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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金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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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
安吉丽娜听到自己说到。
老天,说句实在话,当尼克把木棍塞进安吉丽娜的手里时,安吉丽娜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胃往下一沉。那是一种几乎要吐出来的感觉。
她的胃绞成一团,像被人狠狠攥住;双腿开始发软,明明站在干燥的地上,却像踩在某种湿滑的泥里,一步都挪不动。
安吉丽娜低头看着木棍,指尖发麻。那粗糙的纹理像一根刺,顺着掌心往上爬,爬进她的喉咙、胸腔、脑袋,让她几乎连呼吸都做不好。
“拿着。”尼克重复。
她听见了。
可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耳朵里更清楚的是自己的心跳——急促、混乱、完全失控。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在成为囚犯之前,安吉丽娜生活在北境那片风刮得人说不出话的高地上。那里冷得刺骨,但她从来没怕过。她每天在马群里奔走,身上带着汗味、草屑、疲倦,可她觉得那样很好——那些沉重的肌肉是她自己一点点练出来的,是她的骄傲,是她站稳世界的唯一方式。
直到那天傍晚,一切都被一个醉鬼搞砸了。安吉丽娜记得得清清楚楚。金色的夕阳从马厩缝隙里照进来,空气安静得连马的鼻息声都显得安稳。她拎着桶走出去,却看见一个男人摇摇晃晃——醉得连影子都不稳——抓着她最骄傲的那匹山地马,用蛮力往外拖。
她让他停下。
他骂她。
他挥拳。
她的本能比思考快。
她回了一拳。
一拳——只有一拳。
…
然后他死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用力——她向上帝发誓,真的,真的没用力。可那男人却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鞋底滑在湿草上,整个人一头撞向干草架的横梁。
“咚”。
那声闷响从木头里震出来,狠狠撞进她的胸口,震得她胃部痉挛。她扑上前去——双膝跪在地上,双手失控地颤抖——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最后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安吉丽娜的胃,就是在那一刻第一次紧缩,像被攥成一颗石头。
那种要把一切都吐出来的感觉,从那天起就一直跟着她。
等士兵赶来时,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牙齿打颤,指节攥得发白,脑子里只剩那个撞击声——一次又一次,像铁锤砸在胃里,把她往深渊里拉。法官不听,村民也不信,她的肌肉从骄傲变成罪证,枷锁扣上时,冰冷的金属像宣判一样落下,她的力量不再是力量,而是诅咒,把她拖回无底的黑暗。
现在,安吉丽娜的胃再次痛到绞紧,像被扭成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
“尼克……我做不到。”
“好。”
安吉丽娜没有听到自己预期的嘲笑声,只听到了尼克的一个简单音节,里面带着点随时会崩裂的压抑。
“退后。”他生硬地指了指。安吉丽娜连忙挪开一步,脚底打滑,雨水顺着鞋缝灌进。她看着尼克和维斯塔尔弯腰抓住断掉的桅杆,手臂用力到关节发白,但甲板湿滑,他们的动作笨拙又急促,像两只在冰面上拼命站稳的北极熊,每一次挪动都像随时会摔倒。
辛克莱站在不远处,枪被制服裹在小皮短裤下,他的手在抖,眼神飘忽,嘴角紧抿。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背脊滑下,却掩盖不住他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安吉丽娜的胃翻卷得更厉害了。她的手心湿透,指尖麻木,呼吸跟着暴风节奏急促跳动。甲板晃得像随时要把她吞下去,每一次浪打过来,她几乎要跌倒,“老天啊……求你别让我们完蛋。”她心在里默念,声音小得像被雨水吞没。
下一秒——
触手像从地狱深渊里蹿出来一样,毫无征兆地扑向尼克。它裹满黏液,湿滑得像活生生的泥流,带着腐臭腥味,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大量破裂的气泡,又像湿肉在甲板上摩擦。黏稠的液体甩到甲板上,混着雨水溅起一阵腥红,发出湿腻的“啪嗒”声,像血液被挤压又被甩开。
尼克看着这一幕,吓得直退后,他抓起那段折断的桅杆,手颤抖着用尽全力抵挡——可是触手来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桅杆在触手撞击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瞬间断成两截,像被锋利刀刃削断的骨头。
而仅仅只是抽过来的力道,几乎将尼克整个身体掀起,湿滑的甲板让他无法稳住重心,整个人如同一颗脱轨的炮弹般,被狠狠甩向船围———撞击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尼克眼前发黑,冰冷的雨水和腥臭混合的血液溅进他的眼睛,后背泛起阵阵刺痛感。
辛克莱瞪大眼睛,手里的枪都握不稳了,他尽全力抑制住喉咙里面涌现出来的尖叫,终于还是扣动了扳机。枪口喷出一串火光,子弹呼啸而出——可下一瞬,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子弹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消失在触手裹着的黏液中,像被厚重的沼泽无声吞没。子弹攻击到的部位上,湿黏的腥臭深蓝色液体甩起一阵细微的“啪嗒”声,溅到辛克莱的制服上,黏乎乎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液体顺着手臂滴落,像冷冰的舌头舔过肌肉。
“我靠———”辛克莱刚想用手把皮肤上沾到的恶心液体甩掉,结果还没等他再度抬起头,那长满眼睛和脓包的触手猛地抽回,又重重拍下———辛克莱根本躲闪不及,湿滑的甲板让他没办法稳住脚步,触手撞上他的肩膀时,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撕裂声。疼痛像电流般顺着骨骼传遍全身,他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血液从手臂撕裂的伤口涌出,混着雨水和腥臭黏液,顺着胸口滑到手腕和手掌。
“别——别——等一下——!!!”辛克莱嘶哑的声音十分凄厉。
可是下一秒——
撕———
那不是金属、也不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那是皮肤、肌腱、肌肉被生生拉开时发出的湿腻、黏连、近乎恶心的声响。
触手一抖。
辛克莱的右臂——从肩关节的位置——
被整个扯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整条手臂拖着细丝般的残余筋腱与撕裂不净的皮肉。肌肉纤维像被强行扯断的绳索一样卷曲外翻,白色的筋束在雨中颤动,和鲜红的血肉混在一起,被触手甩到甲板上。
“啪嗒。”
像一块湿布掉在地上。
更诡异的是,被撕扯下来的手臂上,那涂满红色指甲的指尖,还在抽动。
“辛克莱!!”
“辛克莱!!”
里昂和维斯塔尔的吼声同时被暴雨撕成碎片,但仍狠狠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他们猛地冲过去,一手一边扯住辛克莱的腰带,把快要被拖下水的他死死往回拉。触手擦着他们的头顶呼啸掠过,带起腥臭的风,像有生命的巨鞭在空中嘶吼。
“站住!站住!!”维斯塔尔的靴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拼命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胳膊被扯得关节都快脱臼,却硬是把辛克莱拖回到船舱边缘。但就在两人踉跄后退的同时,又一条带着黏液和咕噜咕噜转动的眼睛触手从左舷的阴影里猛地抽击下来。
安吉丽娜只看到一片阴影压顶。
维斯塔尔抬起手臂去挡——那是纯粹的本能——下一秒,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急啸连同暴雨一同落下。
“嘭!!!——”
触手狠狠砸在维斯塔尔的手臂上。剧烈的撞击使他的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他整个人被击得横飞出去,背部重重撞上桅杆断口,空气在肺里被完全挤干。他像被车撞飞的稻草人一样瘫坐滑落,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疼痛强烈得让他几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安吉丽娜的胃再一次狠狠抽紧。
尼克挣扎着爬起,脸上还挂着血水和海水混出的污浊液体。他看到维斯塔尔曲折手臂的瞬间,眼睛几乎红了:
“撑住!!它又过来了——!”
右舷另一条触手砸下,完全锁死了他们所有人逃跑的方向。每一条触手都像一根活生生的巨型脊柱,带着密布的小眼、渗脓的裂口和肿胀鼓动的囊包。它们齐齐抬起,高高悬在空中,然后一个接一个抽击向甲板。
“趴下!!!”
里昂的吼声刚爆出口,一根触手已经砸进船板。
甲板立刻被拍出一个半尺深的坑,木刺和铁钉像致命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尼克侧头得太晚,一根细长尖锐的木刺擦着他的太阳穴划过,带走一片皮肉,温热的血瞬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却连抬手擦的时间都没有——
另一条带黏液的触手已经横扫而来。
雨水砸打在甲板上、在触手表面破裂、在血液里混成浑浊的红色泥浆。长得像章鱼,表面却还覆盖着硬壳的海怪每一次挥动,身上的眼珠子都不约而同的凝视着它攻击的方向。
“它要把我们全部砸死!”被扯掉一只手臂的辛克莱疼得声音颤抖,几乎哭出来,但仍死死地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枪,“它……它在玩我们……它他妈在玩我们!!”
“闭嘴!上帝的份上——躲开!!”里昂嘶吼。
触手铺天盖地,像同时有七八根巨鞭在甲板上肆意狂击。木板裂开、铁钉飞射、雨声、尖叫声、撞击声混成一片恶梦般。
其中的一根带着吸盘和脓泡的触手,甚至砸向了安吉丽娜。安吉丽娜愣住了——她的胸腔像被冰水塞满,四肢僵硬,喉咙被恐惧挤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甚至闻到了触手上的味道——一种混着腐肉、盐分与发酵血腥的腥酸臭气,浓得能熏得人当场昏倒。
她可能要死了。
她还不想死。
而距离她最近的维斯塔尔,最先反应过来,凭着近乎求死的力气抓住一块破碎的船板,一把将其甩过去。
“安吉丽娜!跑!!!”
船板砸在触手上,撞出的声响像石头砸进湿淤泥里。
触手偏了一寸。
只是一寸——却足够改变生死。触手擦着安吉丽娜的肩膀掠过,带走一大片皮肉,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她痛得发出压抑到沙哑的呜咽,整个人跪倒,胃再次剧烈绞紧,几乎要把肺、把心、把所有内脏都吐出来。
维斯塔尔猛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后拖。另一条触手重重砸在她刚才跪着的地方,溅起一片令人作呕的黏液。
“安吉丽娜,带着辛克莱先躲起来——把辛克莱的伤口压住!快!”
她愣住了半秒。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她的视线在无意间落向辛克莱——他的断臂旁的血,已经顺着甲板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小溪。
而那血红色的肉泥看上去就好像被打翻了的番茄罐头,黏腻中混着稠糊到浓汤,配上那条发青的手臂和筋肉,宛若一碗过期有些腐坏的的意大利面番茄酱。
而辛克莱的脸苍白得像被抽空了血,眼神散焦,嘴唇发紫,剩下的手在雨中微微抽搐。
安吉丽娜的胃瞬间翻到喉头,她被恶心坏了,全身都在发抖,“不……我……我不行——”
这个该死的NPC!!
“听着,安吉丽娜,你能行。”维斯塔尔一声怒吼,把断臂旁的布料撕成条,狠狠塞进她手里,“否则他现在就死———因为你。”
暴雨打在她脸上,冷得像针。安吉丽娜跪在他身旁,最终还是用两只手笨拙地按上他肩口那团翻开的血肉。血液立刻从她指缝溢出来,温热而滑腻,辛克莱被疼痛逼得嘶叫:“操——!轻点——!!”
安吉丽娜的胸口疼得像被绳索缠住。她能感觉到维斯塔尔在她背后挡下一条触手的震动声,能听见尼克喘得快要失控的粗气声,也能嗅到里昂喉咙见的血气。她的手掌死死压住辛克莱伤口,布条被血浸透得发黑,她能感觉到筋腱在她手下颤动,那触感让她胃部再次痉挛。
但她没有松开。
安吉丽娜牙关咬得死紧,“我……我在按……我在按……”
维斯塔尔吼着:“我们也快撑不住了——!他妈的该死!!怎么办怎么办?”
“上帝———求您救救我们———”辛克莱嘴唇发白,声音小得像暴雨里的一片叶子。他没有任何保命的道具,他的积分都被他挥霍光了,如今在C级副本,碰到了这样恐怖的怪物,还丢了条手臂,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该拿什么活下去。
里昂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也只是颤抖的,在心里默默祷告。
海怪的触手在空中聚拢。
这回不再是乱挥,而是收拢成了一个弧形。像一张巨大的、黏腻的绞肉机。尼克看着那带着上百枚翻动的眼珠和渗出的脓液,有些绝望的瘫坐在地上,气喘如破风箱,血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喉咙里升起一股彻骨的绝望。
然后——
一个念头突然狠狠撞进他的脑子。
兰德。
尼克的瞳孔猛地一缩。
兰德呢?
他抬头四顾,雨水抽在脸上像鞭子,可他顾不得擦——视线拼命在甲板上、残破的栏杆间、所有阴影里找那个该死的身影。
没有。
一个角落都没有。
心底某根脆弱的弦被“啪”地绷断。
“操——那混账……那混账兰德!!”尼克嘶吼出来,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破裂,“他跑了?!他居然真的跑了?!”
维斯塔尔咬着牙回过头吼道:“你说什么?!他在哪?!”
“我怎么知道!!”尼克差点笑出声——一种绝望逼出来的、那是种带着疯狂癫狂味道的笑,“他刚刚还端着架子淡定得跟个圣徒一样!妈的亏我我还以为他是冷静!结果呢?!”
另一道触手抽来,尼克几乎是本能地弓身一缩,继续吼:“结果他他妈可能早就躲起来了!说不准已经跳海逃命了!!!”
安吉丽娜手上全是血:“跳……跳海?!”
“对!!他那副死鱼脸,谁知道他怕不怕!说不定海怪一出现,他就直接——啪——不见了!!!”
维斯塔尔被触手逼得步步后退,简直要疯:“这个王八蛋!!母狗的儿子!”
尼克也忍不住怒吼,“该死的东西!!”
触手在空中完全合拢。
那巨大的阴影像一张要把他们全部碾成肉泥的黑色天幕,缓缓落下。里昂突然发出一声破碎的笑声,无奈的摇摇头:“话说回来,人家兰德还是挺聪明的……这种时候,跑得比鬼还快——”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
“跑?”
一道缓慢、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解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背后。像一柄极冷的冰锥,从这混乱的一切里划开了一道缝。
尼克和维斯塔尔都愣住了。
里昂也瞪圆眼睛。
他们缓缓回头——
兰德就站在风中。
他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那双眼本就是蓝浅色,如海面被撕开的薄冰。里面倒映出一抹清晰、诡异、几乎冷艳的——不理解。
“我不过是去挑了把还算趁手的刀。”
“我并没有跑。”
兰德面无表情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