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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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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
季明琅把那辆红色超跑的钥匙推过光可鉴人的黄花梨桌面,停在母亲陈枋面前。这是三年前他和孙若含结婚时,她送给季家儿媳的礼物。
“物归原主。”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好像之前的剑拔弩张从不曾发生过。
陈枋拿着剪刀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支白玫瑰,对着那个已经初具形态的插花作品比量着,动作极尽优雅。“一辆车而已,何必这么认真,送出去的东西,我从没想过要收回。”语气沉静平和,却带着距离。
“季家的东西,我从不贪恋。”他站起身,身形挺拔,“更何况,是送给‘季太太’的礼物,现在,她已经不是了。”
“你父亲知道你今天回来吗?”陈枋剪掉白玫瑰多余的枝叶,插进青瓷瓶里,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复杂。
“我上去等他。”季明琅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二楼父亲的书房。
书房是他熟悉的模样,沉重、压抑,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古字画。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房间中央。他在父亲常坐的那张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上坐下。等待的时间里,他回了孙若含几条消息,敲定了靶向药授权协议最终的详细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引擎声,隐约的说话声。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口。门被推开,他的父亲季筠站在门口,神色略带疲惫,但在看到他时,眼神里还是透出一丝喜悦的微光。
“回来了。”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他一边把公文包放在置物架上,一边走到书桌后,“听说你把车钥匙还给了你妈妈?”
季明琅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张属于父亲的位置上,只是微微抬起眼。“那不是重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爸,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季筠正要坐下的动作顿住了,锐利的目光锁定季明琅,带着审视和一丝惊讶。“交易?”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沉缓,“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他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指尖轻轻相触。“爸,司瑞集团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更清楚,靶向药的专利我已经签给华宁生物了。陈家那边……恐怕不会让季家好过,到时医院会成为他们攻击您的靶子,就算是母亲她,应该也会向您发难吧?”他声音不高,说着还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季筠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却没有打断他。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季明琅继续说道:“那么多年,您一直都像是陈家的傀儡,自从把我接回来,他们已经不再信任你了,处处防着你我。您觉得他们会允许傀儡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试图培养自己的继承人?”
季筠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季明琅!”季筠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儿子毫不留情地剖析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和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更加低沉危险,“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今天站在这里,用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羞辱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不会那样对我,我们是夫妻,是家人。”
“呵……夫妻……家人?”季明琅的声音依旧平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如果明璇没有发生那件事,你们也许还是一家人,但……”说到季明璇,季明琅还是有一丝内疚的,那件事情他多多少少与他有关。他叹口气,放缓了语气,“从那件事后,她恨我……也恨您,您还看不出来吗?”季明琅看着父亲眼中那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动摇和惊疑,语气放缓,“爸,我今天来,不是要跟您争辩过往。我是来给您一个选择,一个平衡季陈两家权利的机会。”
漫长的沉默之后,季筠终于沉沉开口:“你打算做什么?”
“司瑞集团这几年处心积虑想进入创新药领域,砸了无数资金和资源,为什么始终在门外打转?缺的不是钱,而是能撬动顶级医疗资源的钥匙。”他身体更向前倾了几分,目光如炬,锁定父亲闪烁不定的眼睛。“我手上的靶向药就是这把钥匙。它不仅是一个专利,而是完整的临床数据和研发团队,更重要的是——它是我身后全国顶尖肿瘤医院的准入通道和合作背书。”
他抛出了最大的、也是季筠绝对无法拒绝的砝码:“我可以继续分享最新的临床数据,甚至可以推动司瑞与华宁生物深度合作,让这个项目成为司瑞打入高端制药领域最耀眼的招牌。但是,”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条件是,必须由我——以医院代表的身份,全权主导这个合作项目,在这个项目上,我要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包括研发方向、团队人事、以及最终的利益分配方案。司瑞可以提供资金和平台,但不能插手我的决策。靶向药上市后,我要进入司瑞董事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季筠的心上。司瑞医院和司瑞集团这三十多年的深度捆绑,季明琅的要求,无异于架空了董事会在研发部的权利。“你……”季筠的声音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季明琅!司瑞医院和集团盘根错节三十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条件等同于向陈家挑衅,我不能拿季家几十年的基业去赌。”
“基业?”季明琅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爸,您真的还认为,现在的司瑞医院,还是季家的基业吗?财务报表您看过吗?重大采购决策,哪一次不是陈家那边的人最后拍板?人事任命,又有几个真正姓季的能坐到核心位置?就连您这个院长,签字前不也得先看母亲的脸色?”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季筠竭力维持的体面。季筠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灰白,额角的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有力的音节。儿子说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实,是他多年来在陈氏光环下刻意忽略、粉饰太平的脓疮。
“爸,您好好考虑一下吧,”季明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继续说道:“您觉得,我的手里握着他们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而您无法掌控我时,他们会怎么做?医院这颗棋子,还能安稳多久?母亲她,又会站在哪一边?”
季筠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重重跌坐进沙发里。他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紧锁的眉心,手在微微颤抖。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几乎要将人溺毙。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口中逸出:“……你……让我好好想想。”
季明琅在季家没有待多久,离开的时候经过客厅,不经意间瞥见陈枋正拿着剪刀,细致地剪除一枝玫瑰的多余枝叶,动作娴熟而轻柔。随后将剪好的最后一枝花插进那只青瓷瓶里,完成这件花艺作品。
一周后的晨光透过司瑞医院行政楼的百叶窗,在走廊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没变,但某种无声却剧烈的变革已然发生。走廊尽头,原定要走的季明琅,此刻却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崭新的“研发中心主任”工牌,正步履沉稳地走来。他身后跟着他的之前的学生兼助理柳漫,还有几位同样神色精干,此前或多或少被边缘化的中年专家。
经过护士站,几个正低声交谈的小护士立刻噤声,略显局促地站直:“季主任早。”季明琅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停留,直接推开了那间闲置已久的大型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而紧绷。医院原先的几位核心部门负责人坐在长桌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另一侧则空着,显然是为了新班子预留的位置。季明琅走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双手撑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医院所有研发资源重组。原项目部、器材科、临床实验中心,职能和人员全部重新调配。新的任命文件已经下发至各位OA系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位原负责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季主任,这未免太突然了,很多项目在进行中,突然打断……”
“不是打断,是优化整合。”季明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冰冷,他朝身后一位戴眼镜的临时助手点了点头。助手立刻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新的核心成员名单和执行方案,我从全院各科室挑出来的,我要的是本事,不是资历和关系。”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的反应,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转身大步离开会议室。
他回到办公室,让临时助理把今年医院规培生招收名单以及拒收名单全都调出来。助理的效率极高,不到一刻钟,严谧的档案已经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这是他唯一的目的。他本打算从此脱离季陈两家,此生都不愿再主动踏回那个处处充斥着算计的漩涡。可是,他回来了,手握能搅动风云的权柄,他掀翻了牌桌,重新洗牌。只想在他能力范围之内,拉他一把,为他扫清障碍,为他重新搭建一个能施展才华的平台。
当天下午,正在商场柜台的严谧收到司瑞国际私立医院的面试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