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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金岛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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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什么。”
那话语几乎是贴着兰德的后颈吐出来的,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点摩擦。
兰德的背脊瞬间僵住了。
湿热的气息擦过皮肤,带着刚刚剧烈奔跑后尚未散去的体温,像一层无形却黏人的膜,贴在兰德的神经末梢上。
就在这时,由于维斯塔尔那极其小幅度的动作,却引发了石壁微弱的震动。洞穴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却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声响。
“嗬嗬———”
一根粗壮的触手在洞口外缓慢地、试探性地向里面探进来。
湿泥被挤开,碎石被压碎,伴随着一种低频的、几乎贴着地面传播的震动,顺着岩壁一路爬进洞穴深处。
兰德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紧,也顾不上背后维斯塔尔此刻贴过来的胸膛,“它来了,别动———”
下一秒。
——轰。
岩壁猛地一震。
洞口上方的碎石簌簌落下,一根覆盖着厚重眼层的触尖毫无预兆地捅了进来。甲壳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湿滑的肉质挤压着狭窄的空间,眼球在黑暗中疯狂转动,密集的眼群在黑暗里开始形成成片的眼白。
尼克眼睁睁地和那触手上的眼球对视了个正着,那一刻,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内心那种发毛的感觉,身体下意识地往洞穴深处缩了缩(也就是维斯塔尔的方向)。
空间被压缩得更窄了,紧仄的窄道令维斯塔尔没控制住身体的重心,被尼克这一下直接顶到了岩壁上,被迫与兰德的身形完完全全的接触在一起。
他没有选择。
维斯塔尔是这样安慰的自己。
湿透的衣料贴合,体温被困在两具身体之间,无法散开。维斯塔尔几乎是被那股熟悉的、淡得过分的甜味再次迎面砸了一下,舒服得他在那一瞬间紧皱的眉头再次松弛下来,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弯下腰、埋下头,在兰德的脖侧颈扇动着鼻翼,深吸。
他现在看上去好像个变态。
维斯塔尔不合时宜地想。
可是他真的克制不住,事实上他也真的没控制住———明明是在这么危险紧急的时刻,那双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已经跟那些诡异乱转的眼睛对了个正着…可他还是下意识的用双臂紧紧匝住兰德的腰,在那香气的源头———
准确来说,是兰德的肩膀上,伸出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想把这块肉咬下来。
他必须要这样做。
牙齿合拢的那一瞬间,那层被雨水浸透的衣料在齿间塌陷下去,皮肉被犬齿破开。下一秒,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极细微的一声——像是皮肤被撕裂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啧”。
血。
新鲜的。
烫的。
那味道在他口腔里炸开得毫无预兆,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铁锈味,不是单纯的腥——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低、却依旧顽固存在的甜。
甜得过分。
像是被稀释过的蜜,被体温焐着,又混着那股他已经熟悉到几乎成瘾的、干净到不合时宜的气味,一起涌上来。
维斯塔尔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嗡”地一下空白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收紧了牙关。兰德肩颈上的血液在那一点小小的创口里被挤出来,沾在他湿滑的舌面上。
——太甜了。
甜到他喉咙发紧。
甜到他眼眶里一瞬间泛起了不受控制的热。
维斯塔尔的呼吸已经不是正常的吸气吐气,而是一种近乎窒息前的急促喘息。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发颤,整个人像是被钻头从内部生生撬开。
该死。
这不对。
维斯塔尔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在疯狂尖叫,他现在应该保持静止,保持安静,可身体却见鬼地不听使唤一样,双臂仍旧死死地匝着兰德的腰,意犹未尽地舔着牙尖上的甜。
瞧,可怜的兰德连肩膀都被他咬得直发抖,两个血洞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呢。
而兰德——
他在第一时间绷紧了身体,眼里由原本的茫然和恍惚,瞬间变得紧张、充满攻击性。
电击。
固定带。
按住肩膀的手。
所有被压住的记忆像是被个开关同时打开,如同泥水灌满了他的气管,硬生生把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闷哼压了回去。
他不能出声。
不能乱动。
洞里还有其他人。
兰德决不会允许任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的不适与失误,而被拖进危险之中。
这是被写进他基因程序里的第一法则。
黑箱实验室的姬教授固然可憎,可她最初做这一切的目的,却并非为了制造兵器。她想要的是完美人类体——一个能帮助人类完成大脑开发、推进基因进化的范本。
只是,在这条通往成功的路径上,铺满了尸体。
死了很多很多人。
准确来说,是死了很多很多兰德从小到大的伙伴。
他们并不是一次性消失的。
而是在不同阶段、不同实验编号、不同白色房间里,被逐一标记、逐一剔除的失败样本。有人死于神经负荷,有人死于器官排异,也有人在进化成功率评估通过后,却没能撑过那看似无关紧要的稳定期。
兰德活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他更幸运。
而是因为,在某一次无法追溯的注射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无法被当时仪器完整解释的变化。
起初只是数值异常。
血液成分的波动、代谢速度的失真、激素水平在应激状态下的异常放大。实验人员反复抽取他的血样,甚至快把他身体里的血放干了,却始终无法复现那种变化的完整路径。
他不知道那天被注射的究竟是什么。
只记得针管推进得异常缓慢,液体进入体内时没有疼痛,只有一阵短暂而空白的眩晕——仿佛血肉被从内部掏空,又被某种陌生的东西迅速填满。
真正的异常,是后来才显现出来的。
那时的兰德,仍旧被关在一个存放着十多个实验体的房间里。
而他身上的血口子,恰好还没有愈合。
只是因为靠得太近。
只是因为闻到了血液在空气中暴露后的味道。
原本能正常交谈、彼此依靠的兄弟姐妹,情绪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癫狂失控。呼吸变快,瞳孔扩张,视线游离,注意力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
那是一种毫无方向的、近乎渴求的躁动。
后来,他们扑了上来。
兰德被狠狠地按倒在地。
很多双手压住他的肩膀、手臂、后背,重量叠加,呼吸被挤碎。他发出了一声声惨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
他记得那些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伤口时,眼白上布满了诡异的血丝,兴奋、迷失、近乎虔诚。
他的血,像是直接作用于神经奖励回路的刺激——短促、直接。后来,研究记录里用过很多词来描述这种现象:高度依赖性、低阈值成瘾。
而在私下的交流里,那些研究人员说得更直白。
像毒品。
像被稀释过、却更难戒断的东西。
于是,在实验人员发现每次把兰德放回实验体群体中一段时间后,过不了多久,兰德的身体上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新的伤痕(这些伤口多数是被其他人用牙齿咬的———凌乱、重叠,带着毫无节制的凶狠)。最终,实验人员便不得不将兰德放置在一个单独隔离起来的房间。
兰德是幸运的。
同时也是不幸的。
他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人生中最后一批同伴。被独自隔离之后,他的性格从孤僻变得近乎沉默。大脑的过度开发让他开始思考起了许多许多的问题,遗憾的是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感受不到存在的意义。
感受不到活人的温度。
而最恐怖的是——
他正在一点点忘记那个人。
那个对他来讲有些特殊、在记忆里始终脸上都挂着安抚性微笑的人。那张脸,在兰德日复一日的沉默中,逐渐模糊。
兰德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了。
不记得他的样子。
不记得他的语气。
在彻底淡忘的最后的最后,他只勉强抓住了那个人曾说过的模糊的几句话。
———“亲爱的兰德,你只需要安心睡一觉,等你醒来,就能再见到我。”
———“那时,天光大亮,鲜花会在春日里盛开。我向上帝发誓,你一定会再次见到我。”
———“亲爱的兰德……哦不,求求你,不要这么难过。”
那个人,是真正存在的。
只是,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他和他一样,都曾是黑箱里的实验体。只不过,那个人要比兰德更加不幸一些。
据实验人员的描述,那个人早就因为药物排异,(在兰德被单独隔离期间)引发了不可逆的血液感染,死透了。
他被装进了黑色的尸袋里,他被抹掉了皮肤上的实验体编号。没有人记录他的名字,也没有人为他留下死亡的时间。他就跟实验室里无数个失败品的结局一样,被实验人员们熟练地处理了死亡。
哦,对了,顺便提一句———听说,那个人死的时候,还叫了声兰德的名字。
想到这里,兰德垂下眼。
睫毛轻轻颤动。
这段回忆突兀的浮现在他的脑海,原本因为别人近距离接触的躁郁,转而化为了胸口的闷痛。
又闷又痛。
记忆还是那么模糊。
最终,兰德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并没有动,只是任由维斯塔尔这个神经病莫名其妙的贴上来、搂住他的腰、然后把他的脖子咬到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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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洞口内的那根触手忽然停了一下。
如果此刻有灯,不难发现那些密集的眼群竟突然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眨动了一次,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新的猎物。触腕在岩壁上刮擦的频率变得急促,带着明显的兴奋情绪。
眼睛在兴奋地眨动。
如同海蛎壳地皮肤表面在颤栗。
触腕刮擦岩壁的频率骤然加快,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躁动。
而那触手的本体——那只成年体的巨怪,在洞外发出了一声低沉而黏腻的尖叫。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意外取悦后的回应。它将这份讯号传递给同伴,笨重而耐心,像是在确认某种久违的发现。
它们并不能真正看见洞穴深处的那群人类究竟藏在了哪里。因为狭窄的岩层阻断了结构性的震动,杂乱的呼吸被石壁层层削弱。按理来说,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追逐的目标。
可那股气味——
却不一样。
那是某种过于柔软、过于集中的东西。对这些成年体而言,就像在一片充斥着腐殖与腥臭的世界里,忽然被递到鼻端的一小块异常精致的草莓小蛋糕。
不是一个完整的蛋糕。
而是一块被切下来的、温度尚存的三角形小甜品。
甜。
可甜得并不张扬,却稳定地向外扩散。那味道在它们的嗅觉系统里被放大、重组,变成了一种极其明确的气味——
像是某种刚被剥开外皮的小型宠物。
柔软。
新鲜。
只要稍微施力,就会塌陷。
触手在洞口反复试探,虽然现在它的心情无比焦躁急切,可是他的动作却变得异常耐心而谨慎。它惊恐地开始害怕自己会破坏洞穴结构,以免伤到这块美味小蛋糕的蛋糕胚,于是它开始调整角度,试图让更多的感知器官靠近那股气味的来源———
然后如果可以,它将用触手将甜味完全裹住,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把那块令它失控不已的小家伙缠绕住,然后挤出那温热的、引人垂涎的甜汁。
“……我觉得有地方出差错了……”
黑暗中的里昂排在队伍的中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本的暴力冲进洞穴的触手,此刻竟意外地变得小心翼翼,它好像是有方向性的,竟然直接在拐了个弯后,向着他们的方向挤过来。
“老天……我宁愿是我想的太坏……”
安吉丽娜嘀咕道。
在狭窄、曲折、回声混乱的洞穴里,那条触手仿佛感知到那股甜味,并非是平均分布,而是有一个极其稳定的源点。
触手只是在岩壁上短暂停顿了一瞬,随即缓慢地调整方向,避开了其他人混乱而急促的呼吸声,绕过那些带着汗味与恐惧的体温,精准地向前延伸。
目标明确得近乎冷静。
是兰德的脖颈。
准确来说,那是兰德脖颈处———被维斯塔尔咬出血的地方。
那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小截皮肤,因流血而持续向外散发气味。
甜得柔软。
甜得完整。
甜得宛若新鲜出炉。
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洞穴深处。没有试探性的**,它迅速确认了长度与距离,随后缓慢地、几乎带着某种克制、试探意味地,缠上了兰德的脚腕。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贴合上来时,兰德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没有动。
兰德很清楚,这条洞穴的结构已经被反复挤压到了极限。任何一次超过阈值的反击,都会让岩层整体坍塌——到那时,这些倒霉的玩家跟NPC甚至连真正的战斗都没开始,就会被四周的岩石坍塌挤压成可怜的肉泥。
而那根触手在确认小蛋糕足够老实乖巧后,便更加兴奋地向上缠绕,绑住了兰德大腿、并攀上他的手腕,轻轻地开始往洞穴出口处拉拽。
兰德的身体被从地面拖起,背部擦过上方低矮的岩壁,衣料与石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收紧核心肌群,控制身体的角度,却还是无法避免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磨蹭到了岩壁,甚至蹭破了皮。
兰德!
兰德!
兰德!
尼克、里昂、维斯塔尔差不点尖叫出声。
他们在洞穴里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兰德。
一点点被拖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