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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金岛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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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它都说了些什么?”
“它说它很饿。”里昂答道。
实际上,兰德听得到。
那声音宛若从血色深渊攀爬而出,低沉而愤怒,震得船舱的每根木梁都在微微颤抖。他躺在睡床上,借助超视态感知清晰感受到——那家伙布满尖牙的口器正吱嘎作响地咀嚼着船上为数不多的食物:谷物、干肉,连最基本的罐头都被它的饥饿连同铁皮一并咬得嘎吱作响。
“因为维斯塔尔他们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在船舱养着它,我们现在还得给它提供食物。然而这些食物显然填补不了它的饥饿,它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它想撕咬的,是人类的新鲜肉块。”里昂耸了耸肩。
“不过,还算有个好消息。”
“昨天午夜的时候,尼克他们试着跟它聊了聊———巨怪亲口说,它知道黄金岛的下落。”
“只要我们向它献上两块人肉,它就愿意带我们过去。”里昂悄悄地瞥了兰德的嘴唇一眼。
这并不是个很难计算的数学问题,船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船上目前一共就九个人,三个监督官三个死囚犯和三个船员。为了船能继续航行,至少两个船员必须留在岗位上,而按逻辑,最合理的选择就是让死囚和不重要的人去喂怪。所以就在刚才辛克莱毫不犹豫地提出——一名船员和安吉丽娜,由他们去填饱那家伙的肚子。
“安吉丽娜同意了?”兰德挑挑眉。
“没有,她怎么可能?她把辛克莱臭骂了一顿。”里昂苦笑一声,“她说她发誓要把辛克莱的烂肠子从肚脐里抽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味儿的屎,竟然能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其他人的意见呢?”
“其他人默许了辛克莱的安排,尤其是尼克和维斯塔尔,同为死囚犯的他们可巴不得被推出去的人是安吉丽娜,而不是他们自己。”
兰德沉默了片刻,他跳下吊床,看着大家居然到了现在还在争执、甚至还爆发了剧烈的冲突和暴力后——额头便开始隐隐作痛,他走进船舱,决定把这个号称必须要吃到两块人肉的家伙,狠狠地揍上了一顿!
兰德那极其残忍的手法很难描述。要知道,他甚至都没用唐刀,只是用他捏紧拳头青筋暴起的手骨,就揍得那没了触手的巨怪内脏都流到了湿漉漉的地板上,尖锐的骨节碾压每一块肉,满墙壁都是溅上去的深蓝色的浓稠液,而那表面一颗颗叽里咕噜乱转的眼珠子,更是被兰德一颗一颗戳瞎捏碎,爆出白浆。能量充足的感觉实在是舒爽。
而这只巨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嚎,妥协地指了海上的某个方向,并有些气愤地将它那庞大的身躯藏在了一个小小的木箱后。
“你最好没有在骗我。”
兰德满身都是深蓝色的血液,制服上也侵染了海水的腥味,他的眼神里还隐隐地闪过一丝未消的暴力,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了起来。
有了巨怪的指路,海面几天来出奇地平静,连波浪都像小心翼翼地避开船身。然而,船舱内的气氛却愈发地紧绷起来:因为辛克莱与安吉丽娜,现在只要碰面就开始豪不客气的咒骂对方的脏话和对方母亲的脏话。
辛克莱表示安吉丽娜就是个蠢母猪,大脑里面就跟她表面身体看上去那样长满了恶心的肌肉,愚蠢得像是一头被抠掉脑子的牲口。
而安吉丽娜则是大骂辛克莱是个臭婊子,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在监督官营里被多少男人用得稀巴烂,拉屎都直往裤子上拉,臭屎都兜不住。
这一句接着一句,倒是给从小没什么经历、只待在人体实验室里长大的兰德,增加了不少新鲜的词汇量。他听着这些可以称得上是臭水沟里的污言秽语,竟一时间觉得新鲜,所以便把这些很有杀伤力的词汇印在了心里,还想着未来哪天也能像辛克莱和安吉丽娜这样,脱口而出、出口成章,派上用场。
就在这种近乎低劣却持续发酵的辱骂声中,船体却开始减速了。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甲板下的木梁——震动的频率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浪声也随之收敛,变得迟疑而短促。几分钟后,瞭望的船员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指向前方。
岛屿就在雾气后面。
它出现得并不突兀,也谈不上壮观,只是一块颜色明显与海面不协调的阴影,低矮、潮湿,轮廓模糊得像一团被随手丢在水面上的脏布。靠得近了,才能看清岛岸上嶙峋的黑石,以及那种长期被海水浸泡后,呈现出病态暗色的植被。
“艹他妈的老天,别告诉我这就是黄金岛?他看上去跟普通的小岛有什么区别?”
在与巨怪反复确认前方就是所谓的黄金岛之后,众人心里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失望与不安。这里没有传说中的金光,没有异常的地形,也没有任何足以称得上奇特的贵气——除了雾。
除了那浓厚的雾。
这雾气简直厚得异常,它贴着海面翻滚,却不流动,只是堆积,层层叠叠,把岛屿包裹得近乎封闭。视线最多也只能向前延伸十几米,再远的地方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除此之外,一切都显得过分正常。浪声、风向、表面看去礁石的分布,甚至空气里潮湿的腥味,都与他们一路经过的无数小岛毫无区别。
船在浅滩附近停下,船锚落水的声音都被雾吞得闷闷的。
“下船。”里昂说。
没有人反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前挑了把还算顺手的武器。在把船舱里的被砍断触手的巨怪扔入水中后,便陆续下了船。
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沙子松软、潮湿,颗粒粗细均匀,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触感从靴底传来,真实而平庸。没有下陷,没有异响,也没有任何预想中的危险——它只是沙子,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滩涂。
沙滩的面积并不大,向内不过几十米,便直接过渡成深色的土壤与纠缠在一起的植被。那些植物看上去简直可以用丑陋来形容,毫无观赏性,叶片厚而暗,边缘常年被盐分侵蚀,暗绿发黑。
雾气仍旧很重。
“这里真的是黄金岛吗?”尼克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里的湿气实在太重了,水汽贴着喉咙往下坠。衣料很快就吸饱了水气,肩带、背包、绳索全都变得发沉,行李和口粮在雾里走了没多久,便开始泛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队伍短暂地停了一下,没人说话。
脚下的湿泥根本算不上是一条可以走的路。随着从边缘往里面移动,地面越发崎岖,植物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生长着——茎干弯折、纠缠、彼此挤压,像是被强行拧在一起的麻绳,而叶片在雾气里泛着湿亮的光泽,断茎涌出深绿色的腻液。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估计足足走了一个小时,伴随着每一脚踩下去缓慢而黏腻的下陷声,“我觉得……我们或许该回到船上。”
安吉丽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嗓音发哑,脸色不是很好看,睫毛上挂满细小的水珠,步伐也明显变慢了——脚印在湿泥里越陷越深,拔出来时甚至带着轻微的拉扯感。那是一种极不舒服的错觉,像是脚下有什么吸盘状的东西。
“那个巨怪……它…它…也许骗了我们。”安吉丽娜舔了舔嘴唇,“我们真的应该先回到船上再观察一下,因为这里根本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地上没有黄金,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和一些扭曲的树。”
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不妙。
“安吉丽娜,如果你想逃,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跟我们下船,你该跟那几个船员躲在船上抽烟,或者干脆滚回你的监狱里蹲上他妈一辈子,而不是现在走到这里,开始说这些令人触霉头的丧气话。”辛克莱刻薄的话几乎毫不掩饰,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安吉丽娜一眼。
直到现在,辛克莱的断臂都还隐隐作痛着,心底那股阴冷的怀疑再次翻涌——他几乎可以肯定,安吉丽娜当初在巨怪面前的退缩并不是偶然。这个蠢猪女人就是想看着他受伤。她明明可以做点什么。
“辛克莱,现在不是你发疯的时候。”里昂冷声打断,他环视了一圈队伍,最后把视线落在行进在末尾的兰德身上。
“兰德。”
“我想听你的判断。我们要继续往里走吗?”里昂脸色不太好看。
“这里的雾气似乎不太寻常。”尼克小声嘟囔道。
“这里确实不对劲。”兰德说道。
明明兰德和尼克表达的话大概是同一个意思,可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因为兰德的话而集体停住脚步,某种看不见的蛇类动物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血液在四肢里变得迟滞而冰冷。
“嘿,兰德,”维斯塔尔干笑了一声,握着弯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别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挺吓人的。”
他说话时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可大脑却“嗡”地一声炸开了。维斯塔尔自己都说不清楚原因———他对兰德话里行间的信服简直是下意识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兰德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四周。
雾。
树。
湿泥。
每一张紧绷的脸。
“我感受不到我们在朝中心前进。”他说。
兰德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自己观察,就会发现他的那双瞳孔正在发生变化。
那并不是情绪带来的紧缩,也不是单纯的光线反应——他的瞳孔边缘像是被某种力量向内拉扯,宝石蓝色的圆心变得过分深沉,几乎吞噬了原本应当存在的光泽。虹膜的颜色被压到极浅,像是被水洗过,又像是正在褪色,只剩下一圈不稳定的灰蓝。
事实上,兰德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物体上。更准确地说,他正在用超视态感知穿过了它们,用他的眼睛强行校准感知、却始终对不上现实坐标。
“或者说———”
“我感受不到方向本身。”
“你什么意思?!”尼克几乎是立刻炸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偏离过方向!从踏上沙滩开始,我们就是一路朝岛屿深处走的,你现在跟我说感知不到方向?”
“这个很好验证,我们只需要原路返回,就可以证实兰德说的话。”维斯塔尔手里的弯刀握得更紧了些。
“我同意。”安吉丽娜立刻说道,“老天,我突然希望兰德警官这回的判断是错的。”
他们转身。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脚步调转,身体朝向反向,连踩进泥里的脚印都还清晰可见,湿泥被挤压出的水痕尚未回流,证明他们确实是从那里走来的。
起初的几十步,一切都还算正常。
树干的位置没有变化,弯曲的根系依旧横亘在脚边,雾气在身侧缓慢翻滚,像一层被搅动却尚未失控的水。
第五十步。
没问题。
第一百步。
也没问题。
直到第五百步。
还是没问题。
他们笔直地向前走,大概在走了一个半小时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尼克突然停了下来,“……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所有人同时停住。
“为什么听不到海的声音。”
“还有,我们来的时候,有走这么长时间吗?”
本该隐约听见海浪重新变得清晰的声音。
可前方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湿地——同样的泥土、同样密集而扭曲的植被,连四周高耸的树干都站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上,耳边传来的只有树叶沙沙的细碎声。
而地上,也没了来时的脚印。
“他妈的是不是走偏了?”辛克莱立刻低声骂道。
“没有,没有走偏,我们走的是直线,我敢确定。”尼克此刻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长期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反噬,胃部一阵翻搅,酸水直往喉咙里顶。那感觉像是心脏被人攥成了一团,又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拖,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逼得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湿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正在慢慢收紧的薄膜。
“先别乱。”里昂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迷路了,这是事实。现在继续乱走只会更糟。”
里昂看了眼四周,“先原地休整。喝水,补充水分,检查装备,调整状态。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一定要让脑子先冷静下来,再去想眼下的对策。”
尼克和维斯塔尔交换了下眼神,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些许无措,他们沉默地将水壶拧开,将水倒进喉咙,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水是冷的,冷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地底渗出来的湿液,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却没能带来任何缓解。
干粮被掰开,却没人真正有胃口去嚼。咀嚼的动作显得多余而迟缓。
里昂靠在一棵树旁坐下,后背贴着潮湿粗糙的树皮,整个人显得异常安静。他的呼吸很浅,手指却在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武器的握柄,指节泛白,作为一个足够理性的指挥官,他深知自己此次的理性有些空洞。
因为他知道,再多的准备、再充分的体力和信心,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们已经迷路了。
在这个诡异的岛屿上,他们该死的迷路了。
就算调整好状态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待会儿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站起来,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继续在这片森林里面乱撞,与此同时,他们必须还要在心底默默向上帝祈祷,祈祷自己被眷顾——也许在某个拐角、某片潮湿的泥地后,他们会偶然找到来时的那片沙滩。
上帝保佑,他们带的口粮能够撑到那个时候。
空间里的沉默压得让人几乎窒息,辛克莱实在是没忍住怒骂,“艹!我们竟然被那个巨怪骗得团团转!连黄金岛的影子都没看到,愚蠢得被那家伙骗到了这里,结果还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像是印证了辛克莱的话,兰德突然抬起头。
四周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
雾气仍旧厚重而静止
树叶上的湿气凝成水滴在了他的侧脸上。
“别动。”
兰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站在那里,头微微偏向雾气最浓的方向,瞳孔依旧保持着那种不自然的深色,宛若一条极细极细的线。
“有东西来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兰德皱起眉,目光扫向视野右下角那个降至39%的进度条,神色一闪,瞬间做出决定。他握紧唐刀,动作简单干脆,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简单扼要:
“拿上东西。”
“跑——”
兰德的话音未落,大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整片岛屿都在低声怒吼。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腐败植物的味道。
“快跑。”兰德再次低喝,他的步伐快的像豹,在湿泥里几乎没有留痕,却带动整个队伍疯狂前冲。
几个人跟着兰德在厚重的雾气中乱窜,湿泥让每一步都像踩进深渊,手肘碰到粗糙的树干,脸上溅起泥水与露水的混合液。每个人都被惊得连食物和背包都来不及拿,只能匆忙地抓起手边的武器,头也不回地跟着兰德往前冲。
他们甚至跑着跑着还有些迷茫恍惚,因为他们根本不清楚,身后究竟追来了什么。
辛克莱是队伍里跑得最慢的一个,因为断臂的缘故,他的重心极度不稳,一脚深陷湿泥,整个人瞬间倾斜,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回头———
瞳孔聚焦,在看清来物时,辛克莱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瞬间放大成几乎占满眼眶的漩涡。
天呐,他的腿此刻就好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冻猪肉,僵硬得像是在猪腿骨的血液和血管里灌满了翻涌的粘稠的水泥浆。
而他的喉咙此刻“嗬嗬”作响,像是被什么冰冷、锋利的尖刀在里面反复搅动,又像是有无数针刺同时扎入咽喉,把每一次意图跑出来的声音都生生捅了回去。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么!
心脏狂跳得仿佛被人握在了手里,疯狂捏压、揉搓,血液像被迫从血管里挤压出来
白雾中,尽管可视度并不算太高。但辛克莱依然清楚地看到了——五只,是五只,庞大的章·鱼·巨·怪缓缓浮现在雾中。
恐惧像毒液一样沿着脊柱爬行,灌入神经,让他的视觉开始扭曲。终于,辛克莱听到自己的尖叫从喉咙里面冲了出来———
天杀的。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黄金岛!
这里分明是那只巨怪的老巢。
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