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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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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在傍晚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雨,好在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时针指向十一点半,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裂成无数流动的光斑。从餐厅出来,送走了孙若含后,季明琅就一直等在外面。他姿态慵懒地靠在红色敞篷跑车的后备厢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腕,熨帖的白衬衫在路灯下泛着冷调的光。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与解开的第一颗纽扣形成微妙对比。那个放着棒棒糖的烟盒在他手里漫无目的翻来覆去。他的目光始终投向酒店大门的方向,玻璃旋转门每转动一次,他的指节便无意识收紧一分。
终于,严谧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从员工后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弛的灰色无袖T恤,露出清瘦但线条清晰的胳膊。他眼尾扫过停在路边的车,脚步没停,甚至还刻意加快了些,像在避开什么黏人的影子。
“严谧。”
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穿透夜间街道的寂静,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严谧的耳膜。他顿了一下,停在路灯投下的光晕边缘,没回头。季明琅顺手把外套和手里的烟盒丢进车里,自己绕到车前头,离严谧近了一些,那股淡淡茶香混合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又霸道地涌入他的鼻腔。“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他问,语气还是惯常的温和,像他讲座时和某个学生的课堂交流。
严谧终于转过身看向他,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带着点嘲讽,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酸:“季教授,”他刻意加重了称呼,“您在大学讲放化疗整合应用,我在餐厅讨好客人擦着桌子。您坐在这里,点四位数以上的前菜,身边是……”他顿了一下,没说出后面的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我在这端着一个小时二十块的盘子,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季明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抹暗影。他看着严谧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冷漠,声音依旧温和,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因为我上次叫你不要为了钱耽误学习?”
严谧转头看向身后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楼,声音低了些:“季教授,您的世界里没有‘房租要交’‘妈要吃药’这种事,您可以全身心地醉心科研。但对于我这种普通人来说,再好的成绩,都换不来救命钱。您永远不懂,有些人光是活着就用尽全力了。”
“你到底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吗?”季明琅想拍拍他的肩,却被他往后躲了躲。
严谧低下头,盯着自己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声音闷下来:“不用您费心,教授。我现在挺好的,虽然那么多年所学对我的生活没有实质性的改善,但好在我生了一张不错的脸,商场一些时尚品牌店和这种高端餐厅都愿意聘用我。”
面对严谧的缄口不言,季明琅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他见过他朝气蓬勃的样子,他不明白为何才短短两周的时间,严谧整个人都像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那些想帮他一把的想法沉甸甸的,话到嘴边却没了头绪。
从他的话语间,季明琅分明能感觉到他对学校,甚至整个学术界规则制度失望透顶的蔑视。肿瘤生物学,能坚持到研二,不仅仅是靠学习能力,更需要对这项事业的兴趣和信仰。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对多年坚持的信仰产生怀疑。他如今这样每天穿梭于这个城市的各种兼职岗位,更像是一种自虐式的逃离。用身体的疲惫来麻木内心的崩塌。
“教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严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送你。”季明琅下意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严谧的脚步被迫停住,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抓的手腕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蕴含力量,腕表冰冷的金属边缘贴着他的皮肤。那力道有些紧,甚至能感觉到脉搏在对方掌心下的跳动。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见严谧不说话,眼睑低垂着,看不出情绪。季明琅又重复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等了三个小时了。”
“季教授,”严谧抬头看向他,路灯的光线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一片冰冷的讥诮和荒谬感,“您不必觉得我可怜而对我施舍善意,我懂人际关系和职场生存法则。”他目光冷淡地掠过季明琅僵立的身影,落在他身后那辆奢华张扬的红色跑车上,不是上次那辆黑色奥迪。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内心任何一丝可能因对方等待而泛起的微小波澜,只剩下更加刺骨的荒谬和自嘲。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了然。一个换车就像换一件衬衫一样随意的人,与他根本活在两个彻底隔绝的世界。像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所处的阶层所在意的不过都是眼前的既得利益,他本人也不例外。严谧挣脱手腕,不再看眼前的人和车一眼,转身走入夜色。季明琅还僵立在原地,消化着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半夜一点整,破旧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严谧的脚步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锈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散热口透出的一点冷光,照亮了沙发上蜷缩的人影。合租室友李恺的声音裹着烟味飘过来,“哟,高才生回来了?还以为你这种名校高才生早该住大平层,不用跟我们挤这鸽子笼呢。”李恺是一个外卖员,过着三天晒网两天打鱼的日子。从得知严谧是名校研究生开始,就总是在言语上对他冷嘲热讽。好像只要看见严谧这种别人家的孩子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他就觉得自己那点平庸,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严谧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没接话,绕过沙发,看都没看李恺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卧室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季明琅刚回到家,孙若含的消息就跳了出来。“你要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谢谢。”
“客气什么。”
“对了,你的车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季明琅刚准备收起手机,孙若含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不用,我有空自己过来开。”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了桌上,想到明天还得回趟季家,心里有些烦躁。他在先看邮件还是先洗澡之间犹豫了一会后径直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瞬间蒸腾起氤氲的白雾。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躯,却冲不散脑海里严谧那张讥诮冷漠的脸。他闭上眼,水滴顺着额发滑落,砸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严谧眼底那层擦不掉的灰,还有他挣脱手腕时冰冷的决绝,在他脑海始终挥散不去,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帮助他。这种冲动和想法,好像让他枯竭已久的心又能重新鲜活起来。
走出浴室,他回到书房。夜色深沉,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陷在皮质座椅里,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邮箱界面展开,最新一封邮件标题简洁,来自他那位效率极高的前妻,附件里是关于严谧的详细资料。
严谧,男,23岁,春城人,肿瘤生物学,研二。父亲早逝,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长年患病,但具体什么病不清楚,从大学开始一直靠勤工俭学和奖学金贴补。
GPA:3.92/4.0(几乎完美的成绩),每一项都闪闪发光,足以让任何一个研究生在学术道路上畅通无阻。
但后面所有的数据却出乎他的意料,两年时间里,所有学术表现,从研一下学期开始,却急转直下。没有国家奖学金记录,没有发表论文记录,没有参与实验小组记录。甚至于连规培生选送申请也以“专业方向不符”被拒。这对于一个正处于爆发期的研二优等生来说,太不合常理。季明琅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太熟悉学术圈的运行规则了。一个没有背景的天才学生,拥有如此耀眼的成绩却后续乏力,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导师支持……这绝不仅仅是家境贫寒能解释的。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压制。是被抢夺了成果?是被刻意边缘化?还是陷入了什么更丑陋的事件里?更让季明琅没想到的是:十天前,他私自申请了司瑞医院的规培招生,以同样的理由被拒。讽刺的是,这封拒绝信的签字人是他季明琅。十天前……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在司瑞这些年,从来没有带过学生,何况他本来就打算离开司瑞了,所以当住培办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资料的最后,是孙若含自己加上去的内容:据校内不确切消息,严谧目前正在办理退学。
季明琅枯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球生疼。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愧疚感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回想了一遍两人认识以来的所有细节,这就说得通严谧为什么想引起自己的注意了。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要申请进司瑞。那个背负沉重生活压力的年轻人,在学术道路被人堵死之后,他想要在别的地方找到一条出路。而自己,在不经意间又成了扼杀对方希望的刽子手,却还浑然不觉地扮演着悲悯的圣人角色。严谧那句“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此刻听来,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他自以为的善意和关注,在严谧眼中,恐怕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侮辱和虚伪。
良久,他重新坐直,合上电脑,拿出手机给孙若含发了一条信息:“我可能有些计划要改变,关于靶向药的授权协议,我有些新的想法,明天见面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