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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鸡腿和棒棒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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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新来的规培生,严谧抱着厚重的病历夹,脚步有些虚浮地穿梭在病房和护士站之间,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随意投入湍急河流的小石子,瞬间被洪流裹挟,晕头转向。
难题一个接一个,应接不暇。电子病历系统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好不容易找到入口,却不知道如何规范地录入过程。上级医师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一堆医嘱,他拼命记下,回头却对潦草地笔记发懵,不确定哪种抗生素的剂量是否听错。被护士站老师叫住,询问某个病人最新的化验单为什么还没贴,他手忙脚乱地在成堆的报告单里翻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甚至只是去给病人量个血压,都能被家属一连串急切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说“我……去问问老师”。
学校理论知识与临床实操之间的鸿沟和那些“特招生”的质疑声让他开始自我怀疑。失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角落里,看着周围忙碌而高效的医生护士们,感觉自己笨拙又多余,像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
就在他对着电脑屏幕上怎么也调不出来的既往病史界面兀自懊恼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遇到问题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季明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穿着一件合身的白大褂,身姿挺拔,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专注地看着他屏幕上的困境。“老……老师……”他有些结巴,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季明琅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着。“这个系统是有点反人性,”他俯身,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鼠标。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白大褂领口的针脚。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味又慢悠悠钻进他的鼻腔。他垂眼,恰好看见严谧颈侧发尾沾着一点碎发,随着对方紧张的吞咽轻轻动了动,那缕木质香好像更清晰了。裹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味,让他脑里原本清晰的思路忽然断了线,只剩下“这孩子用的什么沐浴露”这种不着边际的念头。
“老师?”严谧察觉到了沉默,抬头时差点撞上对方下巴,连忙往后缩了缩,“是我操作不对吗?”
“没。”季明琅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检索病史不能只用住院号,要关联他的身份证信息或者医保卡号。”季明琅的目光扫过严谧潦草的笔记本,指尖在其中一条医嘱记录上点了点,“还有这个,下次接到不熟悉的医嘱,可以直接问上级,或者回来查药理手册,不要怕问,问清楚比犯错强。”
压下心里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季明琅恢复了惯常的专业姿态,语气也平稳下来:“还有,”他抬眼看了看护士站那边,“被护士催缴化验单是常态,她们压力也大,你可以建立一个自己的追踪表,或者简单点,每天早查房后第一时间就去把新出的报告全部打印出来贴上,形成习惯就好了。”他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而是告诉严谧方法和原因,甚至理解护士的难处。严谧那些初来乍到的所有惶惑与焦躁就这样被他的冷静和耐心奇异地抚平了。
“谢谢季老师!我……我记住了。”严谧用力点点头,紧绷的神经因这平和的指导而松懈了几分,眼神也不像刚才那般无助。
季明琅看了看表:“不早了,先去吃饭吧,下午跟我去查房。”他离开时,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严谧忽然觉得,这世界终于向他露出了一条可以前行的路径。而引路的那盏灯,此刻虽然清冷,却足够明亮。
“还不走?”在他出神的间隙,季明琅又倒了回来催促他。
“来了”严谧应了一声,眼睛却继续盯屏幕,后颈还残留着刚才季明琅呼吸扫过的温度。他没敢回头,只觉得键盘上的手指有点发僵,连带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好像掺进了点别的东西。
午后的食堂喧嚣稍减,但依旧人流不息。季明琅和严谧相对坐在角落的位置,餐盘里的食物下去了一小半。季明琅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盘里那只没动过的鸡腿放进严谧盘里。这几天以来,他发现,严谧几乎每天都只打一份米饭和一个素菜。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略显宽大的白大褂领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样的饮食,难怪会有低血糖。“浪费可耻,帮忙解决了吧。”他语气里带着请求的意味,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意。
严谧动作一顿,有些窘迫地抬眼,视线落在自己餐盘里的那只鸡腿上,有些局促:“啊?老师,我……吃饱了。”他明白,季明琅这样说,是照顾他的自尊。
“医院工作强度大,你不是有低血糖吗?多吃一点。”季明琅没接他的话,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解释医嘱,“吃吧。”
严谧不再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仿佛食堂里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他的世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的心跳。
整个下午,严谧都像只笨拙的雏鸟,紧紧跟在季明琅身后,从一个病房穿梭到另一个病房。他头顶“特招生”的名声虽然让他在医院同批规培生中受到一些异样的眼光,但因为生得好看,又平易近人,几天接触下来,在各病房里倒是意外地收获了不少病人和家属的善意。尤其是老年病房的奶奶们,总爱笑眯眯地多看他两眼,甚至有的还想把他介绍给自家孙女。
经过几天的锻炼学习,他差不多已经不会有因为准备不足导致的意外事件发生了。但是遇到突发情况,偶尔对面突然情绪激动的患者,还是会慌神无措。
严谧做好眼前的记录,刚想继续往前走,却被另一个病人家属拉住:“医生,医生!我妈妈说她头晕得厉害,您快给看看?”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头晕的原因可太多了,他一下子有些慌乱,下意识转头寻找季明琅的身影。季明琅正站在几步开外,和另一位主治医师低声交谈着,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严谧张了张嘴,那句“我去问问老师”又差点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季明琅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结束谈话,几步就走了过来。他并未直接回答家属,而是先看向严谧,眼神平静无波:“严医生,病人什么情况?”
这声“严医生”像是一颗定心丸。严谧立刻站直了些,语速虽快但清晰地汇报:“这位是张奶奶的女儿,主诉张奶□□晕得厉害。”季明琅点点头,转向家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张奶奶今天早上查房时情况还好,我们先去看看。”他率先走向病床,严谧赶紧跟上,亦步亦趋。季明琅一边指导病人慢慢坐起,一边对严谧说:“记录一下。”
“是,季老师。”严谧连忙在记录本上记下,心里那点被催问的紧张感彻底消散,他偷偷抬眼,看着季明琅耐心地向家属解释病情和注意事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清冷的气质在此刻显得格外可靠。
下午的查房终于告一段落。回到医生办公室,严谧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满脑子的信息,一股熟悉的、轻微的眩晕感又悄然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指尖微微发凉,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才想起来糖盒丢了。
季明琅正站在他旁边的电脑前处理医嘱,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严谧面前的桌面上——是一根橙色的棒棒糖,透明的糖纸在从窗□□进来的斑驳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严谧愣住了,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抬起头,撞进季明琅看过来的视线里。那目光依旧淡然,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补充点糖分。”季明琅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静,仿佛只是递过一张普通的化验单,“下午还有事。”说完,他便转回身,继续专注于屏幕上的医嘱,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办公室里其他医生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短暂互动。严谧没想到这样的小事他都放在了心里,他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那颗静静躺在桌面的棒棒糖,和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剥开。当那甜橙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瞬间驱散了那股令人心悸的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