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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面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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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谧每周一、三、五、七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在一家时尚品牌店做店员。目标客户群体都是些上层阶级的贵妇名媛,他说得没错,多亏了他生得一张不错的脸蛋,给他的工作带来不少便利。毕竟人都是视觉动物,面对这样一张好看的脸,任谁都不会忍心发难。
十点刚过,严谧刚把一件标价比他一年生活费还高的长裙叠进防尘袋。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商场促销短信。直到午休吃饭时,他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号码发来一行字:“严谧先生您好,恭喜您通过我院规培项目初筛,请于本周五上午9点至医院行政楼三层502室参加面试,携带材料清单如下……”最后的落款是司瑞国际私立医院。如果他没记错,司瑞是拒绝了他的,那份失落感还刻在记忆深处。也就是那天之后,他把所有的简历和未发表的学术论文都放进了箱底。但他现在却收到了面试通知,此刻的邀请显得像一场荒谬的玩笑——难道是系统出错?还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那个人?
正准备收起电话,又弹出一条春城医院的缴费提醒。他叹了口气,收起电话,决定等晚上再查查医院官网或打电话核实。毕竟,司瑞的规培项目竞争激烈,这个机会若真从天而降,他不想错过。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他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饭回到店里。
周五上午九点,严谧准时出现在医院行政楼三层的规培生报到办公室,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原本这个时候,大规模的规培生招收早已尘埃落定,这里应该冷清下来。但今天,却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特招”名额,而重新吸引了各方若有若无的视线。
严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洗得发旧的帆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能感觉到,从他走进这层楼开始,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就黏在了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
前台负责接待的护士抬眼看了看他,公式化地问:“姓名?哪个学校毕业的?原定分配的科室是?”语气里带着一种流程化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每年规培生她都见惯了,但这个时间点突然冒出来的,还是头一遭。
“严谧。”他报出名字,略过了后两个问题,只是补充道,“我是来报到的,接到通知今天过来。”
那护士在电脑上查询名单,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快了些许。显然,在既定的名单里,没有“严谧”这个名字。她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前台的护士表情瞬间变了变,再抬头看严谧里,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哦……严谧是吧,”护士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些,甚至挤出一个不算太自然的微笑,“主任办公室特意交代过,你直接去里面小会议室填表就行,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严谧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走向里间。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压低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特招进来的?都结束多久了,这后台得多硬?”
“新上任的那位主任亲自点的名,直接塞进来的,手续一路绿灯……”
“嘘,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呢……”
小会议室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沓崭新的表格和一支笔。所谓的“面试”果然不存在,流程简化到了极致,仿佛只是走一个必须的形式。严谧坐下,拿起表格开始填写。个人信息,教育经历……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这份突如其来的“特招”机会,像一块巨石砸入她原本几乎已成定局的黯淡未来。
他当然听到了外面的议论,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里的含义。他知道自己成了焦点,成了一个“关系户”的典型。但他不在乎,他只不过是从看客席,走上了牌桌。从被规则倾轧的对象,变成了……可以利用规则的人之一。这身份固然不光彩,甚至带着屈辱的烙印,但那又怎样?多少比他平庸,比他懈怠的人,不也早就以同样的方式,甚至更不堪的方式,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机会。
他填完最后一项,拿着表格走出去,交给前台护士。护士接过表格,看他的眼神依旧复杂,语气却格外客气:“好的,严医生,欢迎加入司瑞国际私立医院。”
“谢谢。”严谧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周一,严谧正式到医院报到。白大褂左胸口袋里,揣着张还没写名字的名牌。人事科老师说带教老师会亲手给他填上,可他已经在肿瘤科走廊来回晃了三趟了。
“新来的规培生?”急匆匆路过的护士看到他无所事事的样子,“先去把3-8床的体温表收了,等会儿王医生过来,你跟着他准没错。”
严谧攥着空托盘跑起来,体温表夹在患者腋下的触感还很陌生,他得盯着表盘等数值跳稳,再低头往本子上记,等收完最后一个,护士站已经围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他凑过去,听见护士长喊“张老师”“刘老师”,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个和他一样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唯独没人喊严谧。
一晃时至中午,医院食堂正值午高峰,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和嘈杂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味同嚼蜡。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了他对面的空位。他下意识抬头,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筷子差点脱手。
季明琅端着一个普通的餐盘,站在桌前,他穿着挺括的白大褂,一丝不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季明琅穿白大褂的样子。不是在学术讲座上西装革履的权威形象,也不是在音乐节上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距离感的休闲衬衣,而是真正属于一个医生的战袍。白大褂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不同的气场,更具压迫感,也更……真实。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把一份虾和玉米排骨汤推到严谧面前,“早上临时加了台会诊,让你久等了。”
严谧盯着他掏出来的钢笔,笔尖落在空白名牌上,“季明琅”三个字刚劲有力,下面跟着“带教老师”,学员那栏写下“严谧”,笔尖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今日任务:熟悉1-10床基本病情。”
周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许多目光明里暗里地聚焦过来。严谧感到如坐针毡,后背僵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筷子。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想到那天晚上不太愉快地散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季明琅并没有看他,认真地写完名牌,他才拿起筷子,开始用餐。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食堂的虾一直不错,就是今天的火候有点过了。”季明琅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餐品测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餐盘上,“下次可以试试二楼的小灶套餐,味道更稳定些。”
严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说起这个。这太过平常了,平常得……几乎有些诡异。他张了张嘴,干涩地应了一声:“……好。”
季明琅这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几乎没动多少的餐盘,又落回他脸上,“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但请你相信,我没有随意施舍善意的习惯。我看过你所有的履历,把你特招回来,是因为相信你的能力。”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上次会拒绝是吗?”季明琅了然地笑了一下,打断他。严谧低头默认,他是想问,既然相信自己的能力,为什么正常流程又会拒绝?
“如果我说,你之前的申请我没有看到……你相信吗?”他看向严谧,眼神诚恳,“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带过学生,也不参与医院的人员调配。但最近我刚升了职……医院人员经历了一次重新调配,肿瘤科需要新人,而你刚好合适。”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午餐,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而非一个被他亲手打破规则、推到所有人眼皮底下的“特殊存在”。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重新涌了回来,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严谧看着对面安静用餐的季明琅,看着他白大褂领口一丝不苟的褶皱,看着那双掌控着无数项目和人员命运的手平稳地拿着筷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攫住了他。有惶恐,有不安,有被置于聚光灯下的燃烧感,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安定。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努力地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盘子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味道,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