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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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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像南城夏日午后的穿堂风,倏忽而过,带着蝉鸣与青草的气息,将两个男孩拔高成少年的轮廓。
初中部与高中部的教学楼隔着一个小花园,中间由一条爬满紫藤的连廊相接。宋星潋初二了,个子窜高了一大截,眉眼间的张扬褪去些许稚气,多了几分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的清俊锐利。他依然聪明,依然“混”得风生水起,是老师又爱又头疼的存在,身边总不缺呼朋引伴的热闹。
而宋砚冰,早已是南枫一中的传奇。高二,常年占据理科年级榜首,学生会副主席,各类竞赛奖杯拿到手软。他依旧是众人眼中温润完美的模板,清隽挺拔,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只是那层礼貌下的疏离,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明显,也愈发被解读为“学神应有的清冷气质”。
宋星潋知道不是。那只是一种更深、更固的自我封闭。他知道宋砚冰书桌抽屉深处,那艘旧报纸小船还在,旁边多了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天体物理书籍。他知道宋砚冰会在夜深人静时,站在卧室窗前,久久望着星空,背影寂寥得像要融进夜色里。他还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故意考砸某次小测,如何带着一身打球后的汗水和尘土“不小心”撞进哥哥干净的房间,得到的回应,永远是那份波澜不惊的平静,和那句不变的——“星潋,别闹。”
平静之下,是宋星潋日益焦灼的、找不到出口的火。他像被困在透明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那个清冷完美的宋砚冰,却触不到一丝真实的温度。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宋星潋借口去图书馆还书,早早溜了出来。夕阳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晃悠到高中部教学楼附近,没什么目的,只是下意识地想离宋砚冰在的地方近一点。
刚绕过爬满枯萎藤蔓的墙角,他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条连接两栋楼的僻静连廊入口,此刻被一片绚烂的晚霞涂抹成暖金色。而就在那片暖光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宋砚冰。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背着书包,身姿挺拔如竹。另一个是女生,长发披肩,穿着高中部的夏季校服裙,脸颊绯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宋星潋认得她,高三的学姐苏晏如,成绩优异,气质温柔,是很多男生倾慕的对象。此刻,她仰头看着宋砚冰,眼神里满是忐忑的期待和毫不掩饰的喜欢。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和风吹过枯萎藤蔓的沙沙轻响。
宋星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停滞。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他看到苏晏如鼓足勇气,将那个浅蓝色的信封递了过去,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少女告白特有的颤抖:“宋砚冰同学,这个……请你收下。我喜欢你……很久了。”
晚霞的光落在宋砚冰清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虚幻的温柔。他微微垂着眼,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信封,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波澜,依旧是那副完美的、温和而疏离的表情。他没有立刻接,也没有立刻拒绝。
时间被拉长。宋星潋躲在阴影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指尖发麻。他看见苏晏如眼底的光,因为宋砚冰的沉默而一点点黯淡下去,期待渐渐染上不安和难堪。
然后,宋砚冰动了。
他稍稍向后退了半步,一个极其细微、却泾渭分明的距离。他没有看那个信封,目光礼貌地落在苏晏如肩膀稍后的位置,声音平稳舒缓,像在陈述一道公式的推导过程,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苏晏如同学,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现在只想专注于学业和竞赛,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的想法。抱歉。”
他说“抱歉”,语调却听不出多少歉意,只有一种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疏远。说完,他略微颔首,便侧身绕过了僵在原地的苏晏如,步伐平稳地朝着连廊另一端走去,白衬衫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没有回头。
苏晏如还维持着递出信封的姿势,只是手指慢慢松开了。浅蓝色的信封飘落在地,被一阵风卷起,打了个旋儿,落在积了灰尘的角落。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很快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匆匆跑开,消失在楼梯拐角。
连廊入口恢复了空旷,只有夕阳的余晖和地上那个孤零零的信封,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宋星潋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那个信封前,蹲下身,却没有捡起它。他只是看着,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宋砚冰亲启”。
刚才那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宋砚冰的平静,他的退后,他温和却冰冷的话语,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这一切都太熟悉了。他就是这样,永远在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将所有人,包括热情、爱慕、乃至可能的伤害,都妥帖地隔绝在外。
可这一次,看着那封被遗落的情书,看着宋砚冰消失的方向,宋星潋心里那团烧了多年的火,没有因为哥哥拒绝了别人而感到丝毫轻松或庆幸,反而“轰”地一声,烧成了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刺痛。
如果……如果是自己呢?
如果站在那个位置,递出信的人是自己,那颗七岁起就为他跳动、因他灼热、为他疼痛的心,被他用同样平稳温和、却冰冷彻骨的声音和后退的脚步拒绝……
宋星潋猛地站起身,像是无法忍受这个假设带来的灭顶寒意。他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墙壁,粗糙的墙面摩擦过鞋尖,带来一阵钝痛,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挑衅、捉弄、笨拙的靠近,与其说是想吸引宋砚冰的注意,不如说是在绝望地试探那堵墙的厚度,是在卑微地祈求一个不同于他人的、哪怕只是带着情绪的回应。
可宋砚冰,连一个带着温度的“不”字,都吝于给予他人,遑论其他。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际只留下一抹暗红的残痕。连廊里昏暗下来,冷风穿堂而过。宋星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逐渐被阴影吞没的浅蓝色信封,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正在被某种冰冷的黑暗一点点侵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想要的,或许永远也得不到。那个住在隔壁,优秀完美,却仿佛永远在另一个孤独星系运行的哥哥,或许此生都不会为他这团地上炽热而无措的火,偏离他既定的、冰冷的轨道分毫。
少年挺直的背脊,在渐浓的暮色中,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偻下去。像是承受不住那份突然洞悉的、无望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