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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忆3 他学会了快 ...

  •   白虽然好奇,但也没做窥屏那种掉价事儿,以为老板真有紧急事件,只好“勉为其难”的抄起筷子大吃特吃起来,还时不时装作关心老板的抬起眼看看他,一副心系工作好员工形象,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麻辣烫把阎君殿办公室里里外外都腌入味了。
      墨一脸“严肃”的盯着这些文件,时而点头,时而用朱砂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显然,阎君就是阎君,他一边在“幽冥好声音”策划案上批注:“奖金池需扩大,吸引更多实力派孤魂野鬼参赛”,一边在回忆前年前身边秃噜方便面的小崽子给自己惹的大麻烦。
      那时,他还不是墨,叫沈随。
      地府,新历1065年。幽都大殿侧厢,新晋实习判官沈随,正对着一盏摇曳的鬼火,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幽冥鬼卷宗。
      他死时年仅十九,成为鬼魂不过一载,因生前护卫殿下而死得物理意义上的宣宣呼呼,被老阎王看中根骨心性(觉得他实在太惨了),特擢入地府,授判官之职。
      彼时,老阎王抚须道:“汝生前孤苦,忠勇可嘉,乃可造之材。轮回碌碌,不若留此,执掌阴阳律令,积无量功德。”
      沈随念及生前那点未尽的执念——那位他未能护得周全的小殿下,遂点头应允。他私心里想着,待小殿下阳寿尽时,由他亲自接引,过那黄泉路、奈何桥,总好过让殿下受那陌生鬼差的冷眼。
      后来发现小殿下竟然有神力相助非但未死,更受封招摇闲王,他怔忡半晌,随即自嘲一笑。
      “愚甚!殿下乃天潢贵胄,仙缘深厚,他日自当霞举飞升,岂是我这小小判官所能企及?”
      于是他收束心神,专注于地府公务。其实说是判官,听起来牛13哄哄,实则就是个碎催。无非是查验新魂善恶,勾画往生文书,工作繁琐,按部就班就成。
      然而,不出意外的,那还是得出意外。
      先是(这天),他案头那面用以监察阴阳气机流转的“窥天鉴”,毫无征兆的爆发出差点给他晃成“鬼瞎”的血光!
      镜面剧烈震颤,其上显现的云梦泽地域,气运长河竟如沸水般翻腾,一道蕴含逆乱生死、悖逆纲常力量的暗红血线,悍然撕裂了原本有序的命理轨迹!
      沈随手中那杆蘸满了朱砂的判官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卷宗上,洇开一团胎记般的红。
      他脸色煞白,脑海中已浮现出卷宗上即将出现的数以十万计、乃至百万计的枉死魂名录!他甚至能预见到阎王老鬼爷的震怒,以及未来千年他都休想摆脱这勾魂引渡的苦役!
      他强自镇定,沟通生死簿判官属副册,眼睛紧贴其上,紧盯着云梦泽地域那一片即将被血色淹没的名录……
      一息过去。
      十息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虚影上,代表云梦泽生灵的亿万光点,竟无一处见红!
      “这……”沈随极其愕然,几乎以为是自己心性激荡之下,窥天鉴与生死簿皆生了幻象。他仔细再看,循着那逆天气息的源头追溯。
      没错,正是世间十大禁忌之术之一的“魂兮归来”,判官讲习里教了。而那施术者魂魄本源的气息,他至死难忘——小殿下!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沈随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瓜顶,实打实的“怒发冲冠”,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惊悸,“行此逆天禁术,竟能不伤及丝毫无辜生灵?这全然不合天道常伦!”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以判官权限深入洞察。
      旋即(不久),他窥见了令他鬼身俱震的景象。
      本需亿万生魂为祭的毁灭性能量,在即将肆虐开来、涂炭生灵的前一刹那,被另一股更为精纯浩瀚的力量——源自顾揽州魂魄的本源之力,以烟消云散的决绝,以自身为砧板,以魂力为锤,将那狂暴的反噬之力尽数纳入了己身!
      换言之,小殿下以自身魂魄为牺牲,行逆天之事,同时,他又以自身为最终的代价承受者,将那滔天罪业与反噬,一滴不漏的全数背负!
      叶倾城得以复生,阴阳规则被强行撕开一道裂隙,然除施术者本身外,红尘万丈,鸡犬未惊,草木未损!
      沈随持卷呆立,久久未能回神。他能看见,那山洞之中,小殿下于无边痛楚中剥离神魂的同时,尚需分出心神,将天大的因果尽数揽于己身……
      一缕冷冷的黑线从他眼角摔下,他……如何至此……
      当他回过神去翻生死簿,却发现小殿下的名字仍是未被划去。
      沈随飞速在观尘镜中寻找心系的身影,终于在深夜大雨的乱葬岗看到了跌跌撞撞站起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小殿下这个样子,伤口上长了个人一样,他身上的白衣破破烂烂,打在他身上的雨滴带走了血腥,聚了条红色的小河。
      他拄着幻化成拐杖的承影,愈行愈远,远到只剩个淡红色的小点。
      沈随不敢再看下去,他不能帮帮他,哪怕只是为他撑起一把遮雨的油纸伞。
      一身“绝美”的紫色官服上缀着铡刀一样的《幽冥律》第一条,仿佛感受到沈随的心思,它们一一浮现,环绕着他,跟念经似的响了三遍。
      “幽冥铁律,首重隔绝。阴阳有序,人鬼殊途。凡地府所属,严禁以任何形式,干预阳世生灵之命数、福祸、疾苦。违者,视同扰乱乾坤,轻则削夺鬼职,打入地狱服役;重则……魂魄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地府存在的基石,是维系三界平衡不可触碰的绝对红线!
      除了奉命勾魂、引渡、审判,他们这些幽冥官吏,绝不能对人间事插手分毫。眼睁睁看着生灵受苦而不施援手,是他们的本分,亦是他们的枷锁。
      墨猛地闭上了眼,强行切断了与观尘镜的联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能再看了。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违背铁律,犯下弥天大错。
      他颓然坐回案牍之后,四周是因小殿下而起还在变多的玉简帛书。他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生前未能护他周全,死后,自然,连看他受苦的资格都没有。
      他得受着。
      不过,很快,沈随就从心疼小殿下,到心疼自己,到吐槽小殿下这活儿干的实在……是……实在是“好”啊!
      好到他大概800年都不用担心被免官了……
      因为虽无生灵枉死,后续的收尾,也比勾销十万生魂更为琐碎磨鬼!
      沈随不仅要给叶倾城一笔一画重续之后命理,还因为叶倾城有失忆的后遗症,他还得给她前面的记忆一一补上,他从好好地府小判官,变成写话本子的了,差点没给他累趴窝。
      不要忘了,这是额外的政务,还是急活儿!
      这个话本子写完了,沈随就得平复云梦泽一带被外力扰乱的阴阳二气。他虽然暂时没有上去的权限,但他负责统筹安排派遣地府的巡值功曹携定坤仪、安魂幡等法器。
      上凡处理后续,就是是日夜不休的点灯熬油,终于,云梦泽恢复了平静。
      最后的任务就不用说了,写吧!
      什么《云梦泽异气勘录》、《逆命术施行后续纪略》、《涉事者顾揽州魂态观测录》……
      一道道公文卷宗,自动浮现于他案头,堆积如山,还要去跟总是喝的“五迷三道”的阎王爷汇报情况。
      汇报过程更是灾难,简直就是沈随说:“我们需要对后续监管上点心……”
      一脸慈爱的阎王爷说:“点心?什么点心?”
      ……
      又一次以汇报毫无进展回到判官属为结尾,沈随重新拾起那杆沉重的判官笔,蘸饱了朱砂,继续在那无穷无尽的绢卷上书写,心中无限悲鸣:
      “殿下啊,您冲冠一怒为红颜,心怀慈悲,不伤无辜,证明我当年确实没跟错人。但您这一番‘慈悲’,换来的是下官未来八百年的文书苦役啊!”
      年轻的沈随判官,怀着满腹的辛酸与对无尽文牍的绝望,彻底陷入了由小殿下一手造就的、虽无血腥却更磨鬼的古典公文地狱 。
      那时的沈随还不知道,后来,他直到成为阎君前,所有的官职晋升乃至整个鬼生全都和他的小殿下紧密关联了。
      “我吃完了,老板……”白感受到墨的鬼气都翻涌了,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有点犯怵。
      “嗯,继续看吧。”墨挥手将碗筷勺子都传送到回收处,还给办公室里的气味净化了一遍。
      记忆画面继续流转,顾揽州开始漫无目的的流浪。他当时还没发现自己是无间身了,只是发觉自己虽然没有了法力,但无需饮食虽然会饿会渴但不会死,甚至不仅如此,他的跛脚和瞎眼慢慢自己恢复了。也就是说,他受伤后会痛会流血,却都能自愈到连伤痕都没有。
      既然死不掉,那一路上他也就无所谓了,自然也没让他失望,无数欺辱——恶狗一般精准找上门来。
      被地痞殴打,被路人唾弃,被疯犬追咬……
      前半辈子没受过的,他都一一受了,面对这些,他平淡极了,能躲就躲,躲不掉就挨打,反正,他死不掉。
      比起苦难,他学会了让自己快乐。
      他和乞丐们相谈甚欢,对方说自己原来是云梦驸马,他就说自己是不周皇子,在周围一溜的起哄声中,共享讨来的一碗馊粥;他逗弄可爱的孩子,摸出用说吉祥话算命得来的钱买的糖分给他们;他有时还会帮助没钱请郎中的贫苦人家,偷偷用恢复的一点点法力治愈他们诸如风寒之类的小病,然后坐在墙根听着破屋里“谢天谢地,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之类的感谢勾着唇角……
      他变得快乐极了,只有晚上望着云梦泽方向的眼睛里会浮现一抹淡淡的怀念。
      “还挺会苦中作乐,真是把粥言欢啊!”墨当时写文件写的满嘴吐大字,看到顾揽州当时虽然一天三顿打,一顿就得打半天的,却还能和“铁子”侃大山,说不出是想骂他没心没肺,还是心疼的拍拍他的背。
      “那可不,我还从别人那打劫了个窝窝头呢!你接着看!”白挑挑眉,一脸炫耀的得意洋洋。
      “呦呵,记得这么清楚!”墨继续看着,没拆穿他“打劫别人”的谎话。他倒也不是真知道,他就是打心底知道小殿下不可能这么做,这是沈随的信仰。
      “那个窝头可好吃了!”白说着舔舔嘴唇,嘴角溢出笑容。
      “大屏”上的顾揽州被一伙强盗拦住。
      领头的是个矬子里拔大个,长得还算“人模狗样”的汉子,人称三哥。他们搜遍顾揽州全身,只找到一个脏兮兮的箫和一根拐杖。
      顾揽州那一副“像风像雨又像葱”,就是不像人的样子,让三哥起了点恻隐,他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比老子还穷!滚吧!”
      一行强盗离开时,领头的三哥顺手扔给他一个硬邦邦的榆树钱窝窝头。
      顾揽州低声道谢,把窝窝头放在到怀里,继续上路了。
      后来,他再次遇到被仇家重伤濒死的三哥。
      他的法力的确在恢复,但也只是在恢复,而且治疗符救不了濒死的人。
      情急之下,顾揽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割伤自己的手腕,给他喂下自己的血。
      奇迹降临,三哥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好,顾揽州这回确认自己无间身的处境,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喜。
      顾揽州等三哥伤势全愈,约莫他快醒来了,就先行离开。
      而顾揽州不知道的,溯世书也没有给出的是——三哥因为他这几口血,打破了人神桎梏。他其实早就醒来,只是没有睁开眼睛。他对着顾揽州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飞升上天。
      墨自然不会告诉他,心道:原来东神是这么飞升成神的。与其说无间身是惩罚,不如说是赐福。他们的血蕴含着最本源的创造与生命之力,对于濒死且心性未泯、有一定根基的生灵来说,无异于最强的催化剂,能直接激发其潜能,跃迁飞升。还好当时他反应快,及时更新了生死簿,不然这业绩就算漏了……
      只是……墨偏头看了一眼又拿起枣干“哼哧哼哧”小猪崽一样吃起来,算了……以后他总会想起来的……
      最后的最后,是顾揽州凭着冥冥中的感应,拖着乱七八糟的身体,历经风雪,终于走到了万里雪涂。
      这里极致寒冷,也极致干净。他停了下来,在这里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冰屋,留了下来。唯一的“工作”,就是偶尔引导那些在世间迷路、无法往生的游魂,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无尽的孤独,成了他永恒的伴侣。
      溯世书光芒收敛,缓缓合拢,燃为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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