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黄金岛4 ...
-
一分钟过去了。
雨小了些。
老实说,安吉丽娜的战斗力多少有点超出了兰德的预料。这个女人简直像是吞了整管兴奋药剂,居然见鬼地把一根张牙舞爪的触手硬生生砍出了裂口。
因此,当兰德处理完辛克莱的伤口再回过头时,场面竟然还算可控——除了里昂的大腿上又多添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其余人虽然气喘如有人把手指头塞进他们的喉管抠一样,但却都奇迹般地还保有清醒的精神状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最终,兰德还是在独自消耗掉大量体力与脑力之后,才勉强削掉了那玩意儿所有的触手,使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并在这种状态下把它挪进了船舱里。(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可怜的尼克在搬运过程中不慎被这东西的口器啃掉了一块肉,疼得他死死抱着兰德的胳膊嚎叫,声音之凄厉,几乎盖过了安吉丽娜的咒骂)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把这只巨怪绞杀掉——理由很简单。
它杀不死。
是因为他们下手不够狠?不是的,恰恰相反——兰德几乎可以发誓,他已经把杀死一个东西这件事能想到的所有步骤都老老实实走了一遍。问题在于,这玩意儿根本没在参与这个流程。
他切断第一根触手时,刀锋确实传来阻力,像是斩进了活肉;第二根也一样,甚至还伴随着明显的痉挛反应,仿佛这家伙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拆解。可到了第三次、第四次,那种受伤断臂的反馈渐渐开始变得敷衍——组织自行松脱,结构主动让位,甚至在某些角度上,说出来有些可笑,兰德的刀还没落下,它就已经先一步把自己让开了。
与其说是在防御,这家伙更像是在配合兰德把被攻击这个动作完整地做完。
血有。
深蓝色的。
抽搐也有。
唯独疼痛反应完整得令人不快。就好像你抓到了一只已经死透的蟾蜍——该有的触感一样不少,可那个理应出现的结束却始终未曾感受到。这种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感,简直让人恶心。
它会记住刀从哪个角度来,记住哪种力道会造成真正的破坏,然后在下一次被重复时,提前把自己拆散、塌陷、避让——就像一个被反复示范如何正确挨打的教程,躯干并不具备致命点用来给攻击者半点击败的爽点———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一块粘黏腻腻怎么都弄不干净的口香糖。
于是,问题很快就从怎么杀掉它,变成了怎么处理它。把它丢回海里,是最省事的做法。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也不必继续思考那团章鱼状组织在水下会发生什么变化——毕竟,大海向来擅长吞掉不该被问的问题。
这个提议并非没有人说出口。
只是辛克莱随后提到的那个名字,让甲板安静了一瞬。
黄金岛。
没人接话。
同为玩家的尼克和维斯塔尔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的。这个怪东西存在本身就很不对劲——它的攻击方式、出现时机、以及那种令人作呕的杀不死特性,都不像是用来提供胜负结果的敌对单位。它更像是被某条尚未完全展开的剧情线,强行塞进当前进程里的东西。
过早清除这种东西,往往意味着跳过内容。
而“跳过”,在无限世界里从来都不是什么中性行为。没人愿意赌那种后果。谁不想在剧情探索度上拿个高百分比?这样天大的积分小便宜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尼克、维斯塔尔和辛克莱,彼此交换了几个短促而克制的眼神,没有讨论,没有争执,却在某个不太体面的瞬间达成了共识——与其把巨怪扔回海里,不如让它留在眼前。至少这样,剧情如果真的开始变形,也会发生在他们还能看见、还能介入的范围内。
更何况,从“安全性”这个角度来说,这个选择并不算完全失控。它的触手已经被兰德一个人削得干干净净,结构被强行限制,只要注意点这家伙腥臭的口器(别再犯尼克那样的低级错误)它暂时就只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变量。
“说句实在话,我觉得你们大概他妈的是疯了,居然还妄想要把这家伙留在船上?不要忘了,我们现在这幅鬼样子是拜谁所赐!”里昂毫不掩饰地盯着辛克莱和尼克。
显然,经过刚刚那场混乱的战斗,船上监督官与死囚犯之间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份壁垒,正在一点点崩塌。可里昂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是单纯地、彻底地愤怒。“要知道———你们现在像是在用生命开玩笑,如果不是兰德,我们现在全都艹他妈的去见老天爷了!”
“嘿嘿,嘿,伙计,冷静一些,里昂,我知道你害怕———这说出来可没什么好丢人的,事实上,我们都很害怕。我甚至敢断定,接下来航行的每一天,我们都会担惊受怕。”
“那你还——”
咒骂几乎要脱口而出,里昂还是勉强把它咽了回去,硬生生换了个说法,“那你们脑子却像是被门夹了一样,做出这种狗屎决定。”
“可是我们有兰德。”尼克说。
“他能控制住一切不是吗?”
“而且我们的目的地,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尼克看着里昂,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足够刺耳,“你也不敢对着上帝发誓,这个巨怪跟黄金岛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它看起来不过是个海底变异的章鱼类。”
里昂冷笑了一声,“忽略掉那堆恶心的眼球,还有它居然能上岸呼吸空气这点——它该待在鱼类大全里,而不是我们的船舱。”他觉得这些人简直见了鬼,脑子像是集体进了水。
“可它依然很不寻常,你得承认这一点,里昂警官。”尼克侧了侧身,让出一直沉默着的兰德,“说实话,我们其实都没资格决定这东西的去留。我们姑且先叫它‘巨怪’吧……呃,虽然叫它‘章鱼怪’可能更贴切———该死,刚刚说到哪里了…哦,我们都没有资格决定它的去留。”尼克顿了一下,“我们该清楚,真正控制住它的人,是我们亲爱的兰德警官。”
“所以,我想,我们有必要先听听他的意见。”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兰德身上。
气氛一时间有点紧张。
兰德其实没什么意见,
巨怪去与留,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因为在争论真正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把所有人的立场理清楚了。
尼克、维斯塔尔、辛克莱三个人做为玩家,他们当然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牵扯到主线的线索(早在几天前兰德站在厕所门口时,就已经凭借超视态感知把这三个玩家压低声音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们至今仍无法确定自己身份这一点,他也心里有数);至于里昂,监督官、NPC,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绝不可能接受在一次押送任务里,把自己的命押给一个杀不死的怪物;唯独安吉丽娜可以说是最纠结摇摆不定的那一个,从刚刚她没有参与争吵就可以看出来,毕竟她指望着登上黄金岛借功赎罪,好早点结束监狱里那种见不得光的日子,可一旦事情真像里昂说的那样失控,留下巨怪意味着要拿命去赌——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反对派那一边。
这些判断在兰德脑子里并没有占据太多空间,它们只是被快速地排列、归类。
所以兰德没有立刻开口。
他真的无所谓。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刻意多停顿了一秒。呼吸很浅,肩线依旧绷得笔直,肩膀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
可是,下一秒———
一滴深红色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甲板上。
啪嗒。
声音轻得近乎可忽略,却让离得最近的尼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血开始从兰德的鼻腔里渗出来,不急不快,它沿着上唇滑落,在冷风里拉出一条细而黏稠的线。
兰德像是这时才察觉到异常。
他抬手,动作依旧稳当,甚至称得上克制,只是随意地在鼻下抹了一把。下一秒,刺目的红色便在指尖铺开,迅速浸湿了手背的纹理。
“……兰德?”
有人迟疑地叫了他一声。
他似乎想回应。
视线却在这一刻开始失焦。甲板在他眼里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下方托起,又骤然放下。熟悉的灼热感从颅内炸开,沿着神经一路烧向胸腔和四肢,毫不留情。
这次———真得用过了头。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的瞬间,耳鸣便骤然覆盖了一切。世界的声音被粗暴地拧断,只剩下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在颅骨内反复回荡。
兰德的膝盖微不可察地一软。
他下意识地想稳住身体,指尖甚至已经碰到了衣料,却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喂——!”
尼克猛地上前一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兰德整个人向前栽去,像是被谁突然抽走了支撑骨架的那根钉子。身体重重撞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这才真正失控。
血从鼻下、唇角涌出来,很快在木板缝隙间蔓延开来,那些血还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领口,与不久前残留在那里的深蓝色血迹混在一起,颜色发暗变成了浓稠的黑色。
“我靠……他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兰德躺在那里,双眼半阖,睫毛被血水浸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还在,却浅得让人心惊,喉间的腥甜味混着铁锈味,一张口,鲜血便再次瞬间涌了出来,大口大口的鲜血,都争先恐后地从他那漂亮的皮囊的洞穴中喷出来。
“是不是被那巨怪伤到内脏了?见鬼的,别愣着——把他抬进去!”维斯塔尔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他一把抬起兰德的双腿,和尼克、里昂一起将人合力搬进了睡舱,把他安置在吊床上。里昂甚至还特意从一旁拽来一条毛茸茸的波西顿羊毛软毯,仔细铺好,才把兰德放了上去。
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却没人出声阻止。
“……天啊……如果兰德出事……这简直一团糟……”安吉丽娜捂着嘴,呼吸急促得像得了癫痫。
“老天…”尼克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迟疑:“……我现在有些无地自容。”他动作很轻地替兰德把披在身上的羊毛毯掖好,指尖刻意避开那些尚未干透的血迹,目光却越发郁沉。
他原本以为兰德什么事都不会有。甚至就在不久前,他还打算把控制巨怪的责任,理所当然地推到兰德一个人身上。
可兰德也是人。
此刻的古板男人闭着眼,褪去了先前那点近乎顽固的冷硬和不近人情,看上去竟然仅仅像是只安静蜷在羊毛毯里、被迫收拢身体的猫。
这次着实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这个男人甚至在昏迷期间还在流鼻血,而且他昏睡的时间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久——久到如果不是鼻孔下方还残留着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流,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误以为,他已经死在了那张吊床上。
疼痛、烧灼、窒息,混沌感像潮水般不断冲刷他的神经。在兰德的意识的边缘,世界仿佛被拉得扭曲——声音远了又近,光影忽明忽暗,血腥味与寒风交织在一起,他又回到了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又回到了黑箱人体实验室里,脚边是兄弟的尸袋,墙上是血、是脑浆,而眼前是姬教授那双苍老没有眼球、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些失败品的惨叫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脑膜,兰德的意识像漂浮的碎片,被无形的潮水拉扯,无法聚拢,无法呼喊。
这是一片无尽的混沌。
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的依然冰凉,可一丝温度却悄然渗入他血液里——那是一声电子音。
那道机械音听上去不分性别、没有语调,却透着微弱的关切语气:【兰德,你的情况已经有些不可控,状态异常明显。血压下降,能量消耗过度,脉搏偏弱。】
兰德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几乎不被察觉。
【不过,亲爱的兰德——你无需惊慌。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一瓶灌注剂,这是我在与你绑定时,根据你特殊体质监测所得,用你抽取到的新手福利——SS级复活卡,兑换而来的。】
兰德指尖依然冰冷,他的意识像被潮水推搡着,摇摇晃晃地靠近清醒的边缘。熟悉的灌注剂的味道渐渐萦绕在舌尖,血液里涌动的温度像被轻轻点燃了一样,缓缓驱散那种失控的冰冷感。
【放松,兰德,一切都会慢慢稳定。】机械音再次在兰德的脑海响起。
掌心的血液缓缓流动,兰德的身体像被抽离了一半,呼吸也不再断续,无形的力量在体内重新排列着能量。
【你的身体正在回温,能量也正在恢复。请保持静止,避免过度消耗。】机械音说。
兰德首次试探性地用大脑沟通:【你是谁?】
【我是你的系统,兰德。】机械音的回答依旧简洁而平直,【我的序列编号是003737。我将辅助你完成副本剧情,并处理与你相关的日常事务。你可以随时通过大脑与我进行联络,我会与你保持深度绑定。】短暂的停顿后,003737补充了信息——【绑定状态将持续至你生命终止。】
【你需要休息,听着,兰德,你现在只需要安静地听我说,想必你对这种灌注液已经非常熟悉,我不再赘述其原理和成分。即便节俭使用,其效果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月——在这段时间内,你必须完成副本剧情的脱离,并使用该副本获得的积分兑换下一瓶灌注液。否则,你的身体将无法继续支撑。】
【所以,亲爱的兰德,请你务必合理管理体内能量,避免任何浪费。待你再次睁开双眼,视野右下角将显示一个进度条——该进度条为你身体能量状态实时指示,我已向总系统特意申请,仅你与我可见。你必须持续关注其百分比,并确保始终保持在20%以上的健康水平。若低于20%,将出现流鼻血情况——即刚刚你经历的状态,会时刻晕厥;低于5%,七窍流血,浑身剧痛;降至0%,则会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每瓶灌注液可为你补充30%的能量。请你从此刻起,为了自己好,务必谨慎、节省地去使用能量。】
【当前能量状态条:43%】
兰德【嗯】了一声。
长时间处在高负荷运转下,他的肌体早已变得迟钝而麻木,而此刻能量数值骤然回升至43%——那种补充来得过于直接,以至于舒适感几乎是失控地蔓延开来,像是每一寸毛孔都被强行撑开、呼吸。
所以当他三天后再次睁开眼时,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他的目光竟显得异常柔和。
今天是个大晴天,海面平静并没什么波动。
负责守在兰德身边的是里昂。
他原本正无精打采地翻着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牛皮小本,纸页被他来回折角,耳边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活动声,里昂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却一时忘了该作出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情绪才终于追上身体。
“兰德!”
他猛地俯身,声音险些打滑,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我们都在等你醒过来!幸好你没事,要知道你可是整整睡了三天!安吉丽娜那个娘们中途还以为你死了,一直在甲板上哭个不停。”
是三天零七小时。
兰德在心里补充道。
里昂看着兰德,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那并不是纯粹的欢喜,也不是纯粹的庆幸——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压低音量的震颤,被他牢牢摁在理智底下,只允许自己听见一丁点余波。
此刻的兰德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安静——没有任何重量,可能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古板的监督官此刻看上去有些脆弱与懵懂,那眼神只是温和地落在里昂身上,却让里昂无端地屏住了呼吸。
里昂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他很快地收紧表情,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怪异塞回肋骨后面,却在无意中抠着自己的指缝,暴露着他此刻内心的热度。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兰德见里昂神色古怪,便问道。
这一次,里昂没有马上开口。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本牛皮小本,指缝都因为指间的力道而微微泛白。
“……有。”
“就在昨天晚上,你还陷入昏迷的时候,被我们关起来的巨怪,它——发出了声音。”
兰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不是吼叫,不是拟声,也不是之前人类古籍里记录过的任何声波结构。”里昂抬起头,脸色不是很好看…
“它当时,说出了人类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