幽蓝的、不祥的基调。地上那些纸团,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像是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又像是从他心里蔓生出来的、苍白的菌斑。

      他蜷缩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和恐惧。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认知本身的战栗。

      “喜欢同性……这件事本身……”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对着他意识最脆弱的角落,吐出嘶哑的、自我审判的信子。

      “就已经够恶心了。”

      是啊,恶心。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翻滚的思绪上。不是社会规训或他人眼光那种外在的压力——那当然也存在,如同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帷幕——而是更内化的、更尖锐的自我厌弃。仿佛这份无法选择、无法言说的心动,从根源上就带着某种“错误”的烙印,某种“不正常”的污点。

      顾屿是太阳。明亮,温暖,坦荡,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喜爱和环绕。他身边的林薇,漂亮,活泼,符合一切关于“美好”和“正确”的想象。他们站在一起,是青春最和谐、最赏心悦目的注脚。

      而他楚宁呢?

      他是什么?

      是躲在阴暗角落里,偷窥着那轮太阳,却被阳光照出满身狼狈和“异常”的影子。是试图用肮脏的触角,去碰触纯粹光芒的、不自量力的怪物。

      “顾屿要是知道……”

      这个假设性的句子,一旦开头,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恐惧,争先恐后地化作最具体、最狰狞的画面,在他过度疲惫而失去防御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那些他曾珍藏在心底、反复摩挲的瞬间,此刻全部调转了枪头,变成了指向他自己的、淬毒的利刃。

      ——生物实验室里,顾屿靠近时温热的呼吸,在幻想中瞬间变质,成了发现真相后惊愕的抽气,和迅速拉远的距离。那呼吸不再是拂过耳廓的微痒,而是带着嫌恶的、冰冷的空气流动。

      ——医务室里,那只曾带给他熨帖与安宁的、搓热了揉按他胃部的手掌,此刻在想象中,变成了顾屿在得知他心意后,用力擦拭自己手掌的样子,仿佛碰触了什么极其肮脏、需要彻底清除的东西。那掌心的温度不再是疗愈,而是焚烧他尊严的烈火。

      ——教室里,那个让他灵魂战栗的、沉重的拥抱,此刻扭曲成顾屿猛然推开他,脸上带着被冒犯的、难以置信的惊怒,甚至可能还有一丝……怜悯?那拥抱的温暖,瞬间冻结成彻骨的寒冰,将他钉死在“变态”、“恶心”的耻辱柱上。

      这些画面并非连贯的叙事,而是碎片式的、反复叠加的恐怖蒙太奇。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顾屿皱起的眉头,眼神中清晰的疏远和厌恶,后退的脚步,甚至可能是脱口而出的、带着震惊和排斥的话语……

      “楚宁,你……你怎么能……”

      “离我远点。”

      “真恶心。”

      最后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剧场里轰然炸响。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心里,那个严苛的、内化了所有外界规则的审判官,用顾屿的脸,顾屿的声音,宣判的最终极刑。

      “这会毁了一切。”

      他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生理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心理剧痛。胃部又开始痉挛,空荡荡的,却一阵阵反着酸水。

      是的,毁了。现在这岌岌可危的、建立在“同学”和“偶然搭档”之上的平静,这还能偶尔靠近、偶尔说句话、偶尔……被他需要哪怕只是极其短暂和模糊的“需要”的可怜资格,都会在真相暴露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顾屿会怎么看他?一个躲在暗处的窥视者?一个对朋友抱有龌龊心思的变态?一个让他感到不适和威胁的“异类”?

      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因为偶然和善意而积累起来的、微薄的联系,会像被强酸腐蚀一样,瞬间溶解,不留痕迹。从此以后,顾屿看他的眼神,将不再有丝毫坦荡的友好,只会剩下警惕、回避,或者干脆是视而不见的空洞。

      连“远远看着”都会变成一种奢侈。因为他会发现,那束曾短暂掠过他的目光,再也不会为他停留,甚至会在触及他时,刻意地、嫌恶地转开。

      这种想象出来的未来,比下午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更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那是社交意义上的死亡,是被彻底驱逐出那个人光芒所及的范围,是被钉死在自我构建的、名为“不正常”的十字架上,永世不得解脱。

      自卑感如同潮水,淹没了所有因心动而产生的微弱甜蜜。只剩下苦涩,无边无际的苦涩,和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存在的厌弃。

      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带着洗涤剂味道的、冰凉的枕头里。可那些画面和声音,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它们在昏暗的房间里低语,嘲笑他的痴心妄想,鞭挞他的“错误”取向,一遍遍预演着那必然到来的、身败名裂的社交性死亡。

      天光,就在这种极度的精神内耗和自我凌迟中,一丝一丝,艰难地渗透进窗帘的缝隙。

      地上的纸团,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记录着昨夜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崩溃。而床上蜷缩的人,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光线里,睁着干涩发红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夜未眠,眼底只剩下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和一片被自卑与恐惧彻底冰封的死寂。

      新的一天,他必须走出去,继续扮演那个“正常”的、安静的楚宁。而心底那个黑暗的、回声不断的密室,门已锁死,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关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怎样惨烈的地震,而余震,或许永远也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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