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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灼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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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连廊那一日后,宋星潋变得有些反常。
他不再处心积虑地制造各种“意外”去招惹宋砚冰,甚至连以前那种浮于表面的、带着刺的挑衅都少了。饭桌上,他埋头吃饭,不再故意把筷子伸到宋砚冰那边抢菜,也不再嘀嘀咕咕说些有的没的。偶尔母亲林静漪提起兄弟俩学校里的事,他也只是含糊应两声,眼神飘忽,不再像以前那样,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宋砚冰的反应。
起初,宋砚冰似乎并未察觉。他依旧规律地早起、晨读、上学、去竞赛班、晚自习归来,在书桌前坐到深夜。他的生活像一列精确校准的列车,沿着既定轨道平稳运行,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直到一个周三的雨夜。
南城进入了潮湿的雨季,闷热的空气里拧得出水。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过不久,瓢泼大雨便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宋砚冰因为一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多留了片刻,收拾书包时,教室里已空无一人。走廊的灯光在雨夜显得格外惨白。他撑开伞,步入雨幕,湿冷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
走到连接初中部和高中部的那条紫藤连廊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天傍晚的情景毫无预兆地浮现——暖金色的光,浅蓝色的信封,少女泫然欲泣的脸,和自己平稳无波的声音。他微微蹙眉,将这无关紧要的画面从脑中驱散。
就在他即将穿过连廊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靠近初中部那一端的昏暗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团黑影。
雨声嘈杂,连廊里只有廊灯投下的一小片昏黄光晕。宋砚冰本不欲理会,但那团黑影的轮廓隐约有些熟悉。他停下脚步,迟疑了片刻,还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距离渐渐拉近。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那是一个靠在冰冷墙壁上的人影,穿着湿透的初中部校服,头发耷拉着,还在往下滴水。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是宋星潋。
宋砚冰握着伞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他走到宋星潋面前,停下。雨伞倾斜,遮住了从廊外飘进来的、被风吹斜的雨丝,在他和宋星潋周围圈出一小片干燥却窒闷的空间。
“星潋。”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显得有些低沉,“怎么在这里?”
蜷缩着的人影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良久,才从臂弯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答,沙哑得不像他平日清亮的嗓音:“……不用你管。”
是熟悉的、带着刺的语气,但那刺似乎软塌塌的,失去了往日咄咄逼人的力道,只剩下一片潮湿的颓丧。
宋砚冰沉默地看着他湿透的发顶,看着水滴顺着他白皙的后颈滑进衣领,看着那单薄的校服衬衫紧紧贴在少年初显轮廓的脊背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伞稳稳地撑在两人上方,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
时间在雨声和沉默中流逝。宋星潋似乎终于被这无声的伫立耗尽了最后一点硬撑的力气,他猛地抬起头。
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宋砚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般明亮、或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布满了血丝,眼周红肿,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下唇有一处明显的、被自己咬破的伤痕,渗着一点暗红。
这副从未有过的、脆弱又狼狈的模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宋砚冰始终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激起一丝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看什么看?!”宋星潋撞上他的目光,像是被烫到,立刻竖起浑身的刺,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颤抖,“没见过人淋雨啊?滚开!”
他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蹲坐太久腿麻,加上情绪激动,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砚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湿滑,那湿透的布料下,少年的手臂在细微地发抖。
“别碰我!”宋星潋像是被火燎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宋砚冰向后微微退了一步。他靠着墙壁站稳,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宋砚冰,那里面翻涌着宋砚冰看不懂的、过于浓烈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难堪,还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疼痛。
“宋砚冰,”宋星潋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破釜沉舟的颤意,“你总是这样……对谁都这样,是不是?”
宋砚冰看着他,没有说话,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映着廊灯一点微弱的光,和他此刻狼狈失控的模样。
“永远那么得体,永远那么有距离,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乱了方寸。”宋星潋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尖锐,像破碎的玻璃碴,刮擦着两人的耳膜,“别人喜欢你,你一句‘抱歉’就打发了。我……我……”
他“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急促的抽气,眼眶里蓄积的水汽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像是终于崩溃,不再看宋砚冰,颓然地重新滑坐下去,把脸再次埋进臂弯,只留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雨声的掩护下,微弱却清晰地钻进宋砚冰的耳朵里。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这样……宋砚冰,我讨厌死你了……”
反复的,无力的,孩子气的诅咒,裹挟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言说的心碎。
宋砚冰站在原地,伞依旧撑着,雨点噼啪敲打在伞面上,又急又密。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看着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那一向平稳的心跳,似乎被这哭声和雨声搅乱了节奏,漏跳了几拍,又沉沉地、缓慢地撞击着胸腔。那根刺进心湖的细针,开始持续地、绵密地发疼,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灼热感。
他想起那艘被珍而重之放在盒子里的旧报纸小船,想起宋星潋许多次笨拙的挑衅背后,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想起此刻这双通红的、盛满泪水与痛苦的眼睛。
完美的面具依然戴在脸上,无人能窥见其下冰层的裂痕。但他撑伞的手,却迟迟没有移动。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去扶他或安慰他。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塑,用自己的影子,为那个哭泣的少年,挡住了一部分从廊外肆虐而来的、冰冷的风雨。
雨夜漫长,连廊昏暗。一个在明处崩溃哭泣,一个在暗处无声驻守。唯有那倾斜的伞面,和伞下这一小片被圈出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空间,成了这个潮湿夜晚,唯一真实而灼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