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将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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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酒楼，帷帽放在桌上，长长的珠串垂在桌腿边。
常副官精神紧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地扫过街上的行人，似乎从脸上就能看出谁是藏在幕后的凶手。
慕容铮呷一口茶，慢悠悠道：“常副官，你这样是找不到真凶的。”
眨眼恐吓道：“不仅找不到人，还会打草惊蛇。说不定正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你表现得这样显眼，岂不是告诉那些人，我别有目的，快来抓我。”
肩膀颤了颤，常副官抖掉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奶奶的，这种活真不是人干的，宰相那老小子是不是故意为难咱，让咱来干这些。”
说罢，烦躁地撩开衣领扇了扇，端起桌上的茶杯一把灌进喉咙，牛嚼牡丹似的咂咂嘴：“啥味儿啊这是，又苦又涩的。”
嘴角抽了抽，慕容铮端茶的手收紧，视线扫过窗子一角的两个人影，神色几经变换，是那个持剑的男人，身子挺拔如松。
身旁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抬手拢头发的动作，和那日渡口惊鸿一瞥的少女一模一样。
是她。
茶杯掩盖住翘起的唇角，慕容铮挑眉，可真是有趣啊。
常副官嘎巴嘎巴嚼桌上的点心，酥脆的碎渣落了满桌满地，他使劲往下咽：“啥玩意这啊，齁甜的。”
茶杯磕在桌上，慕容铮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开口，声音是令人信服张扬：“常虎，我的枪带了吗？”
常虎一震，起身行礼：“回将军，带了。”
说罢，他有些跃跃欲试地靠近端坐在茶桌另一侧的人：“将军，咱是不是要直接去绑了刘均成，那狗养的玩意绝对有问题，家里的井里那么多死人骨头，半夜也不怕做噩梦。”
他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细胳膊细腿的，随便几道刑罚，他保准受不住，什么都能吐露干净喽。”
视线瞥过他，常虎才想起什么似的，悻悻住嘴，抬手打在嘴巴上：“我话多了。”
慕容铮垂眸：“等回去自己领三十军棍。”
张了张嘴，自知理亏，常虎也不敢多说什么，临行前圣上特地交代，要小心行事，不得暴露行迹。
指尖缓慢摩挲杯沿，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总有些分不清形势的蠢人，自以为圣明过当今圣上，岂不知，扮猪吃虎四个字。
既然唱戏的擂台已经摆好，总该要去会会才是。
慕容铮起身：“走，去社火节。”
弯弯的拱桥上人流如织，提在手里的灯笼形态各异，映在波纹阵阵的水面上，成一团团橘色的光晕。
岳灵背好先前寄存在大掌柜处的木箱，卫霄拎着她的后领在屋檐上快速穿梭，脚下灯笼的火光连成一条橘色的河。
不能让刘均成毁掉那些尸骨，介时死无对证，再想抓住那些人的错处，只怕会难上加难。
再者，目光扫过脸上写满新奇的人流，岳灵的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尸骨燃烧不易，要想完全处理掉。
需得长达数个时辰的持续焚烧，燃料、风力的缺失，只会让尸骨不充分燃烧暴露出来，到时候隐瞒的真相完全袒露。
除非，除非。
漆黑的天幕炸开一朵烟花，明亮的火光从匠人嘴里升腾，小孩惊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好奇，从指缝里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去看。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上绚丽的一瞬，焰火倒映在瞳孔，在眼中炸开小小的一片，记住这一瞬的绚烂。
除非，有一场偶然的大火，火势异常凶猛，持续良久都无法扑灭，无数人葬身火海，只剩下焦黑的躯壳。
到那时候，便没人会注意角落里未燃烧完全的白骨。
岳灵咬唇，好阴狠的计谋，好阴毒的算计。
那些人，拿生命当作什么？可以随意取用的燃料吗？
淡淡的桐油味道，焰火燃烧后的硝石味在空中弥漫，卫霄停住脚步，岳灵站在彭泽最高的建筑——宣来楼屋顶上。
整个彭泽尽收眼底，一阵风吹过，呼啦啦吹起未束起的头发，衣袖猎猎作响。
江南水乡，为避免潮气过重，木质建筑多，游船画舫飘荡在河面，护城河将刘宅方圆五里围绕，围在其中的房屋低矮，竹木房架刷上油亮的桐油隔水汽，火势一旦起来，便是铺天盖地，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
攥在衣袖里的拳头收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卫霄皱眉掰开岳灵握紧的拳头，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僵硬的指节，手指摩擦处有轻微的粗粝感。
抬起两人相连的手掌，卫霄虎口处是一道咬痕，在枕烟阁时她咬的，伤口已经结痂，褐色的痂轻轻一碰就脱落。
卫霄立在檐角，风吹动他散落的发，他开口：“岳灵，想做什么便去做，有我在。”
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灼烫的血液流进心里。
岳灵张口咬在还未好全的伤口处，掌心是常年掩在积雪下的松针的清冽气息，牙齿咬住虎口轻轻磨/蹭。
卫霄依旧冷眉冷眼，像个万年不化的冰人．
少女低头，气息洒在手腕上，闷闷的声音从震动的胸腔中传出。
“卫霄，多谢，你答应我的五件事，这次算一个。”
卫霄眉头轻动，想说些什么，带着冷的风吹散手心残留的温度，动了动手指，他合上唇，什么都没说。
刘宅掩在一片黑暗中，迷蒙的，带着铁锈气的雾笼罩住整个宅院，尽管是如此热闹欢庆的节日，也没人敢靠近刘宅。
心下稍松一口气，岳灵瞥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水珠凝在上面，在门板上滑下一道道水痕，如同将死之人不甘的鲜血。
沿着记忆迅速来到园子里枯井的位置，卫霄跟在岳灵身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侧身，视线直直穿破黑暗，与隐在树上的人对视。
慕容铮握枪的手收紧，常虎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竟有人能发现他们的踪迹，且不说是在夜里，这之间间隔的距离少说也有百步。
卫霄漠然收回视线，今日，阻碍岳灵计划的人，都要死。
井口，身穿黑色衣服的人高举火把，刘均成的脸一半在明亮的火光下，另一半隐在黑暗中，眼里是火光照不亮的黑。
身后的人抬着成桶的桐油，刘均成转了转缠在手上的佛珠，抬手示意可以开始了，身后人收到指示。
直接抬起桐油桶往井里倒，随后，火把一抛，井口瞬间腾起烈焰，蓝紫色的火苗尖啸着要将人吞噬其中。
有人被燎人的热气舔舐，忙不迭后退几步，手背上已经是火辣辣的疼。
刘均成站在井口，看火焰升起，天上炸开烟花，两处明亮交织在一起。
转了转手里的佛珠，火势借助风力往上窜，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弥漫，滚滚黑烟吞噬迷蒙的白雾。
岳灵等人赶到时，烟雾盖住视线，桐油和火焰燃烧的劈剥声如同针尖刺进脑海。
刘均成咧嘴：“岳仙师，你终于来了。”一点火光倒影在瞳仁里，漆黑的瞳孔只有一点泛着亮光。
卫霄从岳灵身后窜出，二话不说，拔剑直从上去，银光一闪，精准劈开其余人手里提着的桐油桶。
湿滑的桐油洒在青石砖上，岳灵脸上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冷，冷意直透骨髓。
“刘均成，你夜半梦醒，可有看到苏稚雀染血的脸，可有看到被你害死的那些人怨恨的眼睛？”
“人在做，天在看，像你这样的人，无论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都不会如意。”
刘均成面色微变，开口：“牙尖嘴利，等我将你投到这井里和其他人作伴时，你再问问她们恨不恨我。”
孟一指挥一众黑衣人，迅速将刘均成围在中间，另外几人分出去，捡起地上还残留的桐油，泼在四周。
卫霄脚尖轻点，跃到井口对面的墙头上，锋利的剑尖对准刘均成一行人。
面无表情的脸色挂着一行鲜血，红色的血珠自脸色滚落，那双没什么神情的眼，如同在看一滩烂肉。
几人止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向前一步。
卫霄看准时机，指尖一弹，飞速射出一枚石子，击中燃烧的火把，火苗扑闪几下，陷入一片黑暗。
白茫茫的雾将众人包围其中，井中滚滚的浓烟向外弥漫，几乎呛得人睁不开眼，卫霄银色剑光如同游龙闪过，一明一灭间，已经解决围着刘均成的小喽啰。
孟一僵硬地咽了口口水，额上冷汗直冒，孟五死在此人手里，死得不冤。
唤人护着刘均成离开，井口大火已燃，任凭她们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堪堪用剑挡住直冲刘均成后心的一剑，孟一卸力后退，握剑的虎口一阵阵发麻，几乎无法握紧手中的剑。
身后的岳灵已经冲进浓烟里，卫霄看了一眼，仓皇逃窜的几人，闪身冲进滚滚的浓烟。
树上的常虎手指一颤，正要提刀追上去，被慕容铮按住动作。
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到慕容铮手上，解开系在脚腕的竹筒，慕容铮眼神闪了闪。
信中说，宣来楼掌柜提议天干物燥，易生火灾，且为庆祝公主大婚与社火节祈求风调雨顺，宣来楼大宴各方宾客三日，来者不拒，用于疏散城中人群，避免灾害。
卷起信纸，慕容铮说：“常虎，去告诉徐知州，允了。”
常虎看了一眼刘均成逃窜的放下，弯腰应是。
慕容铮指尖摩挲信纸，心中对岳灵的好奇达到顶峰，长枪一甩，如同一道闪烁的流光冲进浓烟中。
浓烟呛得人头脑一阵阵发晕，是湿布捂住口鼻，岳灵挥开燃烧掉落的火苗，即便是请君入瓮的陷阱，即便是暗无天日的地狱，她也要闯上一闯。
让大掌柜免费宴请宾客只能解一时之急，关键还是要扑灭这场火，为疏散人群拖延时间。
且这样好的一场戏，缺了主角可不行。
临河的街道上，人声喧嚣，锣鼓齐鸣，有人回头，宣来楼免费宴请宾客的消息一经传开，众人也顾不上看什么烟花篝火。
这可是宣来楼，公主亲临过的宣来楼，能吃上一口菜，也够吹嘘上几个月的。
大掌柜立在窗前，看窗下人头攒动，白芷面带忧色：“大掌柜，这样真能行吗？”
叹息一声，大掌柜说：“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苍老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接下来，还要看岳姑娘她们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将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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