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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黄金岛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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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辛克莱的尖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那一刻,雾气仿佛骤然加重了。天色被压得极低,灰暗而浑浊,有人在天空与地面之间塞进了一层潮湿的脏棉絮,连光线都被死死闷住了。可即便如此——哪怕视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也还是看清了。
那不是某个具体的轮廓,而是一整片正在向前推进的黑暗。
五个。
不,更准确地说,是五座。
它们并排而行,庞大的身躯在雾中逼近,移动时几乎没有多余的起伏。触手的直径粗得像整根桅杆,末端垂落的吸盘彼此叠压、嵌合,堆积出一层层隆起的肉褶。原本应当起到保护作用的甲壳早已不再完整,上面布满陈旧的裂痕、增生的畸形组织与无法判断来源的损伤——那些裂口中渗出的并不是血,而是一种黏稠、半透明的分泌物,在雾气中被拉成一条条迟钝而迟缓的丝线,而那粘稠的液体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腐蚀着压过的树干。
“……不可能……”
里昂的嘴唇微微抖了抖。
他觉得上帝简直在跟他开玩笑。
它们的体量,为什么会比船上的那一只至少大出两倍?
那已经不能再用巨大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足以覆盖整条帆船的尺度,是站在甲板上仰起头,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部分轮廓的体积。相比之下,之前闯进他们船舱里的那只,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显得怪异地可爱。
像是被放出来的。
贪玩的。
鲁莽的。
带着某种模糊而原始的好奇心,想要越界窥探外面世界的——
一只幼崽。
……一只幼崽。
这个念头一旦在里昂脑海里成形,就像一片蠕动的恶心的蛆,在他的喉管里肠胃里孵卵,浑身上下的麻痒感甩都甩不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黏腻、却足以让人把胃部呕出来的差别。
前些天那只登上船舱的幼体,眼睛好歹还算是长在皮肤上的。
它们更像寄生物,像是后来才被粗暴地黏贴上去的器官。密集、杂乱,却仍旧能勉强分辨出皮肤与眼球之间的界限。肿胀的肉质、鼓起的眼球,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被硬生生撑开的血管,以及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
可眼前的成年体——它们的身体表面,已经不存在所谓的皮肤了。那是一整片正在蠕动的高频眨眼的视觉组织。眼睛不再是零星分布的器官,而是以一种令人作呕的秩序,彼此挤压、融合、覆盖,像某种被过度培养的组织层。大小不一的眼球紧密贴合,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一层厚重、湿滑、会呼吸的地毯,完整地包裹住它们的躯体。
看上去——简直就像礁石上那种被海水反复浸泡、发胀变软的海蛎层。
一层压一层,壳子互相嵌进肉里。只要稍微用力戳一下,外壳就会塌陷,里面的内容物被挤压着翻涌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而那些内容物是成团的眼睛、被挤到变形的眼球,泡在黏腻的分泌液里,彼此摩擦、滚动,像一堆被随意丢在一起的湿器官,整片表面麻麻赖赖地起伏着。
里昂光是看了一眼就要吐了。
他现在宁可一头撞死在树上,也不想被这些东西裹满一身黏液,在那层眼之地毯的注视下,被一点点塞进布满尖牙的口器里。
“它们的速度很快!注意脚下——里昂你他妈在那发什么呆?想死吗?”
维斯塔尔的声音低沉到近乎凶狠。
“还有你,辛克莱!你要是还打算趴在地上继续哭,没人会再救你!”
吼声在雾中炸开,却并没有拉开任何安全上的距离。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几只成年巨怪的躯体同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下一秒,它们偏转了方向。
巨型触手重重落下,地面被直接压出新的沟壑。原本用于封堵路线的林地在它们面前失去了遮拦。安吉丽娜几乎是擦着死亡边缘被拖了回来——要不是兰德在最后一刻侧身拽了她一把,她现在恐怕已经被那覆着厚重眼层甲壳的触手砸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番茄酱。
“……它们为什么还能跟上?”
安吉丽娜剧烈地喘着气,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她真的快跑不动了。她只是力气大,而耐力这种东西,早就在监狱里的那些年里,被一点点磨没了。
“地形这么乱……”
“而且我们明明已经改过方向了……”
“为什么还是追得上!”
兰德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此刻还有人有余力去观察,就会发现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在这样近乎自毁的狂奔中,兰德的气息却依旧平稳得可怕。
没有粗重的喘息。
没有喉咙里拉扯出来的杂音。
呼吸的节奏浅而规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却没有在他皮肤上留下任何过热的痕迹。
没有汗。
甚至连肌肉的紧绷都显得克制而精准。
他在跑,在位移。
他在听。
也在数。
数雨点敲击甲壳的频率,数触腕与地面接触的间隔,数那些眼睛在同一瞬间发生变化的时间差。跑出一段距离后,他得出了结论。
“别一直去看它们的眼睛。”
这句话让人一愣。
“那东西,”兰德的声音平稳,“更多是展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蠕动的眼之皮肤正在雨中乱转,眨动频率杂乱、无序,甚至彼此干扰。拜托,那看起来可不是为了精确定位——而是一层被刻意堆叠出来、用来分散注意力的、恶心的表皮。
“它们真正锁定我们的方式,不在那儿。”
“是听。”
听他们的心跳声,呼吸声,踩进湿泥时发出的每一次黏响;听他们的痛苦却又惊恐的嚎叫。
不对,又或者说,“听震动。”
兰德侧过头。
“它们是靠捕捉结构性的震动来分辨我们的位置。无论是地面,还是任何载体……只要被扰动,它们就能分辨出来源。”
仿佛为了印证这一点,兰德从地上捡起一块怪石。几乎在石头脱手的瞬间,其中一只成年体骤然停下,随即猛地抬起一根触腕,狠狠砸向那块可怜的石头。
冲击沿着湿土扩散开来。
树根、碎石、积水同时发生巨响。而那片眼群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短暂而统一的收缩——它们阴湿、怪异,却杂乱无章。
这勉强算得上是个不好不坏的信息。
“那我们该怎么做!”
尼克的声音几乎是被肺里挤出来的,断裂又嘶哑,额头的汗水成片往下淌,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锁血卡的效果正在衰退,恐慌像水泥灰一样灌进他的双腿。
“提速。”
兰德说道。
“在找到掩体后立刻停下来。”
“保持完全静止。”
谢天谢地,没有任何人对兰德话产生质疑,他们身上全是被路边树杈上的硬刺刮出来的血口子,衣服也都被那些细小麻痒的伤痕染成了酱红色,在这种情况下,兰德的那双漂亮的宝石蓝色的眼睛,几乎如同富含花青素的浆果,瞬间就麻痹了他们脑子里的混乱。
兰德的瞳孔再次竖成一道极细极细的线,那是一条竖直地、极不自然地线。那一瞬间,他视野中的世界发生了坍缩。
前方的路径被无限压缩再压缩,像被塞进了一个抽干空气的旅行囊。距离失去了原本的尺度,远与近不再以米为单位区分,而是以可通行性、阻力密度、震动传导效率重新排序。环境变成了可以被穿透被切开的介质,大量的细节被剥离掉了。
虹膜的颜色在暗处变得更深,蓝色不再清澈,而是沉到了接近蓝墨色的层次。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竖直的瞳孔稳定地停在那里,几乎不再眨动。
兰德向前迈了一步,跑在最前面。
脚上的速度却在一瞬间快了一倍。
这份加速十分突然!紧跟着跑在兰德后面的维斯塔尔几乎瞬间就被拉开了距离!
维斯塔尔眼睛都瞪大了,他跑得嗓子都跟被刀片划伤了一样,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兰德原本距离他只有一个身位,却突然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榨取速度,向前冲刺———兰德是怎么还存有这么多力气?
泥水被踩得四溅,呼吸声开始愈发失控地叠加在一起。身后的巨怪立刻被这些连续而密集的震动牵引,触腕重重落下,那甲壳甚至剐蹭到队伍末尾的辛克莱的大腿上,而被蹭到的血肉直往外飙血。
辛克莱惨叫一声。
视野右下角的能量条已经降至了34%,兰德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在最后一刻偏转方向,几乎是贴着那片黑暗的边缘侧身而入。
“这里。”
洞穴像一张被撕开的胃袋。
洞穴入口狭窄而低矮,里面却向下延伸,湿空气混杂着陈旧的水腥气……几个人几乎是跌撞着挤了进去,岩壁在第三步之后迅速收紧,粗糙的石面贴着肩背,逼得人不得不弯腰、侧身、压低呼吸。
甬道狭长而压迫,只能容下双人并排通行藏身。岩壁冰冷,湿滑,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引起碎石滚落,在黑暗中发出致命的细响。
兰德抬起手。
一个极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手势。
停。
没有人再敢动。
再往里,光便彻底消失了。
他们像被塞进裂缝里的异物,一个挨着一个,耳边是沉重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歇斯底里的呼吸!在剧烈运动接近极限的冲刺后,滚烫的汗水几乎瞬间就形成了水珠从脸颊上滑落在地。
维斯塔尔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嗓子里发出“嗬嗬”地声响。他吸气他吞咽,甚至连咽下去的唾液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心跳失重般地跳,整个人恍惚得眼前晃着该死得小天使———
突然间他闻到了一股臭味。
更准确地形容的话。那不是单一的臭气,而是一种层层叠压、彼此渗透的复合气味——像是长期封闭腐败的器官内部,被突然掀开了伤口。鼻腔满是动物粪便的腥臊味,发酵过头,带着微弱却顽固的氨气刺感,黏在喉咙后壁,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同时又混着人身上的被无限放大的——汗液、恐惧、过度分泌的皮脂、甚至是尿液味……这些在潮湿环境里迅速变质,变成一种酸臭又发苦的气息,像是被反复穿过却从未清洗的皮革鞋。
维斯塔尔要吐了。
他真的快吐了。
这个洞穴怎么这么臭!
那股复合的恶臭像是被人强行灌进他的肺里,每一次吸气都在往胃里添东西。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然后,他撞上了兰德。
不是那种明显的、会发出声响的碰撞。只是额头轻轻抵到了对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料,贴近了。
就在那一瞬间。
气味变了。
很淡。
兰德身上的气味。
很淡。
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东西,干净,不冰冷,带着香。那不是香料,也不是任何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味道。它简直轻得过分,甜得克制,像糖被溶进了空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点轮廓。
这个气味———简直———太好闻了。
若非要形容,那更接近某些极罕见的植物气味。或许用山坡的灰色岩缝中分泌出的白色松脂来形容比较合适。那内部泄出的那一瞬甜白,像是被迫暴露空气时缓慢蒸散的树脂分子,带着柔和与些许冷冽,甜度被刻意压低,只留下透明而干净的底调。
维斯塔尔的胃猛地一顿。
翻涌的恶心感被强行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白———维斯塔尔呼吸有些急促,被男人背部那股干净的味道吸引得身体发麻。
隔着湿冷的衣料,兰德的背看起来很稳,线条被制服勾勒得清晰却克制,没有多余的紧绷。
而他背部上的肌肉,也随着呼吸在上下起伏。
好香———
好香———
好香———
真的好香———
香得他想在那气味源上狠狠咬下一块肉———然后再通过牙齿反复咀嚼磨碎,把那带着香味的肉全部吞到肚子里。
维斯塔尔的神经都在叫嚣着,告诫他此刻应该退开。可他像是被上帝惩罚了般,身体却被该死的钉住了!他甚至不敢挪动,只是鼻子疯狂地往身体里进气。
好香———
想把他身体里的气味腺挖出来———
狠狠吸到肺叶里———
直到气管呛咳———
好香———
如果洞穴里有灯,维斯塔尔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只蠢狗,满脸变态地嗅着食碗里的那根挂满肥油的烤香肠。
洞穴里出奇的安静。
兰德的身体却意外地僵在那里。
可怜的兰德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后背正在被维斯塔尔的额头抵着,而身后的人的表情此刻看上去简直像只大米虫!
满脸的红。
一脸幸福地被放进了个装满了茉莉大米的保鲜盒里。
兰德很不舒服。
他将身体又往里面挪了点。
身后源自胸口的鼓噪声震得他浑身发颤,来自维斯塔尔额头贴在他背上的那一点重量,像块该死的烫铁一样,给他后背的一块肉都烧掉了,此刻仿佛正散发出一股焦味。
太近了。
近到超过了兰德一贯能够容忍的安全距离。
兰德向来不习惯被人靠近,更不要说这样毫无预兆、毫无遮掩地贴上来。他那沾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颤了颤,向来维持着内敛和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有些躁郁。
真是受够了。
兰德心里暗想。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他实在有点控制不住思绪,又忍不住回忆起那些在黑箱人体实验室里疼痛难忍的日子———
实验人员的手触碰在他皮肤上的,用于标记、校准、测量、注射。幸运的时候那会是冰冷测量金属或一次性手套。不幸运的话,那将会是没有温度的针头或者高压电棍。
他会变成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被实验人员刮掉鱼鳞、抠掉内脏,冰冷流动的水管会从他的嘴里插进去,然后把里面没有抠干净的血丝和器官全部从腹部冲出来。
兰德简直恨透了别人的触碰。
因为这会让他变得恍惚又茫然,甚至许久没有体验过的恐慌的情绪,会因为那简单的碰触而直接从喉咙里面跳出来———
兰德总是记得,他被一群人围堵着,电击着,然后被三四圈坚固的束缚带控制在纯白的躺椅上(甚至他的脖子上都会被绑上三层固定带)。而仪器设备或者麻醉剂,总会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落下来,按住、翻转、扎入——
久而久之,兰德对任何人(是任何人)有意的触碰或者接近,都敏感得好像他的皮肤是某种从未被反复使用过的器官,稍微施压,就会立刻发出无法忍耐的尖叫。
而此刻、现在。
背后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存在感强得过分。兰德能清楚地分辨出维斯塔尔的呼吸节奏、额头的轮廓、甚至是那一点不自觉的、过分专注又黏腻的眼神。
像被恶心的巨型鼻涕黏住。
兰德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这是他极少显露出来的反应——
脖侧颈后炽热的气流,让他近乎是一种本能的回缩,肩背的肌肉悄无声息地收紧。
偏偏洞穴太窄,他退无可退。
于是那点不适开始向上蔓延。
热度顺着脊背爬上来,在他完全没能控制住之前,已经先一步染上了耳廓,耳尖迅速泛起一层不太明显、却真实存在的红色。
这个向来古板、冷静、仿佛对任何刺激都能保持平淡的人,此刻却因为身后那点毫无攻击性的靠近,暴露出极其不合时宜的反应。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兰德低头,他把自己往洞穴更深的阴影里挪了一点。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误认为只是为了避开岩壁的凸起。
但那一寸位移,却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让维斯塔尔的额头不再紧贴他的后背。
甜味淡了许多。
维斯塔尔眯起来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些。
空气重新变得潮湿、浑浊。洞穴里那股混杂着泥土与腐败的气味慢慢回流。
维斯塔尔皱了皱眉。
不满、疑惑、愤怒、空落、不安…
在黑暗中,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让维斯塔尔此刻几乎无法经由大脑思考,单手从后面伸向前———围住了兰德的腰。
他的鼻孔、和他的嘴———无比急迫地重新贴上了兰德的脖颈、和背。
“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