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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往 ...

  •   归寂天的天道监控中心中,巨大的水镜上,正无声回放着人间胡同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顾揽州如何轻描淡写的挥杖、结界如何无声吞噬天雷、承影剑如何重现、以及他最终忆起晕倒。
      水镜前,天道负手而立,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冻的死死的。
      但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中神,却清晰的感知到——他不高兴了。
      那是极其隐晦的情绪波动,如同最精密的琴弦被无声拨动。也不只是愤怒,更像是……自家精心圈养、期盼其成为猛虎的幼崽,突然学会了撒娇卖萌,还为了外人挠了自己一爪子的复杂感觉。
      一种“儿子跑了”的微妙失控感。
      中神沉默着,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他在等待。等待天道下达指令。
      他知道,按照殿下的性子,此刻最合理的反应,是给予地府一点“小小的警示”。
      比如,让忘川河倒流三日,或是让生死簿短暂混乱几个时辰。
      毕竟,沈随和那只猫是“诱因”,而地府管理不严,纵容阎君口无遮拦,也该受些敲打。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能让地府焦头烂额、却又抓不到天庭把柄的“意外”方案。
      他等着天道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空气凝滞,只有水镜上沈随抱着顾揽州仓皇离开的画面在循环。
      忽然,天道的目光,从水镜上移开了。他的视线落向了归寂天的角落,那里伫立着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多宝阁。阁子上没有珍奇法宝,只随意放着一只青玉九连环。
      玉质温润,却隐隐有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几千年前,他用天地间第一缕清气和最后一抹晚霞亲手为那个新生的“孩子”凝练的玩具。
      会爬了的小顾揽州只玩了半个时辰,在发现解不开时,曾气鼓鼓的试图用刚萌芽的神力将它掰断,留下了这些痕迹。
      后来,他将这孩子放下凡间,这九连环便一直留在了这里,蒙尘至今。
      天道的眼神,在那瞬间似乎空茫了一刹。他周身那股属于“天道”的无情气息,竟极其罕见的淡化了一丝,流露出一种近乎……“怀念”的柔软。
      但也仅仅是一刹。
      快得让中神以为是自己数千年来,实在是年龄太大产生了幻觉。
      天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对地府下达任何惩戒,也没有对顾揽州的苏醒表示任何关切。
      他只是淡淡的吩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将《古地风物志》放入他在人间的居所。将《地府现代化管理案例分析》,送到沈随的案头。”
      中神心头一震。
      《古地风物志》看似是古老的地理志,实则暗藏不周仙都王室秘辛;《地府现代化管理案例分析》则直指沈随近年来改革的疏漏。这比直接搞破坏,更狠,更诛心。殿下果然不是心软了,分明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降下惩罚。
      “是。”中神垂首领命,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心中却翻涌着巨浪。
      他果然还是在意的,在意那孩子的记忆,在意那孩子身边“多余”的人。这份在意,被他用最符合“天道”身份的方式,冰冷的包装了起来。
      天道将复杂的感受包裹起来,转身走到归寂天的门口,刚要踏出门槛,却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轻得仿佛自语:
      “那九连环……找时间,修一修。”
      中神猛地抬头,看向天道的背影。
      身影依旧挺拔,笼罩在星轨流转的神袍里,背负着整个三界的重量,孤独得令他心尖发颤。他说的是要修玩具,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温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垃圾维护事宜。
      可中神知道,这已是这位步入“无情道”极致的殿下,所能表达的……最接近于“不舍”的情绪了。
      他想他“死”,盼他继承己位,得大解脱。
      他却又不舍,藏其旧玩具,默然修复。
      这极致矛盾与拉扯,尽数化归于这归寂天的无边寂静里。
      中神抿了下唇,最终只是更深的低下头,将翻涌的心潮死死压住,沉声应道:“是。属下会寻最好的工匠。”
      天道离开后,中神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直起身。他抬手之间便将两份文字分别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可那玉环……
      他走到多宝阁前,小心翼翼的捧起那枚布满细微裂痕的青玉九连环。冰凉的触感瞬间刺痛了他的指尖,也刺痛了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
      “找时间,修一修。”
      殿下的话语还在耳边。他们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修复一个玩具那么简单。
      他几乎没有怎么思考,直接选择自己来修九连环。正当他凝神用大地之力修复这蕴含先天之气的玉环时,天道的声音却去而复返,幽冷的在他身后响起。
      “看来,修复旧物,总比完成旧令要容易得多,是吗?”
      中神身体猛地一僵,陡然收力,捧着九连环的手几乎稳不住。他立刻转身,垂首肃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腕上的禁神铃仿佛也真的开始隐隐发烫。
      天道并没有真正回来,那只是他留下的一道蕴含意志的残音,如同悬顶的利剑,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
      “本尊有时会想,”那残音继续慢条斯理的说,带着事不关己的审视,“当年在不周仙都那场瘟疫里,你若按令行事,亲手将你那‘好学生’大卸八块,他是否早已顿悟无情,也省了后来这许多麻烦?”
      中神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段记忆是他永世的梦魇。
      那时,他是乐示忆,是顾揽州父亲般的老师。天道让他一起上奏长猿之心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让顾揽州得到心脏救得国母,又借凡人贪婪降下瘟疫,将一国之人逼至绝境,最终指令是让他这个最亲近的人,给予顾揽州最残酷的背叛和杀戮,以此彻底斩断顾揽州对世间最后的情丝。
      他看着那个自己一手教大的孩子,瓮声瓮气叫自己老师的孩子,生病了吃到了好东西也要跑到自己府邸喂给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在尸横遍野的故土上,拖着病体试图拯救每一个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不解……
      他手中的剑,终是没能挥下去。
      他违背了天道的绝杀令。
      残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你心软了。所以你看,后来他遭的罪,是不是比你那一剑,要痛苦千倍万倍?”
      这话语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东神的心脏。是啊,正因为他当年的“心软”,顾揽州后来才会经历……
      残音似乎觉得敲打得够了,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开始点评起如今镇守其他四方的中神同僚。
      “再看看如今天庭这些所谓的‘神’。”
      “北境那个明奎,不过是被南边那个强塞了一口不该吃的肉,便浑浑噩噩上了天,脑子里除了他那点可笑的情愫,还剩什么?”
      “南边那个蠢货更是不堪,敲骨吸髓?若非靠着吸食……哼,他也能称神?”
      “东边那个强盗头子青宸,倒是有趣,抢到一半竟发起善心?最后还不是靠一碗血才捡了条神命,优柔寡断,难成大器。”
      “西边那个皓肃更是荒唐,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只因他一滴血、所有记忆与神力……便一步登天。根基浮夸,如同沙上楼阁。”
      残音顿了顿,最后化作一声冰冷的叹息,精准地砸在千金的心上:
      “这四方神位,哪一个不是因他而得?哪一个的神格,不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与牺牲之上?千金,或者乐示忆……你告诉我,你当年那一念之仁,究竟是救了他,还是……让他用更惨烈的方式,一遍又一遍的,成就了这些废物?”
      话音落下,残音消散。
      书房内只剩下中神一人,他脸色苍白如纸。手心紧紧攥着那枚青玉九连环,冰冷的玉石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想起刚烧掉的那份言辞恳切的“叫爹事件”请罪折子,他看都没看先披上天道的马甲降下了两道极致天雷等着他们犯戒。
      当时只觉得是执行规矩,现在想来……其中是否也夹杂了一丝迁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他是中神,是天道的影子,是五方神之首,是天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领袖,他不该有这些无谓的情绪。
      只是,修复九连环的任务,似乎变得愈发沉重了。
      这分明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是天道无声的质问,也是他自己……无法言说的悔与执。
      不过,这些关于顾揽州的纷扰,在人间昏睡做梦的白暂时是不会知道了,他做了个短短的梦。
      白“看”到一个开满无名花的庭院,年轻的自己正笨拙的握着一柄木剑。
      一个穿着杏色衣衫的温润男子站在他身后,耐心的调整他的姿势,声音带着让人心安的笑意。
      “手腕要稳,心要静。剑不是凶器,是伙伴,是你意志的延伸。”
      他自己握着木剑,摇摇晃晃的做着劈砍动作,小脸憋得通红,眼睛还时不时瞄着石桌上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咕嘟”咽了口口水。
      时光流转,渐渐的,小少年的剑法已初具雏形。庭院中,他身形灵动,剑风飒飒。
      乐示忆抱臂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速度尚可,但心意不专。”乐示一点评道:“你的心,有一半在剑上,另一半……”他目光扫向石桌,上面不仅有点心,还多了一壶新沏的蜜茶。
      小少年收剑,笑嘻嘻的凑过来,十分狗腿的给老师捶肩膀,“老师,练了这么久,犒劳一下嘛。阿诺老师都说我长进了好多好多呢!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剑呀!”
      “你阿诺老师就是太纵着你了。”乐示忆训完,就看到小少年撅着嘴,头低的要磕到地上。
      “去吧,别吃太饱,若是吐了,我就把你扔给阿诺,让他给你贴止吐符。”乐示忆刚说完,小少年就乐不颠的冲向石桌,他先倒了杯茶快乐小狗一样冲回来一点都不记仇的双手递给老师,才坐回石桌旁哼哧哼哧吃起来。
      乐示忆轻摇了摇头,嘴边浮起一丝笑意,抿了一口茶。
      转眼间,小少年更长大了些,凛然谦卑,遗世独立,姣姣如月。
      月色如水,少年手持乐示忆刚刚赠予他的承影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辉。他兴致勃勃,手腕翻飞,挽出的剑花如同夜色中骤然绽放的昙花,绚丽夺目,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力量。
      乐示忆静静的看他舞完一套,才走上前。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承影冰凉的剑脊,声音低沉而郑重道:“此剑,名‘承影’。”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那双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终究还是将所有大道理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期望。
      “望你持此剑,心亦如镜。”
      他希望这柄剑,能映照本心,护持他走在光明坦途之上。
      然而——
      “知道啦知道啦!”少年浑不在意的应着,仿佛老师只是随口夸了他一句。他手腕一抖,利落的还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少年特有的绝对自信与狂放不羁。
      然后,他立刻就把这份“沉重”的期望抛到了脑后,像只找到食的猫儿,欢快的扑向旁边也跟他一样“长大了”的石桌。
      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晶莹剔透的荷花酥、松软香甜的云片糕、馅料十足的梅花香饼……
      当然,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解腻清茶。
      少年满足的拈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他眯起眼,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对他而言,此刻舌尖绽放的甜香,远比什么“心镜”、“正道”来得实在和愉快。
      乐示忆看着他被糕点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和那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顾享受眼前美味的模样,无奈的蹙着眉,心里浮起一片隐忧。
      “终究是把你养得……太过恣意了些。”
      一声喟叹后,画面再次跳转,白觉得自己被砸进了大火炉。
      他叫老师的两个仙师已经安全了,可他……
      疼,好疼……
      谁能来救救我?
      老师,母后,父皇,兄长……
      谁都好,谁能来救救我,或者,杀掉我……
      “顾揽州!”
      是谁?谁在叫顾揽州?顾揽州是谁?
      “老师……母后……父皇……啊——”昏迷中的白,无意识的喃喃出声。他的指尖无意识动了动,仿佛在梦中,又一次触碰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玉环。
      一个模糊的、带着檀香气息的温暖怀抱,和一声极轻的叹息,掠过他记忆的荒原。
      “顾揽州!”巨大的喊声砸破白的梦境,不容分说的拽着他的手,将他带离了痛苦。
      “啊!”白大喊着睁开眼,正对上床边墨担忧的眼睛,他吐出一口浊气,扯出个笑容。
      “Hi!”
      “嗨个屁,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墨扶着白坐起,敲敲这,碰碰那,跟检查他脑子是不是个好核桃似的。
      “我没事儿,老板……”白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敛去眼里的痛苦,刚想说是不是得去干活了,就听到浴室传来虐待一样的惨叫。
      “喵呜!喵!喵啊!”
      骂的很凶,白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解了浴室的禁制,抬手碎了猫包上的符咒,大喵不等白来抱出他,直接自己抬爪勾开了拉链,蹦到了白的怀里。
      白也牢牢抱住了他,轻声安慰着,“好了好了,不怕不怕。”
      墨走过来,悻悻解释道:“他太闹腾了。”
      “谢谢老板救我一命。”白摸着猫猫头,在手心变出一条小鱼干喂给大喵。
      “我们去干活吗?”白抬头看向墨,抿着嘴感受着大喵的舌头在自己的手心惹出痒意,呼呼噜,可爱的不行。
      “干……”墨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回答,还是在骂脏话。他知道,白肯定想起了什么,大概都想到自己根本没欠他钱了。
      可那又怎么样,欠条都签了,他就是老板!但他也没有其他能言说的人神鬼,所以只好沉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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