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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音乐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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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瞬间亮起,季明琅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孙若含。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还站在桌前等候指示的助理研究生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柳漫心领神会,点头示意,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喂?”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明显的疲惫。
“被季院长约谈了?”电话那头传来孙若含调侃的声音。
“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季明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无非就是把我踢出司瑞,我不在乎,只要项目的决定权在我手里,在哪个的实验室都不重要。”
孙若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样,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离婚的事,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你把这份协议时间延长。”
“不用,已经耽误你六年了,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季明琅轻笑,想起两人这六年里的相处,他很庆幸,孙若含一直尽心配合他的演出。他漫不经心翻看着协议内容,从夹层里掉出两张印着“高山星空音乐节”烫金LOGO的门票,他拿起看了一眼,疑惑道:“音乐节?”
“看到了?不要总说我,你也要适当走出实验室,总该从你那堆实验和论文里抬起头来看看星星。”孙若含嗤笑,语气里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万一有艳遇呢?你活得太像一台精密仪器了,需要一点不可预测性。”
季明琅捏着那两张烫金门票,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他对着话筒轻笑了一声:“艳遇?实验室的数据就是我的艳遇。”孙若含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带着点揶揄的沙哑:“得了吧,季大教授,你那堆试管能给你暖被窝?下周末音乐节在郊区山顶,星空下听摇滚,总比你对着显微镜强。”季明琅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实验报告,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鼻梁,声音闷闷的:“再说吧,项目进度压着,陈家人又不断制造麻烦,实在无心其他。”孙若含的语调忽然软了几分,透着难得的认真:“去透透气,别把自己熬成个科研机器。”季明琅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弹了弹门票边缘,烫金的LOGO微微凹陷,他想起实验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终于低低应道:“行,我考虑考虑。”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他将门票轻轻搁在协议书上,看着门票上的日期和地点,嘴里呢喃着“艳遇”两个字,脑海里突然就闪现过那抹雾霾蓝的身影。
音乐节在山顶一个度假村的露营基地举办,从山下可以直接坐缆车十分钟抵达山顶。如果开车的话,得绕九曲十八弯,多四十分钟路程。季明琅驱车一个多小时到达山脚,把车停在山脚下,直接乘缆车上山。
从缆车下来,踩过最后一级木阶,季明琅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定位——高山星空音乐节,海拔两千四百米。他本想跟着导航路线走,却被山路上的一块指示牌带偏了方向,径直撞进这片临时搭建的营地。
“麻烦让让,借过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男声,带着点喘。季明琅下意识往旁边侧身,就见一个穿着黑色工装马甲的男生扛着半人高的设备箱跑过,马甲后颈别着的工作证晃得厉害,照片上的那张清秀的脸和他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他狐疑地看着前方扛着设备箱的身影停住了脚步,却只是将肩上设备的重量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涌动的人潮里。季明琅自嘲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要甩掉自己脑海里不该有的想法那样摇了摇头,嘲笑自己脑海里怎么会出现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营地。与之相对的是,营地各处五彩斑斓的灯光争相亮起,高耸的灯塔射出炫目的白光,撕裂了夜色。这光怪陆离的景象非但没有带来方向感,反而制造了更多混乱地光影和更深的迷障。
季明琅已经在人群外围转了好几圈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正门检票口。他看着手里的门票,突然有些后悔来这里的决定,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一个音乐节的营地,而是被困在一个巨大、喧嚣、无法逃脱的光影牢笼。
“季教授?”
刚刚那个清澈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营地背景里调试音响的嘈杂电流声和远处乐队隐隐的鼓点,还带着不确定。季明琅抬头,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视野里所有的斑斓光点都失焦、融化,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焦点。刚刚还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身影,正一步步从对面那片晃动的光影和人群里,向他走来。
“真的是你啊……?”他声音略微拔高,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嘴角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的弧度,“我还以为看错了。”
“你是……?”季明琅假装不认识,目光扫过他工装马甲上音乐节主办方的logo,再扫过他额角的汗珠和微红的脸颊,最后落回他那双清亮却写满惊讶的眼睛上。
“啊……!那看来我失败了,”他脸上明显地露出失落的表情,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听不出真假的委屈,“我并没能成功引起教授的注意。”
“哦……是你啊?”季明琅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作恍然大悟状,随即低头轻笑了一声:“世界还真是小啊。”
“可不是嘛,世界就是那么小,教授还能想起我来,想来也不算差。”男生一扫刚才的失落,瞪大了眼睛看向季明琅,周围流动闪烁的光束跳跃着、旋转着,尽数落入他骤然睁大的眼底,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淬满了星星。“教授这是……迷路了?”他看季明琅在这一片转了有一会儿了,言简意赅地问。
“严谧……”季明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不远处有工作人员对着他们这个方向叫了一声。
“来了……”男生看过去大声回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季明琅笑道:“这边过去右拐,从一个超大的广告牌下面可以直接进内场。教授,我要先去忙了,结束后我来找你,如果你还需要我带路的话。”他指完路,不等季明琅回答,已经转身跑远。
季明琅看着穿梭在人群中的那个身影,嘴里念叨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严密?是哪个密呢?”他耳边似乎又响起孙若含电话里的促狭的笑声——刚才那张阳光清秀的脸庞,就这样比任何实验数据都更鲜活地撞进了他的视野,“看星星吗?我好像已经看到了!”
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里门票上“高山星空音乐节”几个字。迷路?似乎也不全是坏事。他抬步,不再看导航,而是朝着男生刚才指的那个方向走去。而脑海里,那抹雾霾蓝的身影,此刻被一个穿着黑色工装马甲、穿梭在忙碌人群里的清瘦身影短暂地覆盖了。
场内,空气中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一下下撞击着季明琅的胸腔。他站在人群稍后的边缘地带,身姿挺拔,一如站在讲台或手术台前,与周围随着震耳节拍忘情舞蹈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白色的棉质衬衫纽扣解开两颗,袖口整齐地挽至小臂,露出款式经典的腕表。这与周遭斑斓的印花T恤和荧光饰品仿佛来自两个世界。他双手习惯性地插在熨烫妥帖的裤口袋里,眉头微蹙,不是反感,而是一种习惯性的高度专注下的审视与分析。人群中爆发出的巨大的欢呼声,无数手臂整齐地举起,随着节拍摇摆。他没有加入到这场群体性的情绪宣泄当中,没有挥舞手臂,没有跟唱和跳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礁石,承受着音浪与热情的冲刷,进行着冷静而内在的体验。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狂欢才刚刚开始!”
季明琅转过身,撞进严谧那双映着霓虹的眼睛里,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教授站这儿当人形路标呢?音乐节可不是用来做观察的。”
背景里贝斯轰鸣,鼓点砸得地面微颤,人群的欢呼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模糊了所有对话的可能。季明琅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严谧的嘴唇在一明一暗的灯光下快速开合,却只能捕捉到破碎的音节和淹没在巨大声浪中的气音。“什么?”他比严谧略高一点,为了能听清,他低下头,身体重心微微前倾,不自觉朝着严谧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严谧明白了对方没有听清,笑着凑得更近,几乎是莽撞地一下子贴近了季明琅的耳侧,指了指舞台方向说:“我说……教授要不要去前排体验一下?”
一瞬间,周围震天响的音乐像是奇迹般地退后了,变成了模糊的背景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身上蓬勃的热气和一丝淡淡茶香混合着雨后青草的气息。紧接着,温热的潮湿气流裹挟着一句提高音量的话精准地喷洒在耳廓和后颈上。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穿透鼓膜,直击神经末梢。
严谧说完,笑着退开,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在对方严谨有序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怎样扰动秩序的石子。季明琅迎上他等待回应的目光,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克制到极致的回应。
得到回应,严谧眼底的光倏然亮起,像被点燃的星火,他一把抓住季明琅的手腕挤进了人群。这下意识的举动在季明琅心湖里激起阵阵涟漪,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任由他拽着自己踉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