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黄金岛3 ...
-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拨回十五分钟——没错,只要十五分钟就够了。
潮声忽然变了味道。
兰德正半蹲在栏杆旁整理缆绳,指尖还带着海盐的冰凉,耳边却突然镶进了一丝格格作响的黏腻声——那种像是有人在某处海底咂着嘴,将湿软的沙石一点点揉进吸盘里的声音。伴着缓慢、拖拽、压迫式的碾碎声。
声音的来源?至少三十七千米开外,深得足以让正常人的听觉自动罢工。按理说,人类耳朵不该捕捉到那种密度的水压细语。
而兰德的眉梢只是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在旁人世界里,船上的声音永远是一整片被风和浪反复撕碎的白噪音,枯燥到没什么新意,但对从blackbox人体实验室杀出来的兰德而言——那些声波,可从不会乖乖混在一起。
它们分层、剥离、乖顺地裂开。仿佛有人在他大脑里悄悄画了几道手术刀般的线,把海风、暴雨、铁链、甲板、海底的呼吸声全部切成薄得能透光的声片。世界在兰德的脑中不是平面,而是被拆解成一叠叠锐利的剖面。
水下那东西的形状也就顺理成章地在他的感知里铺开了轮廓——
一团过于庞大的柔体,像湿淋淋的橡胶,被深海压成压不烂的暗影。它的皮层带着不正常的韧性,那种能让刀刃陷进去却拔不出来的质地。
它在逼近。
配合着听觉,兰德当然也轻易地感知到了水里那东西的形状———一团肥厚却过度紧绷的柔体,准确来说,它的质地更像是湿淋淋的橡胶,带着难以砍断的韧性,而那几条从躯体上舒展开的触手——至少六条,也可能更多,就像几条放大数倍后的章鱼腿,湿软、厚实,被厚重的黏液包裹着。而在那层黏液之下,它的表皮竟密密麻麻镶着大量半透明的小球——不是鳞片,也不是腺体,而是眼球:一粒粒的、鼓胀的、颜色不均的,像小孩小时候在超市偷偷抓过的“眼球软糖”,只要在牙齿间轻轻一挤就会啪地爆开,流出浓稠得不太正常的浆液。
它们贴在皮肤上乱动、乱滚、乱颤,每一颗都在盲目地、饥饿地、神经质地四处乱瞟,仿佛它们根本没有协调过该往哪看。每一颗眼睛都鼓胀得岌岌可破,像在偷偷积蓄某种脏得过分的脏水,只要被轻轻碰一下,就会以最粗暴的方式把里面的内容物全吐出来。
兰德感到有些恶心,他需要去找点趁手的东西。锋利的。最好能削断那触手第一层纤维结构,却不至于把那眼珠子打到爆浆的武器。
而当兰德抬起头时,甲板上的世界依旧是那副蠢兮兮的样子。
没有人察觉到水下那团东西的靠近,哪怕它已经像一颗巨大的、湿哒哒的心脏贴在船腹上,呼吸的余震甚至轻轻撞动了铁板。
维斯塔尔正死抓着栏杆,与尼克争论这场暴风雨是不是快要抵达黄金岛的预兆。两人吵嚷着,看上去像是刚在圣诞市场喝完热红酒,被酒液暖和得满脸发热——完全没有注意到水下的巨大阴影已经探出了一截触手,扒在了船围上。
兰德眨了下眼。
他真心觉得这群人迟钝得离谱。
而如果愚蠢能产生热量,维斯塔尔和尼克此刻大概能把甲板烤得像一口被遗忘在火上的铁锅——滚烫、冒泡、随时等着把谁的脚底皮烫出焦味。
那家伙登船了。
兰德慢慢站起身,他正在考虑该找什么武器不至于让怪物喷他一脸浆液,船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嘭”。咬合。咀嚼。撕扯。那声音像是在嚼湿木头,却又带着骨头爆裂的脆响。
那家伙在咬人。
看着尼克和维斯塔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兰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沿着湿滑的甲板走向船舱,那里面堆满了各种国王赐予的武器——刀、斧、短矛、和几把火枪。
最终,兰德选择了一把刀。
一柄细长、却微微弯曲的唐刀。
事实上,兰德的眼光相当的不错———他抬起唐刀,身形像流水般滑动,甲板上的水珠在他脚下溅起小小弧线,(尽管他完全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瘫在地上呆愣着,但他还是决定先处理眼前的麻烦),兰德的身体微微旋转,右手随刀在空中描出一条无比优雅的光轨。
身形低伏、前冲、侧跃,刀尖翻转,一记反手斩。
唐刀落下的瞬间,兰德有些诧异,他劈下去的力道远超出他预算——那条触手简直厚实得像被水压泡大的橡胶管,不过却在兰德手臂劈来的风压下,瞬间应声断裂。
黏液伴随着湿腻的脆响飞溅开来,而那些镶在触手上的眼球——一颗颗鼓胀得——在断裂的震动中“啪”的一声炸开,深蓝色的血浆像喷泉般迸溅,溅到了兰德的侧脸和肩膀上。
它的血是深蓝色的,带着些微潮腥又像海藻腐烂后的味道。血浆沿着他的颧骨和下颚骨的弧度缓缓淌下时,兰德的表情却纹丝未动——那张干净、冷硬的侧颜在深蓝液体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加锐利。
一时间空气静止。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刚刚咒骂兰德跳海逃跑的尼克在内)都看着兰德,他们坐在甲板上。
尼克原本张着嘴,正准备再骂一句“跳海的兰德真他妈狗屎——”,可话被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那深蓝血浆顺着男人的脸颊滑落,正好迎上那双湛蓝又反常清晰的眼!尼克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件荒唐到足以遭天谴的事:
他他妈的……竟然在这种生死边缘的时刻,再一次看这个男人看到失神。再一次!
他甚至没能控制自己移开视线。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好看”。
尼克该死地想不出准确的词,如果非要说——那是一种带着锋芒、近乎不讲道理的美。
兰德的肌肉此刻还保持着爆发后的紧绷与柔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腰肢轻微旋动,像是力量在体内还未完全收束。他刚才那一下反手斩时,全身的肌肉被雷光勾勒出来——背部到腰侧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肩胛与手臂间的力量像电流般炸开,前臂的青筋一条条浮起,充斥着力量。
“兰德———你———”
里昂眨了眨眼。
可怜的里昂此时声音轻得像被什么掐住一样,整个人眼里满是被雷劈过般的震惊。
他和兰德,是曾在同一个训练营里滚爬出来的监督官——里昂见过兰德曾经有多么的刻苦,见过他连续训练自己四十八小时,也见过他在枪械场冷到浑身发抖还维持着精准瞄准。
但他——
从来没见过兰德刚才那种动作。
那不是普通的干净。
那是一种冷到金属质感的果断。
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一刀,没有停顿,没有犹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摆动——
里昂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微的气音。他甚至感觉自己背脊像被冰水浇过。
那种专业、冷静、带着爆发力的美——
美得他本能地害怕。
雨下得更大了,兰德站在那里,胸口因为刚才的发力轻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腹肌与腰侧的肌肉线条滑动一下,细微却致命地吸引目光。
最先回过神的是维斯塔尔。
“我是真没想到,”维斯塔尔的声音有些发虚,却强行撑起一点士气,“船上隐藏最深的人,竟然是你,兰德警官。你能把那鬼东西砍断……我刚才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说话时,疼得龇了龇牙。
此刻的维斯塔尔正在考虑要不要跟系统兑换一个止痛药压一压,因为他的右臂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反折弧度挂在身侧,像是临时被塞回去但并未成功衔接的玩具部件。骨头周围的皮肉肿得鼓起,颜色糟糕到快要发紫。
兰德看了他一眼——准确来说,那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他什么也没说,只迈步走了上前并蹲下。
维斯塔尔愣住:“你、你打算——等等,兰德,你别——”
兰德没有听。
他抬手捏住维斯塔尔的前臂,指尖按在骨骼外缘,动作像在确认一件器材的结构稳定性。
维斯塔尔吸了口冷气:“操……等一下——”
咔。
一声干脆到令人牙根发麻的响声。
兰德像接一截错位的机械部件那样,把维斯塔尔的手臂精准地推回了正确的位置,整个过程无比迅速,无比顺手,仿佛他不是在帮一个活人复位,而是在处理某个需要校准的螺丝。
维斯塔尔疼得倒吸一大口气:“——操!!!”
兰德松开他,正要说话——
“嘶哧——”
另一条触手猛地抽来。
兰德眼角余光瞥到,身体下意识微侧。唐刀在他指尖一转,带着湿冷的风声横扫过去——又是比他预料中耗费掉更多的力气…只见触手被斩得半截飞出,砸在甲板上还蠕动两下。
整个动作干净到毫无停顿。兰德像只是被迫中断一句话,然后继续帮里昂和尼克也处理了下伤口,并把话说完:“拿起武器,维斯塔尔、尼克、里昂,我不想一个人砍这玩意儿。”
会很心累。
兰德心里想。
“哦。”维斯塔尔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手臂惊奇地发现真的能动,整个人因为脱离恐惧而激动得像条突然得救的狗,看兰德的眼睛里都是噼里啪啦的星星。
里昂也盯着自己被粗暴固定包扎的手臂:“……你这手法是在哪里学的?我记得训练营里并没教这些……老天,你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尼克也回过神,“我靠兰德,我现在真诚的为我刚刚的无理道歉!”
兰德没理他们。
事实上,他只想偷个懒。
刚才那一刀甚至没有让他彻底热起来。
兰德需要些时间,让头脑彻底“醒”过来;而这点时间,只能由别人来替他拖住怪物——尽管他非常清楚,这几个人在那玩意儿面前恐怕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所以兰德简单评估了一秒,抬刀指向怪物,语气淡得仿佛在布置日常打扫甲板的工作:“拖住它三十秒。”
三个人齐齐沉默半拍。
尼克:“……三十秒?你他妈认真的吗?!”
兰德点头,“不然辛克莱现在就死。”
下一瞬间——怪物的三条触手齐刷刷抽来。维斯塔尔、尼克、里昂全都吓得头皮发麻,但还是被兰德那种不接受拒绝的语气逼得冲了出去。
兰德趁这个空挡,转身走向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
“你做得很好。”
这五个字像把压断神经的最后一根麦穗。安吉丽娜几乎立刻哭得泣不成声——她的手仍死死按在辛克莱的断臂创口上,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被鲜血浸透。她的恐惧、她的退缩、她的懦弱,在兰德平静的认可面前,被照得赤裸得几乎叫人窒息。
兰德看着安吉丽娜已经脱臼的左肩,一手托住她的肘部,另一手扣住肩峰。
“吸气。”
“等、等等、”
咔哒。
肩关节回到原位。
安吉丽娜痛得发出一声短促刺叫,但下一秒整个肩带轻松得像卸下巨石——疼痛之外,甚至有种近乎解脱的虚浮感。
兰德松开手,再次重复:“你做得很好,安吉丽娜。”他抬眼看了她一瞬,“这里交给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安吉丽娜整个人还僵在原地,像被人从嗓子里抽空了什么。疼痛、惊吓、血的味道、一切都在她的胃里翻搅,可兰德轻描淡写的那句鼓励,像一道诡异的、毫无征兆的光线,从她脑袋后方狠狠照了过来。
她眼睛湿红一片,泪水顺着脸颊一条条滑下去,可这次她却没有再崩溃地呜咽。仿佛兰德把她的肩膀接上的不是关节,而是她那被恐惧扯得七零八落的脊柱。
“……我明白了。”
“兰德,我不会拖你后腿。”
“我向上帝保证。”
兰德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掠过安吉丽娜的上臂——那条被血水打湿的肌肉线条正在微微颤。于是兰德在心里把他们能拖住怪物的时间,从原本的六十秒冷静地往上拨到了一百二十八秒。
不得不承认,安吉丽娜在女性中罕见地拥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像野兽在危机中迸发出来的爆发力。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辛克莱断臂的创口血液汹涌,雨水冲刷下的红色几乎在流动成河。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脸色灰白、呼吸急促,肌肉僵硬。
兰德蹲下,用一只膝盖稳住辛克莱的上臂,腾出双手。他快速撕开湿透的外套,在血淋淋的断臂创口上熟练地用随身布条做成临时止血带,精准缠绕在上臂上方,旋紧压迫动脉,阻止血液继续喷涌。
辛克莱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兰德动作比预想还要迅速——他又用一条更窄的布条填入暴露的肌肉与血管之间,形成第二层保护,再用绷带环绕固定。
不到二十秒钟,整个断臂创口被控制得稳稳当当,血流明显减缓,辛克莱才勉强能缓过一口气,他在脑内急切地问系统:“现在呢?现在我的存活几率有没有上升?”
系统920471冷静地在辛克莱脑内分析道:【有,且上升幅度显著。这个人的处理几乎是教科书意义上的战场急救。】
辛克莱眨了眨眼,语气带着迟疑:【你的意思是……】
系统920471并没有因为辛克莱的话而被打断掉:【他精准压住肱动脉扼住出血源,又填充暴露的肌肉与血管,他将整个创口位置锁死,避免任何二次喷射式出血。要知道,这些步骤他都是在几十秒内完成的,这简直几乎不可思议。】
【他是玩家,他一定是的!】辛克莱在脑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您的怀疑很合理。无限世界的NPC基本不会有这种超模设定。】920471回应。
辛克莱深吸一口凉气,目光落在自己断臂处被兰德捆扎得干净利落的布条上。一个荒唐而危险的念头悄然浮出水面:【那……以他这种离谱的强度,放进排行榜里,他能排到什么位置?】
920471回道:【仅凭当前表现判断——他的榜位,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是没有上限的意思吗?
【那我大概……得比那几个蠢货更早一步,在副本结束之前,把兰德拉进公会。】辛克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因为疼得发抖,还是被某种兴奋点燃。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发虚却阴沉得像在窖里发酵:【毕竟这种级别的怪物苗子,可不能让别人抢走。】
【而且……只要把他拉进我们公会,我这条断臂,在副本结束后不就有办法处理了不是吗?】
920471停顿了片刻,才确认了他的意图:【按照您的预期……是的。】
【那就更不能让他跑了。】辛克莱的表情在痛苦下有些扭曲。
920471却在这一刻实时闭上了嘴。它不打算在玩家此刻脆弱的心态前,去戳破那点尚且能维持秩序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