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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糖果很甜,但有点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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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考虑在读生学业繁重,所以医院有明文规定所有在读规培生到点下班,绝不加班。这本来是一项合情合理全规的正常规定,但由于这批规培生里只有严谧一人在读,所以在大家眼里,这又是季主任为严谧开的一项绿灯。尽管规定本意是保护在读生的学业,但现实中却引发了诸多争议。其他规培生们表面上遵守规章,私下里却议论纷纷,认为严谧享受着不合常理的特殊待遇。虽然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当着严谧的面说,但他还是深感压力,每天下班时都步履匆匆,好像生怕多停留一刻就会加重了同事们的厌烦。
“住得还习惯?医院宿舍条件一般,但胜在离得近。”这天下班,刚好和季明琅同乘一趟电梯,他似乎很随意地问起。
严谧闻言顿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睫,低声回答:“我……没住宿舍。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
“哦?”季明琅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些询问,“研二学业确实繁重了一点,一个人住外面确实更能安心学习。”
严谧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我……也……没回学校,晚上有别的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季明琅没有立刻出去,目光在严谧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审视,让严谧觉得自己的后颈都有些发僵。他几乎能感觉到季明琅的疑惑和不解,那句“晚上有别的事”显然没有满足对方的预期。
“季主任。”这时,一个医生准备上电梯,和季明琅打过招呼后,看着电梯里对峙的两人,尴尬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电梯门开始发出“嘀嘀”的提示音,催促着里面的人。季明琅终于迈步走了出去,严谧像得到特赦般,紧跟着他的脚步。
季明琅的沉默让严谧感觉自己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正在被轻易瓦解。他知道,对方还在等他的解释,他认命似的叹口气,声音更低了:“餐厅的工作……还没辞,晚上七点到十一点。”话一出口,他感觉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抽离,只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他预想着可能会看到的反应——不赞同的皱眉,或许还有一丝轻视,觉得他不好好专注于学业和工作,本末倒置。然而,季明琅只是停下脚步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一周去几天?”
“每周二休一天……今天刚好休息……”
季明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显然缺乏休息,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的脸上,又扫过他因为长期浸泡消毒水和清洗剂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指关节。“早上七点半查房,晚上还要忙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是常态。”季明琅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规培第一年,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都是最大的。睡眠不足,注意力不集中,在病房里很容易出错。”
严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季明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尽量协调,不会耽误……”
“餐厅给你多少钱一个小时?”季明琅忽然打断他,问了一个非常具体甚至有些突兀的问题。
“二十……”
季明琅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计算什么,随后那沉静的目光重新落回严谧脸上,“二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无波,却让严谧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仿佛在等待某种宣判。“实验室的数据录入和文献整理工作需要人加班做,月薪按勤工助学最高标准,你愿意试试吗?”那语气就像吃饭时夹给他那个鸡腿时一样,不是在安排或者施舍,更像是在请他帮忙。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谢老师,我……”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涌上一股酸涩滚烫的洪流,冲得他眼眶发热。他明白,这不是施舍,甚至不是单纯的照顾。季明琅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那些潜在风险的边缘拉了回来,并且,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那就这样说定了。”季明琅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快得像错觉。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吧,送你回家。”
严谧在原地站了几秒,傍晚微凉的风从大门吹进来,拂过他发热的耳廓。
难得严谧晚上不用去餐厅打工,下班不用早走,季明琅带着他去吃了晚饭才把他送回家。车停在狭窄巷口时,路灯的光正被歪歪扭扭的晾衣绳割得七零八落。
“到了,”严谧解开安全带,背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季老师,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你了。”
季明琅朝巷子里瞥了一眼,仅容一人通过的路两边布满青苔,尽头那栋旧楼的窗户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像蒙尘的星星。“这儿晚上安全吗?”他问。
“没事的,都是租客,大家都熟得很。”严谧笑着说。
季明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简短,像是接受了严谧的解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他从扶手箱里取出一个烟盒放到严谧手里,“你的糖盒,上次丢我车里了。”
“我……还以为丢了。”他声音干涩,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塞满了各色各样的糖果。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惦记,自己的小东西第一次被人这样妥贴保管。他从糖盒里取出一颗青苹果味的递给季明琅,将剩下的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谢谢老师,请你吃糖。”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和季明琅说谢谢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下车转身钻进巷子,背影很快被阴影吞没,只有脚步声在寂静里响了会儿,才传来一声“季老师慢走”。
季明琅握着那颗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进海悦湾的地下车库,电梯上行时,镜面映出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他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很甜……但有点涩。
打开家门,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智能灯光缓缓亮起,照亮空旷的客厅。他换鞋时,忽然想起严谧巷口的那盏路灯,想起他说“熟得很”时,藏在笑里的局促。他忽然觉得心里发紧,他才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温暖明亮,对那个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年轻人来说,竟是需要踮脚仰望的灯火。
晚风从落地窗缝钻进来,带着海面上的湿润。季明琅走进书房,又坐在那张书桌前。钢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落下去时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就像此刻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钝痛。信的内容很短,只有短几行:
“好像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最近遇到一个很像你的男孩,我总是能在他的身上看到你的影子。那天清晨,他站在悬崖边上,眺望远山时,眼里有光,这让我想到曾经的你,每次看向山那边时的样子。他和你一样,像石缝里扎根的野草,虽然土壤贫瘠,风吹雨打,却依然执着地向阳而生。
那天得知他在学校遭遇的种种不公,我就想托他一把。在我能力范围内,护送他走得远一些,稳一些,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移情,没能为你做的,都想在他身上去实现。因此,我改变了自己原先的计划,暂时放弃了向往的自由生活。我想,善良如你,应该不会怪我的。”
严谧回到出租房时,室友张恺正坐在窗台上吃泡面。窗户没有关,晚风裹着楼下油烟飘进来,混着张恺那碗泡面的热气,在墙皮脱落的客厅里绕了个圈。老旧电风扇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沉闷的嗡鸣,搅动着那股混杂的气味。
张恺看了他一眼,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问:“你是不是快搬走了?”
严谧关上门,转身看向他,一脸疑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那车可不便宜……”张恺眼睛瞟了瞟窗外,又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那种“我都懂”的笑容,带着点羡慕,又有点说清道不明的揶揄:“看不出来啊,你这不声不响的……攀上高枝了吧?”
严谧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堵了回去,最后也只是冷冷回了个“不搬”,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上重重关上,他还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张恺的嘀咕“装什么装”。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手指头插入发间,用力攥紧。
豪车、特招生、特殊关照、破旧的出租屋、室友的猜测……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明明厌恶这种被贴上“关系户”标签的感觉,厌恶这种“照顾”所带来的流言蜚语,却又可悲地、无法挣脱地依赖着、甚至贪恋这条突然抛下来的绳索。这种矛盾的心理几乎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