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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出 ...

  •   狂欢的潮水开始退去,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了,现场只残留了贝斯余震和满地狼藉。季明琅看着舞台上一个个穿着黑色工装马甲忙里忙外的工作人员,很轻松地就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严谧刚把一箱设备搬到货车上,转身时抬手捋了一下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季明琅正想上前和他说一声先走了,但视线落在他弯腰系鞋带时后腰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又把那句告别咽了回去。
      旁边卖零食饮料的摊位正在收棚子,塑料布被山顶的风掀得哗啦响。严谧突然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季明琅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假装研究被扔在地上的灯牌。等再抬眼,他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运动鞋踩过碎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没走?”他停在离季明琅两三米远的位置停下,声音有点喘,带着点累出来的沙哑。
      山顶的风更劲了,季明琅迎上他那双在灯光下像盛满了星光的双眼,脱口而出:“要一起吗?”话一出口才惊觉过于热情了,他好像才知道对方名字不到五个小时。他战术性咳了一下,喉结微动,做了一个无声的吞咽动作,继续说:“太晚了,怕又迷路了。”
      严谧惊讶地看了季明琅一眼,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出现,这位能记住无数复杂分子式和临床路径的教授,“不会是个路痴吧?”这个发现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他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妙而亲切的涟漪。季教授身上那层无形而冰冷的、名为“无所不能”的光环,似乎因这一点点无关紧要的缺点而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了些许笨拙的可爱和属于“人”的温热气息来。他紧抿住嘴,却压不下嘴角扬起的弧度,他低头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那份因发现对方“弱点”而莫名雀跃的心情,“那你一会儿跟着主办方的货车一起下山吧,这个时间缆车已经停运了。”
      “你不走吗?”
      “我明天一早看完日出再走。”
      “日出?”
      “对呀,在露营基地的另一面,一个叫‘锯齿岩’的地方,因外形酷似锯子而得名。不止看日出,还能看层层云海,据说,远看就像巨型钢牙咬破云霞。”严谧往前走了两步,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个他听说的壮丽景象。
      季明琅看着眼前这个男生——眼睛因为兴奋和期待而睁得圆圆的,整个人就像他描述中那个初升的太阳,散发着纯粹而滚烫的热情。而那个画面——金光刺破云层,城市在脚下苏醒……经由这个眼睛发亮的男孩如此笃定地描绘出来,竟让他那颗习惯于分析数据曲线的心脏罕见地、微弱地、悸动了一下。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少年,向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连他自己也不曾见过的世界。风又吹过来了,那股淡淡茶香混合着雨后青草的味道又飘进鼻腔里,季明琅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舞台上的鼓点还响。
      “教授?要一起去看看吗?”严谧见他看着自己发愣,下意识地问。
      季明琅的理性思维快速运转,分析着多留一个晚上可能导致一系列后续工作的延误,结论是否定的。然而,身体却有了自己的主张。他没有表现得很雀跃或很期待,只是极其冷静克制地朝严谧点了一下头,“怎么走?”
      “你等我一会儿,我快要忙完了。”严谧的嘴角不自觉地又上扬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他说完,转身就跑向那堆等待拆卸的舞台架和设备。步伐因为急促而有些跳跃,充满了蓬勃的活力。
      季明琅站在原地,目光并未移开,他看着那个在器材与人群间穿梭的身影,周围的嘈杂声响仿佛渐渐褪去,一种模糊的、尘封已久的既视感,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略显忙碌的边缘,看着另一个清瘦沉默的少年身影,光着膀子,裤腿挽到大腿根,在地里挥汗如雨的样子。那个少年没有严谧这般外放的热烈,更像是一盏兀自燃烧,光线稳定又灼热的酒精灯,专注而安静。记忆的那个身影,似乎也曾这样回头,对上他的目光,仅仅为了确认他的存在。年代久远,现在他已经无法精确解析自己当时看着那个身影时心疼的具体成分。那些过往,如同褪色的切片标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那种“注视”的感觉,却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在此刻,与眼前严谧的身影奇异地重叠了。
      季明琅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恍惚。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只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微微吸了口气,夜风的凉意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将那一瞬飘远的思绪拉回当下。理性还在无声抗议——明天早上的会议、堆积如山的论文审稿、实验室的进度表……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仿佛被那若有若无的茶草香气牵引着。
      季明琅就坐在一旁的空地上等了他两个小时。让他惊讶的是,这两个小时里,他并没有感到无聊或者焦躁。山上的风仿佛吹散了属于医院和实验室的那种紧迫感,他只是抬起头看看星空,或偶尔看向不远处那个身影。这种等待,无关效率,没有意义,甚至是未知的结果,但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久等了,我们走吧。”严谧忙完的时候差不多快要两点了,他脱掉了那件黑色的工装马甲,只穿着一件米色T恤。带着季明琅走上露营基地边缘一条被碎石覆盖的小径。声音里带着长时间体力劳作后的喘息,却难掩期待的欢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渐渐远离人群,脚步声和林间虫鸣成了这寂静夜里唯一的伴奏。“你们研二的课那么少吗?”季明琅的声音打破沉默,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旧带着那种老师固有的直接和说教意味,“怎么会有时间来音乐节这种活动?”
      严谧走在他前面两三步的距离,正低头小心看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才笑着回答:“上学也得吃饭啊,一天三百块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明琅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的意味。“倒是季教授……”他看向走近的季明琅,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我一直以为教授只会出现在实验室或者学术会议那样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音乐会那样的高雅殿堂,能在这里遇到你还挺让人意外的。”他简单又直白的理由,让习惯于理性分析权衡的季明琅罕见地语塞了。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严谧停在一处凸起的岩台边,兴奋地转身,“到了!”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山谷。眼前,巨大的黑色岩石边缘锋利如锯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岩台下方,云海在夜色中无声翻涌,如同沉睡的巨兽,山下村庄的灯火渺小如萤火虫,在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严谧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三个半小时,等日出时,金光会从这里劈开云层,”严谧比画着,指尖划过岩石的轮廓,眼睛亮得惊人,“就像分子裂变实验——轰一下,整个世界都醒了。”他的比喻幼稚却鲜活,季明琅心头又是一悸,那句“分子裂变”意外地精准戳中了他职业的脉搏。他沉默地找了个平坦处坐下,岩石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与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形成鲜明反差。
      严谧挨着他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擦声。“教授,你以前看过日出吗?”他问,声音放轻了,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寂静。季明琅摇头,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只在数据图里见过光曲线上升。”
      严谧轻笑出声,那笑声裹着风,擦过季明琅的耳廓,“那今天可得好好感受——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用大脑。”夜色浓稠,两人肩并肩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季明琅侧头看向他,山风灌满衣袖,严谧身上温热的体温和清洌的草香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理性筑起的堤坝一点点蚀穿。
      “你很缺钱吗?”季明琅突然换到之前没有说完的话题,试图将刚才严谧的话所带来的触动掩盖过去,他向后躺下,才继续补充道:“医学研究生的补助的确不算丰厚,如果家里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还可以向学校申请别的补助通道。”
      严谧突然笑了,他站起身来,低头用鞋尖碾着碎石,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像季教授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应该不会知道钱的重要性,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努力,熬到毕业就可以改变命运,可是……”可是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找了一块相对平坦干净的草地躺下了。季明琅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接下来的话,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季教授!”
      清晨,一个年轻、清澈的男声和梦里的声音重叠。意识像沉船一样,艰难地从黑暗的海底上浮。季明琅缓缓睁开眼,世界从模糊中挣脱出来,还没等完全清晰——他怔住了。
      连绵起伏的远山勾勒出天地交界的曲线。天际,是沉重得仿佛要坠下来的云层,厚重、层叠、密不透风,捂住了整个世界。就在那压迫感即将达到顶点时,被一道细长的、锋利的金光猝然刺穿!瞬间撕开了沉重的帷幕。
      “季教授快看!”严谧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激动,就在季明琅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严谧脸上。那初升的太阳仿佛就在他眼中燃烧,将他年轻的脸庞、微张的嘴唇,以及因惊叹而睁得更大的,像是盛满星光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连同季明琅心中那片沉寂已久的、被遗忘的角落。他忘记了所有精确的分子式和逻辑链条。此刻,只有这席卷天地的光,和身边这个被光点亮的、散发着蓬勃生命力的年轻人。
      “确实好看……”季明琅目光从严谧脸上移开,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说这日出景观,还是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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