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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权柄 皆为泡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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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模糊而漫长。
疼痛变得不再具体,南明离火的灼痛化作无孔不入的寒意,侵蚀着四肢百骸。
耻辱像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自尊。
绝望是唯一的底色,浓稠得化不开。
顾揽州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在案板上的肉,看着钹刀不断落下,他变成了肉片,变成了肉碎,又变成了肉泥。
意识在剧痛和麻木之间反复横跳,唯一的念头是:娇娇死了,因为他。
当朱雀因感应到异常飞升波动而匆忙赶来时,看到的是就是地狱般的景象:顾揽州抱着那只再无生气的小猫,坐在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泊中,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掏空了灵魂,仿佛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壳。
朱雀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他还是如实禀报——那只猫“吃”了顾揽州的肉飞升成神了。
顾炽寰狂喜而来,亲自对他进行了物理上的“敲骨吸髓”……
火锅、烧烤、大骨头……
白的思维被揉进香味里,他下意识的咽口水,神力脱离顾揽州感受的本源撕裂,可溺死一般的灼痛控制了他。
“啊——”他以为自己是怒吼,其实他只是稍微大声了点哈了口气。
法力从丹田一缕一缕的脱离了他,好像不是疼了,是失去娇娇时的那种绝望。
在即将飞升的刹那,顾炽寰拽进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将一点残渣喂给了他。
顾揽州意识模糊中看到了,那是明奎。
“烧干净。”这是顾揽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顾揽州的身体在朱雀神火中化为灰烬。
顾炽寰与明奎点将成神,飞入天庭与天地同寿,享万神朝拜。
可二神飞升导致天地规则崩乱,神罚降临!
天火焚城,山河破碎,天柱倾塌,生灵涂炭。
青神青宸以身擎天,暂时保住了即将覆灭的人间。
而顾揽州,再次于虚无中凝聚。他看着脚下化作焦土的人间,听着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哀嚎,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娇娇的离开,顾炽寰的酷刑,人间的相互残杀……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世间,根本不值得存在。
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想要让一切归于虚无的毁灭意志。
都结束吧,让一切结束吧。
声音传入耳中,流进心底。
是啊,让一切,结束吧。
他悬浮于空,周身开始凝聚湮灭一切的神罚之光,那光芒如此耀眼,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痛苦与怨恨,尽数倾泻给这个在他看来早已无可救药的世界。
就在灭世之光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他的目光,穿透了滚滚浓烟与哀嚎,定格在了一片焦土的边缘。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奶奶,正蹲坐在地上,将自己破碗里那一点点浑浊的稀粥,小心翼翼的嚼碎了,然后,像哺育幼鸟一样,一口一口,渡喂给怀里一个同样奄奄一息的婴儿。
那孩子定是捡来的,因为孩子的襁褓是绞金线织的。顾揽州在万里雪涂给自己做过很多衣服,他认得。
愚蠢。
顾揽州移开目光,刚要继续施法,瞳孔却猛地一震。
那个老奶奶屁股底下,坐着的,不是什么凳子、石沿、破罐子……
是……是个泥塑头颅……
额间有一个银色的、在炼狱一样的人世格格不入的花钿。
他的头。
他的……
顾揽州的心绪到底被触动,他微微蹙眉,疼……
怎么还会,这么疼……
那碗可怜的粥已然见底,孩子终于饱了点,不再哭闹,眨着大眼睛看着老人,发出了“咯咯”的笑。
看起来挺好吃的。
人间不是已经易子而食了吗?
顾揽州的心里浮起残忍的念头。
我饿了……
想要点吃的……
顾揽州给了自己一个借口,下入人间。
顾揽州化了一身华丽的身影,步步生花的走向老太和婴儿。
他刚走进,那老太像是疯魔了一样,捡起一边的破木棍,不停的驱赶顾揽州,无论顾揽州如何许以金银,那老太一字不听,恶狗一样,甚至朝着顾揽州真叫了起来。
顾揽州没有办法只好化身而去,他面色阴沉,再次化形。
这次,他化作比乞丐更狼狈的身影,衣不蔽体,满身脏污。
奇怪的是,这次,老太没有再驱赶他。
顾揽州踉跄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她怀里那个婴儿,以及那碗就剩两口也看不见米粒的“粥”。
老奶奶浑浊的眼睛瞬间警惕起来,她猛地将婴儿往怀里藏了藏,枯瘦的手臂护得更紧。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干干净净还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飞快的塞到他手里,然后用自己瞬间干瘪的身体,死死护住了那个婴儿。
顾揽州彻底愣住了。
那是从胸口拿出来的馒头。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这个老太太自己的生命之火,也已如风中残烛,瞬间即可倾覆。
她也要饿死了!
不要钱,不要权,要对一个乞丐不如的“狗”报以善意,为什么?
“为什么?”他听到了自己沙哑得像石粒刮过木板的声音。
老奶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被苦难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白。
“你年轻,骨头硬,更禁活。这馒头……不是白给的……”她用力拍了拍怀里的婴儿,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这娃……以后得跟你!”
弱肉强食的残酷逻辑,包裹着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
“刚……不是有个老爷向你买这孩子?”顾揽州的眼神没有一点触动,“怎么不卖?”
“哼……他是要这娃的命……”老太觑了顾揽州一眼,一口牙没剩几个了,看起来可怖至极。
“我让你活,我死了也盯着你!你不能……”老太恶狠狠的撅着嘴,突然牙关一松,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星子喷到了了顾揽州脸上,“你不能让这娃死你前头!”
这一刻,顾揽州心中那滔天的毁灭欲,被一根泛着土气的麻绳勒住了口子。
灭世的神光,在苍穹之上,明灭不定,最终,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沉默的走上前,在老奶奶警惕的目光中,拿走了馒头,接过了孩子。
“我看着你啊!”身后传来老太的嘶吼,“啪”的一声后,归于尘埃。
他抱着他,转过街角,看到了自己那被砸碎的神像,一刻不停,闪身飞向虚空之中。
终于,没有其他人了。
顾揽州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神力的金色血液,滴入婴儿干裂的嘴唇。同时,他将自己所有的记忆与本源神力,温柔而决绝的灌注进这懵懂的魂魄。
他看着那婴儿周身泛起纯净的神光,缓缓升空。
而他自己,则一口一口吞了那馒头后,为了不让人间因同时飞升二神而承受更多劫难,他散尽神魂,抚平了断壁残垣、路躺死骨的人间炼狱,生机在顾揽州无声无息的自我消散后重降人间。
最后,顾揽州好像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很……无奈的叹息……
顾揽州的魂魄碎片,再次被无形的力量汇聚一处。这一次,它们破碎得太厉害,像一堆无法拼凑的琉璃渣。
在一片非生非死的虚无中,天道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形体,只有冰冷的意念直接烙印在白的意识里。
“怎么还是没有长进?你的魂,非天地所生,乃本尊亲手所铸,难道还没发现自己死不了吗?”
顾揽州躺在那一片白色光辉中,没有一点生气。
天道将手放在顾揽州的小腹,九天之上的神力缓缓流进他的身体,他孤独的老人一般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又带着被时光磨平的痛楚。
“乐示忆,你的好老师。他原名……不重要。他是上个纪元,本尊留下的唯一遗孤。那时,本尊名世一诺,亦如你一般,被吾师——前任天道选中。他折磨吾心,令吾挚爱横死,亲友背离,迫吾手持利刃,屠戮苍生……美其名曰:斩断尘缘,方能承载天道之重。”
天道那跟阿诺老师一模一样的样貌浮现在顾揽州的脑海,那是天道故意给他看的。
“我的太子妃,把貂裘给路边乞丐取暖的太子妃,拿百年山参救低/贱乐伎的太子妃,会在寒天雪地种花每天给我送花的太子妃……拿到新胭脂会开心到蹦起来的、我的、太子妃,最终死在了最肮脏的宫廷阴谋之下。我从未想做太子,我只想要她……”
天道嘴角浮起一丝破绽,他好像是——自嘲的笑了。
“吾跟你一样,反抗过,挣扎过,痛哭过……可最终怎么了?依旧踏着漫天血雨与累累白骨,坐上了这至高之位。而吾师,如愿以偿,在本尊手中得到了他渴望的‘解脱’。”
天道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顾揽州感受到腹上的手变轻了。
“这权柄,是天底下最荒谬的泡沫。看似掌控一切,实则被永恒的责任与孤独禁锢。如今,轮到本尊寻求解脱了。”
天道转身,他的衣袍摩擦着发出点点声音。
“本座需要一柄‘刀’。于是,有了你。折磨你,让你经历这一切,皆是为了磨砺你,让你看清这世间一切的虚妄,最终,能毫不犹豫的,将我这‘造物主’,连同这无聊的循环,一并终结。”
天道的意念好像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滴雨水落入浩瀚死海。
“可惜……你终究……未能变成我期望的模样。”
随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些破碎的魂魄碎片被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注入顾揽州那具布满金色裂痕的身体。
天道的力量再次流淌过每一道伤痕,仿佛在进行最后一次徒劳的修补。
然后,一套洁白如雪、不染尘埃的衣袍凭空出现,天道亲手,为他穿上了这身足以遮掩所有残破与伤痕的“新衣”。
“去吧。” 天道的意念最终归于沉寂。
受完惩罚、匆匆赶来人间的判官长沈随,看到的便是躺在路边的雪白身影。他神魂不稳、昏迷不醒、甚至无法用法术唤醒,沈随沉默的将他抱起,离开了这片其乐融融但只带给他们悲伤的人间。
随后,天道法旨降下:
封顾揽州为天地源君,位次仅在天道之下,但因其导致人间大乱,罚长囚地府九幽镇魔渊,非涤净罪业不得出。
又定五方神位:东神青宸,南神顾炽寰,北神明奎,西神皓肃,中神千金。
天道隐退,非天地倾覆,不现真身。
万象回响结束了。
但白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中沉浮,那些记忆反复刺穿他的神魂,太痛了。
何必呢,放弃吧,太累了,就这样消散……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诱惑着。
“是啊,结束吧,让一切……”
“白!”喊声从上方传来,猛地击碎了壁垒。
“别松开我的手!醒过来!”
“喵喵喵喵喵喵喵!”
熟悉的声音,不灭的灯塔般,执着的穿透层层黑暗,将他从沉没的边缘拉回。
不行!
他们,还在,等我!
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获救。他发现自己几乎将墨的手骨捏碎,而墨任由他抓着,眼中是未曾掩饰的疲惫与担忧。
大喵也瞪着大眼睛,不断打着呼呼噜。
“大喵!”白没有松开墨的手,直接抱住了大喵。
大喵显然嫌弃墨的手,但因为有主人的抱抱,忍着没动。
不过,白刚一松手,大喵就跳开去舔墨的手背沾过的地方。
墨觉得怒气猛攻脑瓜顶,他还没嫌弃这老猫呢!嫌弃上他了!但他没发作,白终于回来,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刚想抽回手,却被白更紧的抓住。
“墨……”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又……救了我一次。”
“是啊,是啊,好好……”墨的还债没说出口,白打断了他。
“为什么……” 白望着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与隐秘的期待,“为什么一次次……帮我?就因为你曾经是我的侍卫吗?”
墨看着他,眼神复杂深邃,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点认命般的味道。
“你的记性……真是差得没边了。”
就在白因这句话而愣神,想要追问时——
“轰隆隆隆——”
整个地面剧烈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底咆哮!
“喵!”大喵的毛炸开了,猛的跳起来。
墨接到了红色警戒提醒,立刻接通了苏轼打来的电话。
苏轼还没说话,墨就听到了凄厉的幽冥警钟长鸣不止!
“阎君!大事不好!九幽镇魔渊的封印破了!*里面的上古魔兽正在往外冲!”
墨脸色瞬间冰寒!那是囚禁世间最罪无可恕魔兽的地方!
“是南神!”白瞬间明了,他边画千里清秋符边说,“天道下发惩戒旨意且罚的这么重,就是在逼南神向他低头,按照他的剧本去走!”
“权利的泡沫……”白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彻骨的嘲讽与明悟。这无尽的循环,这以万物为刍狗的所谓“天道”!
墨豁然起身,玄色阎王袍猎猎作响,周身散发出凛冽的煞气,“没空伤春悲秋了!地府的烂摊子,还得你我去亲手收拾!”
他向白伸出手,目光坚定。
这一次,白没有任何犹豫,牢牢握住那只没有温度却有力量的手,他借力站起,大喵也弹跳而来。
“老板,” 白稳稳抱住大喵,眼里重新燃起“高光”,将符咒至于身前,用神力催动,“看来这‘班’,是永远加不完了!”
亮光一闪,二人传到地府,镇魔渊传来的恐怖咆哮与混乱的能量波动越来越近。
新的战斗,亦是最终的考验,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