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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很久以前的曾经 记忆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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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停在电梯内壁上的模糊倒影,被现实的光刺破,沉入无边的黑暗。
傅斯年靠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倒影,思绪飞回是多年前那个充斥着廉价药水和绝望气息的、闷热夏日的味道。
那是他和傅斯瑾命运的起点,一个名为“家”的幻灭。
破旧的筒子楼里,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女人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声接一声,从狭窄的房门缝隙里钻出。
他和姐姐本来一个叫李静怡,一个叫李存煜,跟着房间里瘦弱的妈妈姓。
那是他们的生母,李言英。
直到有个西装革履的人敲开了家门,从此以后李静怡就改名成了傅斯瑾,李存煜改名成了傅斯年。
四岁的傅斯年紧紧拉着姐姐傅斯瑾的手,躲在昏暗的走廊角落,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姐姐的眼睛很大,里面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小声问:“弟弟,妈妈会死吗?”
傅斯年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没有呆太久,很快妈妈总是念叨一直在等的“爸爸”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一副精英的派头从破旧不堪的门里出来,蹲下拉起傅斯瑾的手。
“爸爸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傅江宇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假温和。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是城郊的一家孤儿院。
高大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模糊的世界。傅江宇蹲下来,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最终只剩下冰冷的告诫:“记住,从今天起,你们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孤儿。等……等爸爸稳定下来,就来接你们。”
傅斯瑾吓得大哭,紧紧抱着傅斯年。
傅斯年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傅江宇,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里,映着父亲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了再也洗不掉的印记。
走之前,傅江宇说:“你们的妈妈死了。”
孤儿院的日子灰暗而漫长。他和斯瑾是突然插进来的“大孩子”,不受待见,被排挤,抢不到足够的食物,夜里挤在散发着霉味的床铺上。
傅斯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和姐姐,也学会了将那份对父亲的恨意,深深埋藏。
也许过了大半年,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傅江宇终于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笑容温柔得像天使的女人——苏童。
傅斯年每次想到苏童当时发自内心的欢喜都会升起难以言喻的愧疚。
“斯年,斯瑾,这是苏阿姨。”傅江宇的脸上堆满了慈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妈妈了。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家”这个字,刺痛了傅斯年的耳膜。
他看着苏童蹲下来,温柔地抚摸他和斯瑾的脸,眼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纯粹的怜悯和喜爱。
“好漂亮的孩子,别怕,以后跟阿姨回家,阿姨会好好疼你们的。”
那一刻,苏童身上那种不掺杂其他的善意,傅斯年几乎是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们被带进了一个真正的天堂——一栋有着漂亮花园的大房子。柔软的地毯,明亮的灯光,堆满玩具的房间,以及苏童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亲自给他们洗澡,换上干净的新衣服,耐心地教他们用餐具,晚上会坐在床边给他们读故事,哄他们入睡。
傅斯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活。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失去父母、被好心人收养”的、乖巧懂事的孩子。
他努力学习礼仪,努力取得好成绩,只为了看到苏童脸上欣慰的笑容,只为了能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他甚至开始模糊生母李言英的面容,开始在心底真正将苏童当作母亲。
傅江宇也扮演着完美的父亲角色,至少在最初几年是如此。他对苏童体贴入微,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傅斯年几乎要相信,孤儿院的那段日子,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梦终究会醒。
在他七岁那年,苏童怀孕了。
整个傅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尤其是苏童的外公,老爷子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对傅江宇这个女婿更是满意。傅江宇也表现得欣喜若狂,对苏童呵护备至。
只有傅斯年和渐渐懂事的傅斯瑾,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佣人们谈论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未出世的小少爷或小小姐身上。苏童的注意力,也无可避免地被分散。
傅斯年敏锐地察觉到,傅江宇在看向苏童腹部时,那笑容底下,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计划得逞的得意。
傅郁怀的降生,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搅乱了傅家看似和谐的假象。
傅斯年心中那棵名为“嫉妒”的毒草,开始疯狂滋长。
他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仿佛看到了当年被父亲无情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自己和妹妹。
渐渐长大让他知道自己和姐姐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永远是肮脏的,说不定哪天就会再次被丢出去。
真正的噩梦,发生在傅斯年十三岁那年。
苏童的父亲,那位一直支持着傅江宇的岳父,因突发心脏病去世。
葬礼上,苏童悲痛欲绝。然而,尸骨未寒,傅江宇便以公司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为由,联合几个早已被拉拢的苏家元老,迅速主导变卖了苏家大部分祖产和核心产业。
苏童起初只是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并未深想。
直到她无意中在书房发现了傅江宇藏起来的秘密文件——她们看似幸福的小家背后,都是傅江宇的苦心经营。
傅江宇设计苏爸爸把权利交给他最后又设计把他送走,环环相扣的这一场戏。
从苏童对还是大学生没有步入社会的傅江宇展开追求开始,她走出这盘棋用了十七年。
那一刻,苏童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不仅失去了父亲,更发现自己深爱多年,忠贞不渝的好男人。
竟是一条处心积虑、冷血无情的毒蛇!她冲进去与傅江宇对质,换来的不是忏悔,而是撕破伪装的、冷酷的承认。
“是,都是我做的。那老东西早就该让位了!还有你,苏童,你以为我真的爱你?要不是为了苏家的钱和势,我会娶你这个大小姐脾气的女人?”傅江宇的话像淬了毒的匕首,“对了,忘了告诉你,斯年和斯瑾,也不是什么孤儿。他们是我和你的好闺蜜李言英的亲生儿女!惊不惊喜?而且,她根本没死!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给你看的,没想到你这么天真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傅江宇的话像毒蛇咬住了人的内心。
最后一个真相,成了压垮苏童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仅被丈夫背叛,谋夺了家产,甚至这么多年,还在替他养育着和别的女人的私生子!自己付出的所有母爱,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童疯了。
她的精神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她时而歇斯底里地哭闹咒骂,时而又沉默地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她看着傅斯年和傅斯瑾的眼神,从曾经的温柔,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怨恨和恐惧。
她疯狂打骂这对姐弟,有时候甚至会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们差了七岁,而自己,和傅江宇结婚也才十五年,这是何其讽刺啊。
苏童因为身体本来就很弱,生下来的傅郁怀也带着从娘胎里出来的疾病,弱不禁风。
傅江宇顺势将她定义为“精神失常”,以此更方便地接管了苏家所有剩余财产,并将一家人搬离了那个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大宅,住进了苏爸爸年轻时住过的馨盛花苑。
美其名曰“让童童在安静环境休养”,实则是为了将她与过去彻底隔离,方便控制。
也就是在那时,傅江宇找来了保姆林桂芬,名义上是照顾生病的苏童和年幼的孩子们,实际上,是监视苏童,确保她不会乱说,也不会真的伤害到傅郁怀——这个他未来还可能用来牵制苏家残余势力的棋子。
家庭的气氛变得令人窒息。
傅斯年和傅斯瑾在知晓自己身世的全部真相后,也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矛盾。傅斯瑾选择了彻底的封闭和疏离,对家里所有人,包括同母的弟弟傅斯年,都冷漠以对。
而傅斯年,他对傅江宇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却又无法摆脱对这个“家”的依赖,更无法面对苏童那掺杂着恨意与疯狂的眼神,以及那个……拥有着他渴望的一切,却又如此无辜的弟弟——傅郁怀。
他将所有复杂的、无法排解的痛苦,都迁怒于傅郁怀。
他开始疏远乖乖跟着自己的弟弟,不再理睬他像小狗一样固执的眼神。
“……傅先生?傅先生?”
小护士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傅斯年从那段冗长的回忆中拽回。
电梯不知何时已经停稳,门开着,外面是医院走廊明亮却冰冷的灯光。
他脸上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那是尚未风干的泪痕,为了苏童被欺骗、被逼疯的悲剧,也为了自己和斯瑾这扭曲而绝望的命运。
更为了……那个刚刚从火场被救出、躺在病房里的,他名义上的弟弟。
他曾经和傅郁怀有着最纯真的回忆,他给傅郁怀换尿布、灌奶粉到后来的疏离。
再直到今天,直到苏童用一场决绝的火焰,试图带走这个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纯粹血脉时,傅斯年才幡然醒悟。
傅郁怀,从来都不是命运的宠儿。
他和自己、和斯瑾、和苏童一样,都只是傅江宇野心与谎言下的牺牲品。
甚至,他比自己更无辜,更无助。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母亲的疯狂,承受父亲冷酷的利用,承受兄长无端的迁怒与冷暴力。
他们也曾有过温情时刻,傅斯年牵着傅郁怀的手走路,带着他玩游戏。
傅斯年深吸一口气,迈出电梯。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慌乱,却沉重如铁。
他走向傅郁怀的病房。
门后的人和他一样都是被这场家庭风暴撕扯得遍体鳞伤的,需要被他这个哥哥,真正去“照顾”的人。
童年的回忆与现实的惨剧在此刻轰然交汇,那把由苏童点燃的火不仅烧毁了他们生活了几年的家,也点燃了傅斯年压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