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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   院长办公室占据了医院行政大楼最顶层的东南角,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厚重的紫檀木办公桌和整面墙的书柜威严而压抑。季筠——司瑞集团的董事兼司瑞国际私立医院的院长,此刻正背对着季明琅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又孤独,却又透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权威。
      “为什么?”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凝滞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砸出回响。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近乎失望的严肃。“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季筠走近,目光牢牢锁住季明琅,“你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乎两个家族的声誉,关乎集团下一阶段的战略合作和医院的发展,更关乎你未来的前程,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些,你有想过吗?”
      季明琅站在他的身后,身姿依旧笔挺,西装革履,是那个在手术室和实验室里都无懈可击的“季教授”。但此刻在父亲面前,他仿佛又被拉回到了必须接受审视和裁决的位置。他没有避开父亲的视线,声音平稳:“爸,我毕生的梦想,都只是手术室和实验室,商场的尔虞我诈我并不想过多参与。”
      “可笑!”季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却又迅速压回那令人窒息的低沉,“明琅,你今年三十二了,不是十二岁!没有集团的支持,你以为你能安心待在你的实验室里?没有司瑞大量的资金投入和数据资源的支持,你以为你的晋升之路会有那么平坦?”季筠回到办公桌前,把那份薄薄在会议纪要摊开,推到季明琅面前,“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季明琅迟疑着拿起,目光落下,只扫了几行,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便骤然收紧。那上面冰冷的条款和数字,打着“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效益评估”的旗号,刀刀精准,全砍向他所负责的、投入了数年心血的新型靶向药研发项目。预算被大幅削减,人员编制被重新评估,连实验的维护费用都被提议暂缓拨付。
      季明琅把会议纪要扔回桌上,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我这才刚离婚,陈家人就坐不住了,那么急着想把我踢出局?陈家人是不是忘了,核心数据在我手里,他们想靠这个拿捏我,是不是打错算盘了?”他漫不经心地斜靠在办公桌上,重新拿起那份会议纪要看了一眼,毫不掩饰眼里那抹嘲讽地问:“爸,当年抛弃我妈选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季明琅知道,从自己回到季家的那一刻起,季筠和陈枋及整个陈家的关系就已经貌合神离,司瑞内部明争暗斗、各自为营。想来也可笑,本应是最亲密无间、互相依靠的两个人,如今却为了各自的利益处处提防、算计着对方,却还要在外人面前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季筠抬起浑浊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儿子冰冷的身影。他从来不敢认真去看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妈妈太像了,清澈又锐利,像能穿透所有虚伪的躯壳,直抵人心最不堪的角落。“当年的事……”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很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复杂?”季明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直视着季筠,说出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冰冷,“是啊,利益牵扯、家族联姻、集团前途……哪一样不比一个女人的真心和承诺来得复杂?这些理由,您当年对我母亲解释过吗?还是说,在她被抛弃的时候,您也觉得这一切都‘太复杂’了,她不需要懂?”
      他向前逼近一步,父子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冷声道:“现在,我的婚姻同样变成了您权衡利弊的筹码。陈家借机发难,那个女人就默许他们拿我的项目开刀?我离了婚,身后没有了孙家,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就迫不及待想把我踢走?”季明琅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季筠的心上,“爸,您用‘前程’、‘声誉’、‘发展’这些大道理压了我一辈子。可我的前程是什么?是做一个您想要的政治联姻的傀儡?还是做一个被资本随意摆弄、连自己毕生心血都保不住的所谓‘教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刺眼的会议纪要,眼神锐利如鹰隼:“六年前为了项目顺利推进,我听了您的话,和若含订婚,又结婚。六年了,如今我选择结束这段关系,是因为我不想再做提线木偶了,我也不想成为您,这个理由,够吗?”沉默在父子之间拉锯,季筠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无法反驳儿子的解读,那深埋的愧疚如同毒藤,在此时骤然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季筠的呼吸猛地一窒,撑在紫檀木桌面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不想……成为我?”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干涩、粗粝,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你以为,让你和孙家联姻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司瑞?”他挺直了瞬间有些佝偻的脊背,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自你回到季家开始,陈家人便对你、对整个司瑞虎视眈眈,你的身后没有了庇护,别说在司瑞,就是在整个医学界,也难有你的立足之地。我当年没得选……如果我早点知道你的存在……”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更像是一种苍白的辩解和徒劳的自我安慰。当年他在川溪支教时期和季明琅的妈妈相识相爱。回城的头一天晚上,他承诺回家安排好一切就回来接她。让他没想到的是,家里爷爷和父亲为了家里诊所的发展,已经私自为他和做医疗器械的陈家独女订了婚约。他挣扎过、反抗过,代价是爷爷心脏病发离世,和陈家的婚约成了他临终遗愿。身为季家的独子,他不得不妥协,只是可怜了还在山里等着他的那个姑娘,三个多月的殷殷期盼落了空,从省城辗转而来的一封决别信像一盆冰冷的水,浇灭了她眼里最后那一点期盼的星火。
      “知道又如何?”季明琅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纹丝未动,“知道就会放弃你的责任、财富和权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肉,“从你知道我的存在,到把我接回季家,你用了整整八年……爸,承认吧,我只是你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的一枚棋子。”他不再看父亲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色,眼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您说得对,没了孙家,我随时都能变成一颗任你们随意处置的废棋。但那又如何呢?你所在意的,权力和财富肮脏得让我感到恶心,它需要不断地权衡、割舍、牺牲……牺牲真心,牺牲承诺,甚至牺牲自己。”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礼节,“您用联姻换来季家的今天,但我不想用我的人生换季家的明天。我想,我永远无法成为您期望的样子,也绝不愿活成您现在的样子。”说完,季明琅不再有丝毫迟疑。他挺直脊背,如同在手术台上完成最后一针缝合般干脆利落,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办公室大门。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季筠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季明琅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淡淡消毒水气息便包裹了他。这里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的前沿指挥部。他脱下略显束缚的西装外套,熟练地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那件白大褂。当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时,一种从容而专业的姿态便自然而然地回归了。就在他刚在办公桌前坐定,指尖还没触碰到电脑开机键时,门外响起了两下谨慎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助理研究生柳漫侧身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敬畏与急切的神情。“老师,”柳漫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这是实验室刚整理出来的最新的数据报告,几个重复实验的结果都出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她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辛苦了。”季明琅拿起报告,快速浏览着首页的摘要图表,目光锐利。满意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但并未多言,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柳漫又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了另一份文件,页数不多,但用的纸张和先前的有所不同。“还有这个……”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提及一个共同的秘密,“孙小姐让我转交给你的,需要最后确认一下,是……和华宁生物那边的协议备忘录。”
      “华宁生物”这几个字让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他伸出的手停顿了半秒,然后才接了过去。这是离婚前,他绕过司瑞常规渠道,独自与孙若含签署的一份关于靶向药研发的和作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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