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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风 海 与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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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逐渐被隐约的浪涛声取代,窗外的风景也跟着换了一副模样。起初是鳞次栉比的老旧巷陌,墙头上爬着蔫哒哒的爬山虎,晾衣绳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衣裳,电动车的鸣笛声和小贩的吆喝声缠成一团,热闹得有些聒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楼矮屋渐渐稀疏,视野一寸寸开阔起来,一条蜿蜒的沿海公路铺展在眼前,路的一侧是长满矮松的缓坡,另一侧便是无边无际的海。
咸湿的海风透过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腥甜,还混着一点松针的清冽气息,吹得赵漾的半扎发轻轻晃动。那束金发原本被他用皮筋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没能束住,此刻被风撩得乱飞,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脖颈,痒丝丝的。
他扒着车窗往外看,手肘支在窗沿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初次见到世面的小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夕阳早就没了踪影,只在远处的海平面上留了一抹极淡的橘红,很快也被沉沉的暮色吞没。远处的海平面和夜空融成一片深邃的墨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大自然的催眠曲。偶尔有几盏渔火在远处闪烁,昏黄的光点在墨色的背景里忽明忽暗,像散落在海里的星星。
“哇。”赵漾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片星空,“原来海是这个样子的。”
他从小在巷子里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就是巷口那口老井,后来去酒吧打工,见过吧台后面的鱼缸,却从没见过这样一望无际的海。课本里说海是蓝色的,可他现在看到的海,是比浓墨还要重的黑,却又黑得那么温柔,那么辽阔,让他心里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江淮笙侧过头看他,车内的空调开着适宜的温度,可窗外的风还是溜进来一些,拂过他的脸颊。路灯的光隔着车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头金发被海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琥珀色瞳孔里映着海浪的波光,还有远处渔火的光点,干净得不像话,像一汪未经世事的清泉,看得江淮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江淮笙觉得,窗外的海再美,也比不上眼前的人。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穿过那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把赵漾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耳廓,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赵漾的耳廓很软,像熟透了的水蜜桃,带着一点细腻的绒毛。
赵漾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脸颊瞬间发烫,温度一路飙升到耳根。他猛地转过头,对上江淮笙的目光,呼吸都顿了半拍。
车厢里的灯光很暗,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映在江淮笙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原本就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凌厉,可此刻在昏暗中,凌厉散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像藏着一片深海,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赵漾看着那双眼睛,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咚咚咚地敲着他的肋骨,震得他耳膜都在发颤。
“怎、怎么了?”赵漾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红玫瑰。那束玫瑰是江淮笙在酒吧门口递给他的,花瓣还带着露水,红艳艳的,此刻被他抱在怀里,花瓣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
江淮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耳廓的温度,那温度像是带着魔力,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烫得他心口发麻。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海风,带着点沙哑:“没什么,头发乱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漾泛红的耳根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赵漾哦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江淮笙,对方正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喉结轻轻滚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的浪涛声,还有赵漾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江淮笙,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汽车很快停在了海边的观景台,引擎的声音渐渐平息,浪涛声变得清晰起来。张叔恭敬地打开车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静谧:“江少爷,赵少爷,到了。”
赵漾像是得到了解放,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海风瞬间裹住了他,带着点凉意,吹得他的白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满了胸腔,带着点大海独有的腥甜,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江淮笙跟在他身后下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步伐不疾不徐。晚风掀起他的黑色风衣下摆,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挺拔。
“过来。”江淮笙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温和。
赵漾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像只听话的小尾巴,他好奇地盯着江淮笙手里的纸袋,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什么?”
江淮笙没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腕,走到观景台的长椅旁。他把纸袋放在长椅上,先拿出一条格子毛毯,抖开,仔细地铺在长椅上,抚平了上面的褶皱。毛毯是羊毛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然后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两罐热可可,拧开一罐,递给赵漾。
“刚热的,暖暖手。”
赵漾接过热可可,罐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融融的,一直暖到心底。他低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浓郁的巧克力香味,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凉意。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毛毯铺在身下,软软的,很舒服。海浪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哗啦,哗啦,像是大自然的低语。远处的渔火还在闪烁,像一颗颗星星,坠落在海面上。
赵漾抱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看着远处的大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我妈妈说,她的家乡就在海边。”
江淮笙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路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说,海边的日出很好看,红彤彤的太阳从海里跳出来,把整片海都染成金色的。”赵漾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她还说,海边的星星也很亮,比城里的星星要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水汽:“我以前总缠着她,让她带我去看海,可是……”
可是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给他讲海边的故事。讲沙滩上的贝壳,讲会唱歌的海浪,讲夜晚的星星。他总是听得入迷,拉着妈妈的衣角,撒娇说:“妈妈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呀?”
那时候,妈妈总会笑着揉他的头发,说:“等漾漾长大了,妈妈就带你去。”
可是,还没等他长大,妈妈就走了。一场重病,带走了他的全世界。
妈妈走了之后,爸爸的生意一落千丈,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卷着仅剩的一点钱跑路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看海这个愿望,就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被埋在了心底的尘埃里,再也没敢跟任何人提起。
他怕别人笑话他,怕别人说他异想天开。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人,还想着去看海?
江淮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闪烁的水汽,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赵漾放在膝头的手。
赵漾的手很凉,指尖还有点薄茧,应该是常年在酒吧里端酒杯、擦桌子磨出来的。江淮笙的手掌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将他的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掌心很宽厚,手指修长,轻轻握着他的手,力度不大,却很稳。
“以后,我可以带你来很多次。”江淮笙的声音温柔得像海风拂过沙滩,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想看日出,想看星星,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带你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赵漾心里那片沉寂了许久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那些深埋心底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热可可的罐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手忙脚乱地别过脸,胡乱地抹了两把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慌慌张张地问,像一只怕被人看到狼狈模样的小猫:“我哭的是不是很丑啊?你、你有没有带纸啊?”
他可是酒吧里最张扬惹眼的金发美人,是就算落魄到去酒吧打工,也不肯露半分狼狈的人。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用最嚣张的姿态面对所有人,怎么能在刚认识没多久的人面前,哭成这样?真是够丢人的。
江淮笙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鼻尖上的小泪珠,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递到赵漾面前。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替他擦去脸颊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赵漾一颤。
“不丑。”江淮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看着赵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哭起来也很好看。”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又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赵漾心里的闸门。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扑进江淮笙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就让人心疼。温热的眼泪沾湿了江淮笙胸前的衬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带着淡淡的咸味。
江淮笙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拍着赵漾的后背,动作温柔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一下一下地拍着,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海风还在吹,吹起两人的衣角,吹起赵漾的金发,吹起江淮笙的风衣。海浪声还在响,哗啦,哗啦,像是在为他们伴奏。热可可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海风的腥甜,还有赵漾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赵漾的手被江淮笙握在掌心,暖融融的。赵漾的哭声和江淮笙沉稳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海边,谱成了一首温柔的歌。
他们在海边的晚风里,分享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咸涩和暖意的眼泪。
远处的渔火还在闪烁,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晚风还在轻轻吹拂。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海浪声,只有风声,只有心跳声,还有少年人之间,那无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