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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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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雪,下得悄无声息,又铺天盖地。
南城老宅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氤氲的白雾,将屋内暖黄的光晕和屋外无边的静雪柔和地隔开,又奇妙地交融。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声成了背景音,茶几上摆着瓜果点心,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余香和淡淡的、陈年的烟火气。
宋怀谦和林静漪坐在沙发上,一个看报纸,一个织着毛衣,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目光不时柔和地掠过餐厅的方向。
餐厅的长桌旁,宋砚冰和宋星潋正头挨着头,挤在一张椅子上——严格来说,是宋星潋非要挤过去,半边身子都快坐到宋砚冰腿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从父亲书房里“借”来的古籍,上面是复杂难辨的古代星图摹本。
“哥,这颗,还有这颗,连线……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冬夜大三角’的一部分?”宋星潋指着书页,指尖因为沾了点心屑,在泛黄的纸张上留下一点模糊的油印。
宋砚冰“嗯”了一声,手臂从后面虚虚环过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准确地点在另外两颗星的位置:“这里,和这里。实际在夜空中,它们比图上看起来要遥远得多。”他的声音比电视里的歌声还要低缓清晰,热气拂过宋星潋的耳廓。
宋星潋觉得耳根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反而更往后靠了靠,几乎完全陷进宋砚冰的怀里。他能感受到身后胸膛平稳的起伏,以及透过薄薄毛衣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那等雪停了,出去看?”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头顶的灯光,也倒映着宋砚冰沉静的眉眼。过了年,他就正式十七了,轮廓褪去了最后的稚气,漂亮得有些锐利,但在宋砚冰面前,那层对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壳子总是轻易剥落,露出底下柔软的期待。
宋砚冰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糖霜,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嗯。”他又应了一声,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了那点糖霜。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宋星潋耳根那点痒意瞬间蔓延到了脸颊,他赶紧转回头,假装继续研究星图,心跳却漏了几拍。桌下的腿不安分地动了动,脚尖无意中碰到了宋砚冰的小腿。
宋砚冰没动,任由那点带着年轻人特有热度的触碰隔着布料传来。
时间在温暖的灯光和细碎的翻书声里流淌。窗外雪落无声,窗内岁月静好。父母似乎早已习惯了他们这般亲近,未曾投来任何异样的目光,只有母亲偶尔抬头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临近午夜,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激动地倒数。宋怀谦放下报纸,笑着招呼:“砚冰,星潋,快来,要迎新年了。”
宋星潋“嗷”一声跳起来,顺手把宋砚冰也拉了起来。两人走到客厅宽敞的落地窗前。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被远处邻居家挂起的灯笼映出朦胧的红光,漆黑的夜空不时炸开一簇簇璀璨的烟花,砰砰闷响隔着玻璃传来,光影流转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从电视和心底同时迸发。父亲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小挂鞭,在门廊下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驱散旧岁。母亲端着两杯温好的桂花米酒走过来,递给兄弟俩:“来,稍微喝一点,讨个吉利。”
宋星潋接过,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妈!”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砚冰。宋砚冰也接过了酒杯,指尖与他轻轻一碰。
玻璃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混在鞭炮声和欢笑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宋星潋听到了,他抬起眼,正好撞进宋砚冰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双总是平静深幽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烟花光,映着屋内暖融融的灯火,也清清楚楚地映着他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柔而笃定,像融化的春雪,无声地漫过经年冰封的河床。
没有言语。宋砚冰只是看着他,然后,将杯中清甜的米酒缓缓饮尽。喉结滑动,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让宋星潋看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
他也慌忙仰头喝光了自己的酒,甜意一路烧到胃里,脸上更热了。
鞭炮声渐歇,父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休息。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地暖光。
“哥。”宋星潋小声唤他,声音被酒意熏得有点软。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星潋。”
例行公事般的祝福后,是短暂的沉默。窗外的烟花也稀疏下来,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一片静谧的纯白。
宋星潋忽然伸出手,勾住了宋砚冰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有些凉,带着米酒杯壁的湿意。宋砚冰的手指温热干燥。
指尖相触,缠绕,然后,坚定地握紧。
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言语。只是这样牵着,站在岁末年初的寂静与喧哗交替的门槛上,站在温暖光晕笼罩的窗前,站在彼此触手可及、呼吸相闻的距离里。
宋砚冰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令人窒息。宋星潋却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与自己同样略微加速的心跳,通过相连的指尖,隐秘而真切地传递过来。
七岁那年初见,隔着钢琴缝隙的慌乱一瞥。
漫长年岁里,那些笨拙的挑衅、无声的追逐、雨夜的崩溃与守候。
所有酸涩的、甜蜜的、焦灼的、疼痛的时光碎片,在这一刻,被掌心贴合的温度悄然熨帖,融进窗外无声飘落的新雪里,覆盖旧痕,孕育新生。
宋砚冰微微动了一下,宋星潋以为他要松开,下意识握得更紧。
却感觉到宋砚冰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肩膀轻轻抵在一起。然后,他低沉平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清晰:
“雪停了。”
宋星潋抬眼望去。果然,不知何时,漫天飞舞的雪花已然止息。厚重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其后深邃的、洗练过的夜空。零星的星子挣脱城市光害,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芒。
“嗯,”宋星潋靠着他,望着那片星空,翘起嘴角,“那,说好了?”
“说好了。”
去看星,去看新一年的,属于他们的,黎明前最干净的夜空。
交握的手没有松开,温度在掌心持续蔓延,比屋内的暖气,比方才的米酒,比任何一场绚烂的烟花,都要真实,都要灼热。
那是他们的岁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燃烧,足以照亮往后所有,寻常或不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