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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铁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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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霜降。
北境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一夜之间,雁门关外银装素裹。黑风寨坐落在鹰嘴崖上,地势险峻,三面绝壁,只有一条凿在崖壁上的窄道能上去。
凌岳站在崖下,看着被烧成焦炭的寨门,脸色铁青。
他三天前接到顾景轩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铁匣子。他连夜召集人手,赶了四天路,刚到黑风寨附近,就听见了喊杀声。
等他带人冲上去,已经晚了。
寨子里尸横遍地,雪地被血染成暗红。死的大多是寨里的土匪,但也有一些……穿着黑衣,尸体被刻意处理过,没有能辨认身份的标记。
“搜!”凌岳喝道。
手下四散开来。
凌岳直奔寨主的屋子——根据线报,王琮(王瘸子)就住在这里。
屋子也被烧了大半,梁柱坍塌,焦木还在冒烟。凌岳踢开半倒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一摊已经凝固的血。
“大人!”一个手下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东西,“找到了!”
是个铁匣子。
一尺见方,黑铁打造,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匣身完好,锁孔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铜锁,而是一个九宫格,每个格子上刻着天干地支。
“能打开吗?”凌岳问。
手下摇头:“机关锁,硬撬会触发自毁装置。得知道密码。”
凌岳接过铁匣子,沉甸甸的。他晃了晃,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是捷报吗?
还是别的?
“王琮呢?”他问。
“没找到尸体。”手下说,“但后山的雪地上有血迹和拖痕,往悬崖方向去了。”
凌岳心一沉。
“追!”
悬崖边。
风很大,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王琮靠在崖边的枯树上,左腿的旧伤让他站不稳,只能勉强撑着。
他确实瘸了,但手中的双刀依然稳。
对面,五个黑衣人呈扇形围着他,为首的那个蒙着面,但声音王琮认得——三年前,在京城郊外截杀他的,就是这个人。
“王将军,别挣扎了。”黑衣头领说,“把铁匣子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王琮啐了一口血沫:“周崇的狗,也配叫我将军?”
头领眼神一冷:“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王琮双刀舞成一团银光,他虽然瘸,但刀法狠辣刁钻,转眼间又砍倒两人。但他自己也挨了一刀,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破旧的棉袄。
“王琮!”凌岳带着人赶到,“放下武器,我们不是敌人!”
王琮看都没看他,继续和黑衣人搏杀。
凌岳咬了咬牙,挥手:“救人!”
手下冲上去,和剩下的黑衣人战成一团。
王琮趁机退到崖边,他看了眼凌岳,又看了眼手中的双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解脱的意味。
“陆帅,”他对着虚空说,“末将……愧对您。”
然后,他纵身一跃——
跳下了悬崖。
“王琮!”凌岳冲到崖边,只看见一个黑影急速下坠,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冰河,这个季节,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凌岳一拳砸在雪地上。
晚了一步。
“大人!”手下按住一个重伤的黑衣人,“抓到一个活的!”
凌岳转身,走到那黑衣人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悍。
“谁派你来的?”凌岳问。
黑衣人冷笑,不说话。
凌岳也不废话,抽出匕首,直接扎进他大腿:“说。”
黑衣人惨叫一声,还是不说。
凌岳拔出匕首,又扎进另一条腿。
“我说!我说!”黑衣人终于扛不住,“是……是周相!周相让我们来拿铁匣子,杀王琮灭口!”
“周崇怎么知道铁匣子在这里?”
“不、不知道……但周相说,太子那边有人透露了消息……”
太子?
凌岳瞳孔一缩。
是太子向周崇告密?还是太子身边有周崇的人?
“还有呢?”他逼问。
“没、没了……”黑衣人喘着气,“周相说,拿到铁匣子立刻毁掉,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凌岳拔出匕首,了结了他。
“大人,现在怎么办?”手下问。
凌岳看着手中的铁匣子,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
王琮死了,铁匣子拿到了,但打不开。
而且……太子和周崇,可能已经联手了。
“立刻回京。”他沉声道,“用最快的马,日夜不停。”
“是!”
九月十五,京城。
早朝,太极殿。
周崇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皇帝顾泓抬了抬眼:“讲。”
“臣要弹劾太子顾景明——”周崇一字一句,“勾结江湖人士,私调禁军,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太子顾景明站在文臣队列首位,脸色瞬间铁青。
“周相何出此言?”他强作镇定,“本宫何时勾结江湖人士?何时私调禁军?可有证据?”
“自然有。”周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九月九日夜,太子府侍卫长赵平,持太子手令,调南城卫戍军五十人,围捕‘陆家余党’。此事,兵部可有记录?”
兵部尚书刘琨出列:“确有此事。但太子殿下解释,是接到密报,有逆党聚集,为防生乱,才临时调兵。”
“好一个临时调兵。”周崇冷笑,“那臣再问——九月十日夜,醉仙楼外刺杀兵部侍郎李贽的刺客,被抓后招供是‘北狄细作’。但臣查到,那刺客的真实身份,是江湖杀手组织‘血刃堂’的成员。而血刃堂……与太子府,有过多次往来。”
他转身,面向群臣:
“更可疑的是,九月十一日夜,太子府幕僚杨文远,秘密会见北狄使节阿史那罗。两人在醉仙楼雅间密谈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次日,杨文远就被太子推举为兵部侍郎候选人——诸位,这难道不蹊跷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太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周相,”他咬牙道,“这些都是捕风捉影!赵平调兵是为公事,刺客招供真假难辨,杨文远见北狄使节……也只是寻常外交!”
“是吗?”周崇笑了,“那臣再问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面向皇帝,躬身:
“陛下,三日前,臣的书房遭窃,丢失重要文书。而昨夜,臣的暗卫在太子府外,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江湖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上殿。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有伤,但眼神桀骜。
陆清然站在云楠阁的席位里,远远看见那人,心脏骤停。
是顾景轩。
或者说,是“顾七”。
周崇走到顾景轩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一物——
羊皮卷,《五市密约》。
“陛下请看。”周崇将密约呈上,“这是臣与北狄三王子阿史那罗签订的《五市密约》副本,本应锁在臣的书房暗格中。如今却从此人身上搜出——而此人,昨夜试图潜入太子府!”
他转身,指着顾景轩:
“此人化名‘顾七’,是江湖游侠。但臣查到,他的真实身份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五皇子顾景轩!”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景轩身上。
顾景轩抬起头,脸上还贴着假胡子,但那双眼睛,谁都认得。
皇帝顾泓缓缓站起身,走下龙椅,走到顾景轩面前。
“景轩,”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吗?”
顾景轩沉默片刻,伸手,撕掉了脸上的假胡子。
“是儿臣。”
“解释。”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顾景轩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周崇,最后看向皇帝:
“儿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皇帝笑了,那笑容冰冷,“私离封地,伪装身份,潜入宰相书房盗窃,还与江湖匪类勾结——顾景轩,你是要造反吗?”
“儿臣不敢。”顾景轩跪下,“儿臣所做一切,只为查清真相。”
“真相?”周崇厉声道,“五殿下所谓的真相,就是伪造证据,构陷忠良吗?这《五市密约》,分明是你伪造来陷害老臣的!”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顾景轩抬头,“密约上有北狄王印和相爷私印,陛下可命人比对。”
“自然要比对。”皇帝挥手,“来人,将密约和相印、北狄王印印鉴,一并送去内务府查验。”
“是。”
侍卫上前,取走密约。
皇帝走回龙椅坐下,看着殿下的两个儿子,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太子,”他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顾景明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赵平调兵是为公事,杨文远见北狄使节也是为公事。至于五弟……”他看了一眼顾景轩,“儿臣确实不知他为何伪装身份,更不知他为何要盗周相的书房。但儿臣相信,五弟绝非谋逆之人。”
话说得漂亮,却把责任全推给了顾景轩。
顾景轩冷笑,没说话。
“陛下,”周崇又道,“老臣还有一事要奏——五殿下之所以伪装身份,潜入京城,是为了与一人勾结。”
他转身,手指直指文臣队列末尾:
“陆清然!陆正鸿之子,三年前本该斩首的陆家余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陆清然身上。
陆清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跪。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陆清然,”皇帝看着他,“周相所言,可是真的?”
陆清然走出队列,躬身:
“回陛下,民清然,云楠阁伶人,并非陆清然。”
“撒谎!”周崇喝道,“你手腕上的疤痕,你弹琴的指法,你身上的‘雪中春信’香——每一样,都证明你是陆清然!”
“疤痕可以是巧合,指法可以是模仿,香……也可以是巧合。”陆清然抬头,直视周崇,“周相仅凭这些,就断定民的身份,未免武断。”
“那这个呢?”周崇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是一幅画像。
十六岁的陆清然,笑得天真无邪。
“这幅画像,是从你云楠阁的密室里搜出来的。”周崇冷笑,“陆清然,你还要狡辩吗?”
陆清然看着那幅画,沉默。
那是太子给他的,用来威胁他的画。
现在,成了周崇指证他的证据。
太子……果然和周崇联手了。
“陛下,”周崇转身,面向皇帝,“陆清然假冒身份,潜伏京城,与五皇子勾结,意图翻案,扰乱朝纲。此等逆贼,应按律处斩!”
皇帝看着陆清然,许久,缓缓开口:
“陆清然,你还有何话说?”
陆清然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看着周围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看透一切的悲凉。
“陛下要民说什么?”他轻声问,“说民是陆清然,然后认罪伏法?还是说民不是陆清然,然后被严刑拷打,逼供画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朝堂之上,真相重要吗?陛下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
“民不敢放肆。”陆清然跪下,“民只想问陛下一句话——三年前,陆家通敌案,陛下真的信吗?”
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敢当廷质问皇帝,这是死罪。
但皇帝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着陆清然,看着这个和记忆中那个十六岁少年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说:
“朕信证据。”
“那如果证据是假的呢?”陆清然追问,“如果那场仗赢了,如果捷报被截,如果通敌密信是伪造的——陛下,还会信吗?”
周崇厉喝:“胡言乱语!陆正鸿通敌,证据确凿,岂容你颠倒黑白!”
“证据确凿?”陆清然转头看他,“周相所谓的证据,是那封‘狄人亲笔信’?还是那些‘刻着陆家军标记的北狄军械’?”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羊脂玉佩。
“陛下可认得此物?”他将玉佩举高。
皇帝瞳孔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是先帝赐给陆正鸿的,是陆家的传家宝。
“此玉佩中,藏有先帝密诏。”陆清然说,“而密诏的内容,是关于永昌二十年北境之战的真相。”
他看向周崇:
“周相要不要猜猜,里面写了什么?”
周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当然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陆正鸿查到了他通敌的证据,藏在了玉佩里。但他以为,那枚玉佩已经随着陆正鸿下葬了。
怎么会……
“陛下,”陆清然转身,面向皇帝,“民恳请陛下,当廷验看此玉佩。用热水熏之,密文自现。”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挥手:
“取热水。”
一炷香后。
玉佩在热气的熏蒸下,渐渐泛起粉色,云纹移动,浮现出蝇头小楷。
太监将玉佩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上面的文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成铁青。
他抬头,看向周崇。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崇,”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你有什么话说?”
周崇噗通跪下:“陛下!这、这玉佩是伪造的!是陆清然和五皇子合谋伪造,意图构陷老臣!”
“伪造?”皇帝将玉佩扔到他面前,“这玉佩的玉质、雕工、磨损痕迹,都是三十年前的!你告诉朕,他们怎么伪造?”
周崇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还有,”皇帝从龙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三日前,北境黑风寨遭袭,寨主王琮——也就是当年送捷报的副将——坠崖身亡。但在他坠崖前,有人从他手中,抢走了一个铁匣子。”
他走到周崇面前,俯视着他:
“那铁匣子里,装的是永昌二十年九月十四日,落雁谷大捷的捷报原件。上面有陆正鸿的帅印,有监军太监的签押,还有……你派去截杀王琮的死士,留下的血手印。”
周崇瘫软在地。
他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陛下……陛下饶命……”他爬到皇帝脚边,涕泪横流,“老臣……老臣是一时糊涂,是被北狄人蛊惑……”
“蛊惑?”皇帝一脚踢开他,“黄金十万,良马千匹,开关互市——周崇,你卖国卖得挺彻底啊。”
他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传旨——宰相周崇,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罪不容诛。即刻革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三司会审,从重治罪!”
“遵旨!”
侍卫上前,拖走瘫软的周崇。
皇帝又看向太子:
“太子顾景明,勾结周崇,私调禁军,行为不端。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顾景明脸色惨白,却不敢争辩,只能跪下:“儿臣……领旨。”
最后,皇帝看向顾景轩和陆清然。
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下令将他们也抓起来。
但最终,他说:
“五皇子顾景轩,虽行为有失,但查案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即日起,恢复亲王爵位,协理刑部,主审周崇一案。”
“谢父皇。”顾景轩叩首。
“至于陆清然……”皇帝顿了顿,“陆家冤案,朕会下旨重审。若查明属实,必当平反昭雪,厚加抚恤。”
陆清然伏地:“谢陛下隆恩。”
皇帝转身,走回龙椅。
“退朝。”
退朝后,顾景轩和陆清然并肩走出太极殿。
阳光刺眼,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结束了。”顾景轩轻声说。
“还没。”陆清然摇头,“周崇虽然倒了,但太子还在,朝中他的党羽还在。而且……”
他看向顾景轩:
“陛下真的信了吗?”
顾景轩沉默。
皇帝信了吗?
信了周崇通敌,信了陆家冤屈,但……他信太子是无辜的吗?信顾景轩和陆清然只是查案,没有别的心思吗?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至少,”顾景轩说,“陆家可以平反了。你母亲和姐姐,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陆清然点头。
是啊。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父亲、母亲、哥哥……所有含冤而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接下来呢?”顾景轩问,“你想做什么?”
陆清然想了想,说:
“我想去江南,接母亲和姐姐回家。”
“好。”顾景轩笑了,“我陪你去。”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这一刻,乌云散尽,天光乍现。
傍晚,天牢。
周崇坐在牢房的草堆上,头发散乱,官袍被扒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太子顾景明。
他换了便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阴冷。
“周相,”他站在牢门外,俯视着周崇,“没想到吧,最后输的是你。”
周崇抬头看他,笑了:
“太子殿下,你以为你赢了吗?”
“至少我还站在这里,而你……”顾景明环顾牢房,“只能在这里等死。”
“等死?”周崇摇头,“殿下,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你是无辜的?他禁足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
顾景明的脸色变了变。
“而且,”周崇压低声音,“殿下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秘密。比如……三年前,陆正鸿那封劝诫信,是你偷偷抄了一份,给我的吧?”
顾景明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殿下心里清楚。”周崇笑了,“陆正鸿写信劝我收手,我本来犹豫了。是你,派人把那封信抄了一份给我,还在旁边批注:‘陆已查实,必举发。相若不先发制人,必受其害。’”
他盯着顾景明:
“是你,催我动手的。是你,想借我的手除掉陆家,除掉你最大的政敌——因为陆正鸿支持的是三皇子,不是你。”
顾景明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你……你没有证据!”
“需要证据吗?”周崇冷笑,“殿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顿了顿,忽然放软语气:
“不过……如果殿下肯救我,我或许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毕竟,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再多几条罪,也无所谓。”
顾景明盯着他,眼中闪过挣扎。
许久,他问:
“你要什么?”
“很简单。”周崇说,“帮我离开天牢,离开京城。我会永远消失,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坟墓。”
“不可能。”顾景明摇头,“天牢守卫森严,我救不了你。”
“你可以。”周崇凑近牢门,声音压得极低,“三天后,子时,天牢会换防。换防的统领,是你的人。你让他……”
他在顾景明耳边,说了几句话。
顾景明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说:
“……我考虑考虑。”
他转身离开。
周崇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知道,太子会答应的。
因为太子没有选择。
深夜,铸铁坊。
顾景轩和陆清然对坐在石室里,中间放着那个铁匣子。
“凌岳下午送到的。”顾景轩说,“王琮……坠崖了,没找到尸体。”
陆清然沉默。
王琮死了。
那个忠心耿耿的副将,最后也没能活着回来作证。
“铁匣子能打开吗?”他问。
“能。”顾景轩拿出一张纸,“密码是王琮的生日——永昌三年,六月初七。凌岳从黑风寨的老人那里问到的。”
他转动九宫格,按照密码排列。
“咔哒”一声,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捷报。
只有一封信,和……半块兵符。
信是陆正鸿写的:
“琮儿:若见此信,则吾已死,陆家已亡。捷报原件已被毁,此半块兵符,可调北境三万旧部。若吾儿清然幸存,交予他,让他……好好活着,勿报仇。陆正鸿绝笔。”
陆清然的手在颤抖。
父亲……到最后,想的还是让他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可他呢?
他回来了,他报仇了,他掀翻了周崇,也把自己和顾景轩,都卷进了更深的漩涡。
“这半块兵符,”顾景轩拿起兵符,仔细看,“是当年父皇赐给陆帅的‘虎符’的一半。持此符,可调北境边军。”
“有什么用?”陆清然问,“现在周崇已经倒了,陆家也快平反了……”
“有用。”顾景轩看着他,眼神深沉,“清然,你以为,周崇倒了,太子禁足了,就结束了吗?”
陆清然一怔。
“朝中周崇的党羽还在,太子的势力还在,三皇子、四皇子……都在暗中观望。”顾景轩说,“而且,陛下今天虽然当廷为陆家平反,但他心里……”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陆清然懂了。
皇帝心里,未必真的想为陆家平反。他只是借这个机会,扳倒周崇,打压太子,巩固皇权。
一旦风头过去,一旦有新的利益权衡,陆家的案子,可能又会变成“疑案”。
“所以,”顾景轩握住陆清然的手,“这半块兵符,不能交出去。它是你的护身符,也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陆清然看着那半块冰冷的铜符,又看看顾景轩温暖的手。
最终,他点头:
“好。”
顾景轩笑了,将兵符放进他手心:
“收好。等江南的事办完了,我们……再做打算。”
陆清然握紧兵符,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和顾景轩掌心的温暖。
窗外,月色如水。
前路漫漫,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手握着手,心连着心。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