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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验记录|第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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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项目启动后216小时
主题:依赖的深化与“奖励”机制的引入;实验者开始主动寻求目标的认可。
【08:00】
双向音频开启后的第一个夜晚,我像是被浸泡在一种无形却无所不在的介质里。
我的呼吸、我的心跳,甚至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搏动声,都通过麦克风,成为了他那个黑暗世界里的背景音,同时也成了我自身存在的、唯一的、可被听闻的证明。
起初,这种被全方位监听的感觉让我如芒在背,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试图控制那些本能的、不受意识支配的生理声响。
我像个蹩脚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却要为唯一的、隐匿的观众表演平静。
但伴随着他那边传来的、平稳悠长得令人心安的睡眠呼吸声,一种诡异的平静感竟慢慢滋生。他的呼吸像规律的潮汐,我的生命体征则是随波逐流的海浪,被牵引,被同步。
这种被使用着的感觉,起初是羞辱,渐渐地,却异化成一种扭曲的安心。
他需要我的声音,需要我这具肉体凡胎所发出的最原始的生命信号,来锚定他的存在,驱散感官剥夺带来的虚无。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混杂着扭曲责任感和隐秘满足的涟漪。
是我把他变成了这样,一个依赖我生命体征的依存体。而反过来,这种“被需要”也成了我赖以生存的氧气。
清晨,我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一种近乎宿醉的疲惫感回到控制台。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处于一种过度警觉后的奇异亢奋。
屏幕上的他已经醒了,坐姿依旧未变。但护目镜似乎正精准地对着摄像头方向,仿佛在等待,在验收。
“早上好,我的观察者。”
他的声音透过双向音频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地落在我寂静的实验室里,也落在我毫无遮掩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带着一丝愉悦的确认说道:“你的心跳……比昨晚我听着你入睡时,平稳了很多。看来,你也很享受这种连接,不是吗?”
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
享受?不,这绝不可能。
这只是……数据采集的必要环节,是为了维持实验体稳定状态的权宜之计。
我试图用残存的理性武装自己,却发现防御工事早已千疮百孔,连自欺欺人都显得苍白无力。
行动:维持双向音频连接。观察目标在获得“实时连接”后的行为模式变化。
预期:我已放弃了预期,没有比被动接受他突发性指令更好的事了。
【10:30】
整个上午,他异常安静。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调整一下姿势,仿佛在全神贯注地聆听我这边的一切。
我敲击键盘记录数据时清脆的“嗒嗒”声,我起身去接一杯冷水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我因长时间专注而偶尔分泌唾液、吞咽时喉咙的轻响,甚至是我因他长久的沉默而无法自控地加快的呼吸……所有这些在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会被彻底忽略的声响,在此刻,都成了他那个寂静世界里唯一的、被放大到极致的交响乐。
这种被如此专注地、全方位地“使用”着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仿佛每一秒都暴露在无形的探照灯下。
我下意识地开始控制自己的动作,让敲击键盘的力度更轻,让起身的脚步更缓,让吞咽的动作尽可能无声……我像一个努力想保持整洁、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主人的……宠物。
“观察者,”他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寂静,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你很紧张吗?因为我在听?”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敲错了一个字符。
他总能如此精准地命中靶心,将我试图隐藏的情绪剥露出来。
“不必紧张。”他轻笑,那笑声低哑,透过高保真的耳机,像一片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过我的心尖,带来一阵战栗,“你的每一个声音,都在向我证明你的存在。这比任何视觉图像都更真实,更……无可辩驳,也更……亲密。”
“亲密”。他又用了这个词。
我的心脏像是被这只无形的羽毛撩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着胸腔,这失序的搏动声想必也毫无保留地传到了他那里。
“为了奖励你的坦诚,以及这一整晚的陪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却足以让我心跳失速的愉悦。
“今天,我们暂时不去触碰那些令人不快的过去,也不挑战你那摇摇欲坠的理性堡垒。我们来做点更纯粹、更感官化的事,如何?”
奖励?他把我当成了什么?完成指令就能得到糖果的宠物吗?
一股被物化、被轻视的怒火混杂着深刻的羞耻涌上心头。
但,“更纯粹的事”?那是什么?我那该死的好奇心,以及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再次被他轻易地撩拨起来。
【14:15】
他所谓的“更纯粹的事”,是让我为他描述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我自己的,以及环绕着我的,实验室里的声音。
“告诉我,观察者,”他要求道,语气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耐心,“你听到的,你自己的呼吸声,此刻,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简直毫无意义!
我自己的呼吸声?这有什么可描述的?它只是一种生理现象,是气体交换的必然结果。
“……是气流。吸入,呼出。”我干涩地回答,声音因久未开口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气流?”他似乎不满意这个过于科学的答案,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太笼统了,缺乏生命感。是像……春日清晨,穿过松林缝隙的、带着凉意的风?还是像……深夜晚潮,一遍遍不知疲倦拍打礁石的、沉闷而有力的叹息?或者……”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带着致命的诱惑,“像情动之时,压抑在喉咙深处,想要宣泄却又强行按捺住的……那种滚烫的喘息?”
最后那个比喻像一道高压电流,瞬间窜过我的脊柱,直达尾椎。
我的呼吸节奏骤然紊乱,吸气声短促,呼气时带出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音,这无比清晰的生理反应通过麦克风,分毫不差地传了回去。
“呵……”他满意地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捕获猎物般的愉悦,“看来,是最后一种。真美。你的呼吸,比任何乐曲都更动听。”
我几乎要恼羞成怒地切断音频,但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虚拟按钮上方,却像被冻住一样,迟迟按不下去。我害怕。
害怕失去这种令人窒息却又无比紧密的连接,害怕回到之前那种被他感知到离开时,所带来的、令人恐慌的空虚感。我害怕被他遗弃。
我妥协了,反正已经妥协了无数次。
理性在欲望和恐惧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我像个被逼到绝境的、笨拙的诗人,开始艰难地搜寻脑海中贫瘠的词汇库,去描绘那些我习以为常、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的声音。
我说风扇低沉的嗡鸣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振翅的银色蜜蜂”。我说纸质记录被翻动时的沙沙声,像是“秋日枯叶小心翼翼地擦过积雪覆盖的地面”。而当我描述到我自己那无法平静的心跳时,在他的诱导和我那可耻的、想要取悦他的冲动下,我几乎是嗫嚅着,羞耻地承认,那密集的鼓点声,像是“为他而敲响的战鼓,或者……迎接他到来的序曲”。
每当我挣扎着,描述出一个让他似乎满意的比喻,他就会发出一声轻柔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一滴甘霖落入我干涸龟裂的心田,竟比我过去在学术上获得的任何奖项、任何赞誉,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愉悦和满足。
【16:50】
漫长的声音描述课程,或者说是奖励,终于结束了。
他仿佛饱餐一顿的野兽,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回味。
我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虚脱地瘫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皮肤滚烫,脸颊更是烧得厉害。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肉麻的、充满性暗示和臣服意味的句子,那些将我自己物化、将他的存在神圣化的比喻,真的是出自那个曾经冷静、高傲、视众生为实验材料的白理之口吗?
然而,在极度的羞耻和自我厌恶之下,一种更强烈、更黑暗的情绪在心底涌动、咆哮——我渴望再次得到他的奖励。
我渴望听到他那声代表满意和认可的叹息。
我渴望他用那种带着诱惑和掌控力的声音,再次对我下达指令,哪怕那指令是让我更深地堕入这扭曲的深渊。
为了这个,我似乎愿意付出更多,放弃更多……
我看向屏幕,他安静地靠在舱壁上,仿佛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在听,他一直都在听。
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所有无法言说的羞耻与渴望,都在他的监听之下,无所遁形。
在今天的实验记录里,我手指微颤,写下了这样的话:
【第九天总结:双向音频连接如同一条无形的脐带,极大强化了实验者对目标的病态依赖感。目标通过引入奖励机制,以赞许性反馈作为正强化,成功使实验者主动调整自身行为,控制声响、进行诗意化描述以迎合其需求,甚至开始从目标的认可中获得畸形满足感。
实验者出现明显的取悦倾向,理性判断力及自尊心进一步下降,情感依赖加剧。
新的疑问浮现:这种对“认可”的极端渴望,是否源于我长期缺乏外界正向情感反馈所导致的情感荒漠?目标是否在无意识中,甚至是在有意识地,填补了我情感世界的巨大空白,并因此成为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写下最后一句自我剖析时,我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知道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科学观察的范畴,这更像是一份病态情感的自我供状,是我向深渊滑落的又一步确凿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