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裂痕 ...
-
雨夜连廊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短暂，很快便沉入更深的、看似平静的黑暗。
宋星潋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如此。他不再躲着宋砚冰，也不再像那晚一样情绪崩溃。他重新变回那个聪明耀眼又带着点痞气的宋家小少爷，在初中部混得风生水起，呼朋引伴，打球嬉闹，笑容明亮得晃眼。只是这明亮里，似乎少了些以往那种总是不自觉投向宋砚冰的、灼热的温度。
他开始更频繁地晚归，身上偶尔带着陌生的、淡淡的烟草味，被母亲蹙着眉头追问时，只笑嘻嘻地说“同学给的，好奇尝尝嘛”。他的书桌上，竞赛题集旁边，开始出现一些与学习无关的、包装花哨的小说和游戏杂志。他甚至报名参加了校篮球队——并非为了宋砚冰曾经也短暂参与过的、更强调技巧的竞赛队，而是纯粹拼体能和冲撞的普通队，训练时汗流浃背，带着一身尘土和年轻蓬勃的荷尔蒙气息回来。
他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从那个围绕着宋砚冰旋转的轨道上剥离出去，试图坠入另一个更喧嚣、更粗糙、更属于“宋星潋自己”的世界。
宋砚冰依旧是他那个完美无瑕的哥哥。高三的气氛日益凝重，竞赛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他更加忙碌，早出晚归，深夜的书房灯光常常亮到凌晨。他对宋星潋的变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依旧会在饭桌上提醒他“少喝冰可乐”，在他训练晚归时，让陈姨留一份温着的夜宵，偶尔路过初中部球场，看到那个在阳光下跳跃投篮的身影时，目光会停留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那晚连廊里哭泣颤抖的少年，那带着绝望的“讨厌你”，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梦。
直到一个闷热的周五下午。宋砚冰难得提前结束了一场模拟考试，比平时早一些离开学校。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市中心一家很大的书店，想找一本最新出版的天体物理专著。
书店隔壁，是一家新开业不久、颇受年轻人欢迎的电子游戏厅。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尚未暗下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刺眼，嘈杂的音乐和游戏音效隔着玻璃门隐约传出来。
宋砚冰买完书，提着纸袋走出书店，目光无意中扫过游戏厅透明的玻璃墙。
他的脚步，蓦地钉在了原地。
透过晃动的彩色光影和攒动的人头，他清晰地看见，靠里面的一排赛车游戏机前，宋星潋正和一个穿着同款初中部校服、染着几缕夸张黄毛的男生勾肩搭背。宋星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宋砚冰注意到那只是根糖棍），单手握着方向盘，身体随着屏幕里激烈的漂移而大幅度晃动，嘴里兴奋地叫嚷着什么，侧脸映着屏幕变幻的光，笑得肆意而张扬。那个黄毛男生凑在他耳边大声说着话，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姿势亲昵。
宋砚冰认得那个黄毛，周牧云，初中部有名的“人物”，家境优渥，不爱学习，惹是生非的花样比当年的宋星潋只多不少。宋星潋最近似乎和他走得很近。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玻璃墙后刺目的光影和亲昵姿态，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发沉。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看见周牧云递给宋星潋一瓶拧开的汽水，宋星潋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沾湿了一点唇角。周牧云又说了句什么，宋星潋笑骂着推了他一把，眉眼弯弯，是宋砚冰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明亮。
那种明亮，曾经只在他恶作剧得逞后，或偶尔得到自己一个无奈的眼神时，才会闪现。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大量地，挥洒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面前。
宋砚冰握着书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平整的牛皮纸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没有任何变化，镜片后的眼眸依旧深不见底，只是那眸色，似乎比平时更幽暗了些，映着对面游戏厅迷离的光，晦涩不明。
他没有上前，没有喊他，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他平静地转过身，提着书袋，步速平稳地汇入傍晚街头的人流，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笔直而孤单。
那天晚上，宋星潋又是踩着门禁的点回来，身上带着游戏厅特有的、混杂了香烟和廉价香氛的闷浊气味。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踢掉鞋子，光着脚丫往楼上跑，在楼梯转角差点撞上正从书房出来的宋砚冰。
“哟，大学神，还没睡啊？”宋星潋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宋砚冰清晰的身影，却似乎再也映不进更深的东西。
宋砚冰的目光落在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落在他沾了些许灰尘的校服衣领，最后，落进他那双看似含笑、实则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眼睛里。
“去哪儿了？”宋砚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跟朋友玩呗。”宋星潋耸耸肩，答得随意，“周牧云，你知道吧？挺有意思一人。”
宋砚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沉静得让宋星潋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然后，宋砚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侧身，从宋星潋身边走过，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擦肩而过的瞬间，宋星潋闻到了他身上干净清冽的皂角气息，和自己身上驳杂的味道形成鲜明对比。
“喂。”宋星潋忽然叫住他。
宋砚冰停在房门口，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宋星潋盯着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喉咙动了动，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刺的：“下周我们队跟三中有场练习赛，来看吗？反正你这种好学生，除了学习竞赛也没别的事吧？”
语气是挑衅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希冀。
宋砚冰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静立了两秒，然后，轻轻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看情况。”他背对着宋星潋，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不一定有时间。”
门轻轻合上，将走廊的光和他清冷的气息，一并关在了里面。
宋星潋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落锁轻响，看着眼前紧闭的、光滑的深色木门。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骤然涌上的、冰凉的失落和一丝莫名的怒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般的冷笑，转身，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不看拉倒。”
他低声咕哝，像是在对门内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拖着依旧带着游戏厅喧嚣余温的身体，走进了自己那间突然显得过分安静和空旷的卧室。
门内，宋砚冰背靠着同样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书袋早已放下，指尖却依旧残留着用力后的微颤。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游戏厅嘈杂的音乐，眼前晃动着宋星潋对着旁人毫无保留的明亮笑容，和那句带着刺的、却又藏着期待的邀请。
看情况。
不一定有时间。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推脱。是他最擅长，也最安全的方式。
只是这一次，当那扇门真正关上，隔绝了门外那个试图用另一种方式“远离”他的少年时，心底那片始终平静无波的深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缝隙。
冰冷的潭水，正沿着那道缝隙，无声地渗入更深处，带来一种陌生的、沉钝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