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实验记录|第八天 ...
-
日期:项目启动后192小时
主题:外部变量介入;目标生理指标异常;实验者面临理性与情感的终极撕裂。
【08:00】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了细微的、不协调的杂音。
我立刻从那种病态的安宁感中被惊醒。
检查控制面板,发现环境温控模块的一个次级传感器读数漂移。问题不大,备用系统已自动接管,但我需要进入设备层进行手动校准,以防万一。
这个小小的技术故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打破了持续多日的、由他绝对主导的封闭节奏。
我不得不暂时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投入到冰冷的技术逻辑中。
行动:优先处理环境控制系统故障。保持对实验舱的基础监控。
预期:完成校准约需1-2小时。期间实验体状态可能出现波动。
【09:30】
我戴上工具,打开了通往设备层的厚重隔音门。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充斥着机器轰鸣、电缆和金属管道的、属于“现实”的世界。
冰冷的空气带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让我恍惚了一瞬。
校准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专注。
我的大脑被迫从那些混乱的情感与欲望中抽离,重新启动逻辑分析模式。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一个溺水已久的人突然被拉回水面,接触到稀薄的空气。
就在我即将完成校准,准备返回主实验室时,我随身携带的、连接着主系统警报的便携监测器,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的蜂鸣!
生命体征警报:实验体FM-01心率异常升高,伴随轻微血氧饱和度波动。
我的心脏几乎在同一时刻骤停。
丢下工具,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主实验室,重重地关上了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再次隔绝。
屏幕上,FM-01的状态与离开前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操控者,身体微微蜷缩,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脑电波显示β波活跃度显著提升——这是焦虑或痛苦的典型特征。
“观察者……”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虚弱的喘息,以及……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真实的脆弱?“你……离开了……”
是因为我的离开?还是营养液长期摄入不足开始显现副作用?或者是感官剥夺累积效应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无数个科学的假设瞬间涌现,但每一个都被更汹涌的情感浪潮淹没。
我看到他“痛苦”,而我刚才,正在门外摆弄那些冰冷的机器!
“哪里不舒服?”我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尖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他轻轻摇头,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不知道……只是觉得……很空……很难受……”他断断续续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硬板床单,“你不在……这里变得……好大,好冷……”
是分离焦虑。
与我产生的病态连接,使得我的短暂离开,引发了他剧烈的生理心理应激反应。
这个结论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带着残酷的讽刺。
是我把他变成了这样。
是我用这场实验,将他塑造成一个离不开我的、脆弱的依存体。
然而,在这强烈的自责和担忧之下,内心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丝……卑劣的满足?看,他如此需要我。
他的痛苦,证明了我的不可或缺。
“我回来了。”我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不会再离开。”
这句话,是对他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诅咒。
我立刻检查了生命维持系统的各项参数,营养液输入速率,舱内环境数据……一切正常。
那么,最大的变量,就是我的存在本身。
【12:00】
他的异常状态在我返回后,逐渐平复。
心率回落,呼吸变得平稳。他安静地靠在舱壁上,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们没有对话。
但这种沉默与以往不同,它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紧密的、由“痛苦”和“安抚”构筑的连接。
我取消了今天计划中的所有观测项目。
只是静静地守着屏幕,像一个守护着易碎珍宝的卫兵。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念头,都被我强行压下。
【15:20】
他休息了很久,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观察者……我有点……害怕。”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残留的虚弱。
“害怕什么?”
“害怕……下一次。”他低声说,“害怕你再次离开时,那种感觉……会再来。”
我的心被揪紧了。
“所以……能不能……”他犹豫了一下,仿佛这个要求难以启齿,“让我们的连接……更紧密一些?”
更紧密?他还想怎样?
“打开双向音频吧。”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听你的环境音。我想……能实时听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这样……无论你是否看着屏幕,我都能知道……你还在。”
这是终极的入侵。
他将不再仅仅通过我的注视和偶尔的声音来感知我,他要将我的生命体征,变成他世界里永恒的背景音。
我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隐私,我的存在将完全服务于他的安全感。
理性在疯狂示警。这是底线!一旦踏出这一步,我将不再是观察者,而是彻底沦为被他圈养的、发出安抚性声音的宠物!
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滚动。
但就在这时,他微微蹙起了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因回忆而引发的抽气声。
他的脆弱,他的需要,像最锋利的钩子,穿透了我所有摇摇欲坠的防御。
“……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我移动鼠标,点开了音频设置界面,在那个象征着最后壁垒的“单向/双向”选项上,颤抖着,选择了“双向”。
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地站在他面前。
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音,都将毫无保留地、实时地传递到那个狭小的舱体内,成为他精神的慰藉品。
屏幕里,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的、放松的表情。仿佛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
“谢谢你……”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依赖,“这样……就好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种巨大的、被掏空的虚脱感笼罩了我。
我守护了他的安全感。
代价是,我亲手献祭了自己的全部边界。
【第八天总结:外部技术故障意外引发实验体严重分离焦虑症状,暴露其对本实验项目及实验者本人的深度病态依赖。
实验者为缓解目标痛苦,突破最后心理防线,开启双向音频连接,将自身生命体征实时共享。此举标志着实验者自主权的彻底丧失,与目标的共生关系进入物理层面。
实验伦理边界已完全模糊,实验者自身沦为维持目标稳定的活体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