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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他 ...

  •   盛夏的阳光斜斜切进实验室,把季明琅的白大褂下摆染成金色。他靠在实验台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柳漫在站一旁,手里捧着厚厚三本实验记录。
      “最后一批组织切片数据在第168页,”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像是怕惊扰了培养箱里那些仍在分裂的细胞,“对照组的数据尤其要看仔细,有时奇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柳漫点头,翻开记录本。纸页里夹着许多彩色便签,上面是他特有的细密字迹,有些是提醒,有些是失败记录反思,最新的一张别在最新的数据页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值了。”
      “后面的数据备份分两个硬盘,你私人云盘,还有我保险柜里那个黑色的,医院系统暂时就不要更新了。”他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周和临床组对接的会,你替我去。”
      “教授,”柳漫顿了顿,犹豫着开口,“你真的要离开司瑞吗?这个项目是你多年的心血,你走了,这个项目……”
      “项目会继续下去,只是不再是由我主导了。”季明琅打断她,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期临床方案我看过,非常完美。何况,我也并非完全离开项目组,只是离开司瑞,项目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教授,”柳漫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紧绷,“那……以后呢?我是说,您离开司瑞之后,打算去哪里?这个方向的研究,国内顶尖的团队都在这里了,您……”她的话尾几乎消失在空气里,四年来积压的层层情感,她所有那些隐秘的、别样的情愫,终究还是不敢宣之于口。
      季明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整理着实验台上零散的试剂瓶,动作精准利落。“换个环境,也许能看见不同的风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柳漫,”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份叮嘱的郑重,“记住,数据是死的,但思考是活的。一期临床只是开始,后面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是关键。遇到瓶颈,别钻牛角尖,多看看交叉学科的东西。”
      柳漫用力点头,感觉手中的记录本边缘硌得手心微微发疼。她看到季明琅走向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公文包,动作间带起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抽出几张卡片,走到柳漫面前。“这是我个人的邮箱,还有加密通讯的密钥。”他将卡片放在实验台上,推到柳漫面前,指尖在光滑的卡片表面轻轻点了点,“紧急情况,或者……你觉得需要听听意见的时候。非工作时间,也可能会回得慢一点。”他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又浮现了一瞬,“项目交给你跟进,我很放心。柳漫,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我手把手教怎么读电镜照片的实习生了。”
      柳漫接过卡片,低头看得认真,眼泪却不自觉地砸在卡片上,像凸透镜一样瞬间模糊又清晰地放大了某个数字。“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老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好了,”季明琅环顾一下四周,语气轻松下来,“该交代的都在记录本里,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像一个告别,也像一个交付。
      季明琅交接完实验室的相关事宜回了医院。所到之处,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周围如针的目光,以及那些刻意压低声音的短暂交谈。办公桌上,只剩下几份关于他负责的那几个尚未出院的病人的报告。那些关于他为何离开的谣言——是斗争、是倦怠,是另谋高就还是其他——在走廊和茶水间里悄然滋长、发酵,像背景音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人在他面前提前。他只是静静地,做好手头仅剩的工作,等待一个既定的离开时刻。
      难得下个早班,刚迈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也因此停顿了片刻。口袋里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孙若含的名字执拗地跳动着。多年的合作让两人处成了一种稳固亲密的朋友关系。更何况现在因为靶向药的项目和华宁生物有了更深的合作。他深吸一口医院外的空气,然后滑动了接听键。“喂?”声音有些疲惫,但尽量维持着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孙若含干脆利落的声音,“实验室那边都交接完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柳漫其实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间谍吧?”季明琅打趣道。
      “现在才想明白,似乎有点晚了。”孙若含配合着他的玩笑说道。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显然她还在忙碌。“说正经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真就打算彻底休息一阵子?”
      “是吧,等医院这边都交接完,就给自己放个假,喘口气。”他的目光扫过街边匆匆的行人,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其实他现在没有什么具体打算,甚至下一秒要做什么他都没有想清楚。
      “行,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晚上见面再聊。”孙若含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说。
      “好。”
      忙音响起,季明琅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工作八年的地方。这栋冰冷的建筑,承载了他太多的热血、执着,疲惫与梦想。良久,他才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下台阶,融入了门外熙攘的人流里。
      自音乐节后,生活的齿轮便严丝合缝地转回了原有的轨道。那个夜晚的喧嚣光影、那个扛着设备箱的身影、以及那个旭日下散发着蓬勃生命力的年轻人,都像一个突兀的插曲,在季明琅平静的心湖荡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后,便迅速沉底。如果不是看到扶手箱内躺着的那个烟盒,他差不多快要忘了那个清晨短暂的悸动。
      季明琅打开盒子,那几根棒棒糖还整整齐齐放在里面,他取出一根蓝色的撕开了糖纸,放进嘴里,一股强烈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薄荷的沁凉,混合着人工蓝莓的甜腻感冲刷过味蕾,“快乐激素”他轻笑一声,脑海里又浮现那抹雾霾蓝的身影,和他说过的话。
      季明琅把烟盒扣上,指尖在盒盖的纹路上来回蹭。还回去显得刻意,毕竟只见过两次,连微信都没加。但这个盒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掉不太好,放在这里又会不时惦记。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若含发的晚上吃饭的餐厅地址。季明琅盯着屏幕,突然敲了行字过去:“帮我查一个人,严密——密字不一定对,但是这个发音,深城医学科学院研二学生,他的家庭背景,还有……私人联系方式。”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把烟盒塞进了上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是沉入夜色的城市,连绵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在莱佛仕酒店七十层高空缓缓流动。玻璃幕墙隔绝了风声,只留下餐厅内低回婉转的爵士乐和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孙若含托着腮,目光穿过桌上那盏摇曳的暖光烛台,落在季明琅脸上。“说说吧,”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酒精浸润的柔软,“那位让你动用关系去查的幸运儿,究竟是谁?”
      季明琅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里跳了一下。
      “嗯?”她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不会是音乐节上真有艳遇吧?”
      他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混在背景音乐声里,莫名有些挠人。“想象力那么丰富?”他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只是一个学生,最近总是逃课,想查查清楚原因而已。”
      “哦——学生。”她拉长了声音,眼神里笑意更浓了,分明写着“不信”两个字,“我们季教授什么时候对学生那么在意了?”
      季明琅正在想要怎么回答孙若含的问题,就被邻桌一阵轻微的骚动打断了。是玻璃杯清脆的撞击声,紧接着女士略带懊恼的低呼和服务生迅速趋前的脚步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一个熟悉的、穿着笔挺黑色马甲的清瘦身影。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注视让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服务生似乎感受到了这过于强烈的注视,下意识地朝他们方向瞥了一眼。目光短暂交汇,那服务生的眼神平静无波,随即端着东西朝工作间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季明琅很确定,他也看到了自己,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他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节奏。但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黏在那扇门的方向。
      “喂?”孙若含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轻轻敲击着他的失神。“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凝固和那瞬间的失态,这在季明琅身上可不多见。
      “没什么,以为看到了熟人。”季明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啜饮了一口,“看错了。”
      孙若含挑眉,显然对这个含糊其词的回答并不满意。她轻笑一声,“行吧,前夫的小秘密我就不打听了。”
      季明琅没有理会她的打趣。此刻他心里盘旋着一个的问号。那个本该在深城医科院实验室里、或者至少是在课堂上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顶奢餐厅,穿着服务生的制服,他到底是打了多少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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