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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江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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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霜降已过,江南的秋却还温软。
乌篷船缓缓驶入姑苏城外的水巷,船桨划开碧绿的河水,两岸白墙黛瓦,桂花香气顺着风飘来,甜得醉人。
陆清然站在船头,一身素白长衫,腰间系着麻绳——还在孝期。
母亲苏静姝的棺椁停在船舱里,旁边是姐姐陆清婉的衣冠冢。真正的尸骨三年前就没了,只能从乱葬岗寻回几片碎骨,和她们生前的衣物合葬。
“前面就是陆家老宅了。”船夫指着远处一座临水的宅院。
宅子已经荒废三年,门楣上的匾额早就被摘下,朱漆大门斑驳剥落,墙角长满青苔。但院墙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依然繁茂。
顾景轩站在陆清然身边,也换了素服。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陆清然的手。
船靠岸。
早有陆家的旧仆等在岸边,是忠伯。老人家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看见陆清然下船,老泪纵横。
“少爷……您、您回来了……”
陆清然快步上前,扶住他:“忠伯,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忠伯抹着泪,“夫人和小姐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就在正堂。族里的长辈也都来了,就等少爷……”
陆清然点头,转身对船夫说:“起灵。”
八名壮汉抬着棺椁下船,缓缓走向陆家老宅。
沿途,巷子里的居民都默默站在门口,有的低头,有的抹泪。陆家在江南世代清名,三年前蒙冤,乡邻们敢怒不敢言。如今平反,总算能送一程。
灵堂设在正堂。
白幡低垂,香烛缭绕。正中并排摆着两具棺椁,前面供着牌位:“显妣陆母苏氏静姝之位”、“显姊陆氏清婉之位”。
陆清然跪在灵前,三叩九拜。
顾景轩也跟着跪下,以子侄礼祭拜。
族里的长辈们依次上香,说些“沉冤得雪”、“泉下安息”的话。陆清然一一还礼,脸色平静,只有眼眶微微发红。
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后,忠伯安排族人去偏厅用素斋,灵堂里只剩下陆清然和顾景轩。
“累了就歇会儿。”顾景轩轻声说。
陆清然摇头,看着母亲的牌位,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母亲生前最爱桂花。她说桂花开的时候,父亲就该从北境回来了。每年秋天,她都会在院子里摘桂花,酿桂花酒,等父亲回来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可父亲……一次都没喝到。”
顾景轩握住他的手:“以后每年,我陪你酿。”
陆清然转头看他,笑了,眼角却有泪:
“你会酿吗?”
“不会可以学。”顾景轩说,“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
陆清然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少爷!少爷!”忠伯急匆匆跑进来,“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说是……说是京城来的官兵!还有、还有圣旨!”
陆清然和顾景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
宅门外,果然站着一队禁军,大约五十人,铠甲鲜明。为首的是个太监,面白无须,手持黄绫圣旨。
看见顾景轩出来,太监连忙躬身:
“奴才参见五殿下。”
“李公公?”顾景轩皱眉,“你怎么来了?”
“奉陛下口谕,传五殿下和陆公子……接旨。”
顾景轩和陆清然对视一眼,跪下。
李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皇子景轩,前因查案有功,朕已复其爵位。今北境不安,狄人蠢蠢欲动,特命景轩为平北将军,即日赴任,镇守雁门关,不得有误。钦此——”
顾景轩浑身一僵。
北境?
这个时候?
“李公公,”他抬头,“父皇为何突然……”
“殿下,”李公公压低声音,“京城出事了。周崇在流放途中……被劫走了。劫人的是北狄死士,现在朝野震动,陛下震怒,所以才急召殿下回京,赴北境镇守。”
周崇被劫?
陆清然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没结束。
“那陆公子呢?”顾景轩问,“父皇可有旨意给他?”
“有。”李公公又取出一卷圣旨,“陆公子接旨——”
陆清然叩首。
“陆氏清然,忠良之后,冤屈已雪。朕念其才,特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即日返京任职。另,陆家老宅赐还,田产发还,以慰忠魂。钦此——”
翰林院编修。
正七品的清贵官职,对刚刚平反的罪臣之后来说,已是天恩浩荡。
但陆清然知道,这官职是枷锁。
把他拴在京城,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臣……领旨谢恩。”他接过圣旨,声音平静。
李公公又对顾景轩说:“殿下,陛下说了,让您即刻动身,不得延误。马车已经在城外备好了。”
即刻动身。
连一天都不能多留。
顾景轩看向陆清然,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
“我……”
“去吧。”陆清然轻声说,“军令如山。”
“可是你……”
“我没事。”陆清然笑了笑,“翰林院挺好,清闲,安全。你在北境……要小心。”
顾景轩还想说什么,但李公公已经催促:“殿下,请。”
最终,顾景轩只能握了握陆清然的手,低声说:
“等我回来。”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陆清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握着那卷圣旨,温热的,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忠伯担忧地看着他:“少爷……”
“我没事。”陆清然转身回宅,“忠伯,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回京。”
“这么快?夫人的后事还没办完……”
“陛下的旨意是‘即日返京’。”陆清然说,“能给我们三天时间,已经是恩典了。”
他走进灵堂,重新跪在母亲灵前。
“母亲,姐姐,”他低声说,“孩儿……又要走了。”
烛火跳动,像在回应。
三日后,陆清然扶灵出殡,将母亲和姐姐葬在陆家祖坟。
坟前新立的墓碑上,刻着“陆门苏氏静姝之墓”、“陆门清婉之墓”,右下角一行小字:“子清然、婿景轩敬立”。
顾景轩的名字,是他坚持要刻上的。
“就算他现在不在,以后……也会来祭拜。”陆清然对忠伯说。
下葬那日,下起了细雨。
江南的雨细如牛毛,沾衣不湿,却透骨地凉。陆清然跪在坟前,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一动不动。
忠伯撑着伞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
“少爷,该走了。”
陆清然这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马车等在官道上,很朴素,只有一匹马,一个车夫。车里放着简单的行李,还有……那个铁匣子。
陆清然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家老宅。
白墙黛瓦,隐在烟雨中,像一幅褪色的画。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少爷,保重。”忠伯躬身。
“忠伯,老宅就拜托您了。”陆清然说,“等我……安顿好了,接您去京城。”
“老奴等着。”
马车启动,驶向北方。
陆清然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
还没结束。
远远没有。
十月初十,京城。
陆清然回到云楠阁时,听雪和云娘已经等在门口。
“公子!”听雪眼圈红红的,“您可算回来了……”
“没事。”陆清然拍拍她的肩,“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云娘低声说:“公子,翰林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您的宅子也安排好了,就在翰林院后街,是个小院,清静。”
“多谢。”
“还有……”云娘犹豫了一下,“太子那边,昨天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
陆清然眼神一冷:“什么时候?”
“今晚,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城南土地庙。
陆清然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进云楠阁,上了三楼。推开“摘星”雅间的门,一切如旧,琴案、香炉、屏风,甚至他离开前没喝完的那盏茶,还放在原位。
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拂过琴弦。
《幽兰》的调子流泻出来,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苍凉。
弹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想起顾景轩,想起他在北境,想起周崇被劫,想起太子的邀约……
山雨欲来风满楼。
子时,土地庙。
陆清然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没有带侍卫,独自站在破败的神像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殿下。”陆清然行礼。
顾景明转身,看着他,笑了:
“清然表弟,别来无恙?”
表弟。
这个称呼,让陆清然浑身一僵。
“殿下说笑了,”他垂眸,“民不敢高攀。”
“是不敢,还是不想?”顾景明走到他面前,“清然,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必演戏。你是陆清然,我是顾景明,我们是表兄弟——这是事实。”
陆清然沉默。
“本宫今天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顾景明直接说。
“什么交易?”
“本宫帮你,除掉周崇。”顾景明盯着他的眼睛,“真正的,永绝后患。”
陆清然瞳孔微缩:“周崇不是已经被劫走了吗?”
“劫走他的人,是本宫安排的。”顾景明笑了,“不然你以为,北狄死士那么容易就能从天牢守卫手里劫人?”
果然。
陆清然心里冷笑。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周崇不能活着。”顾景明说,“他知道太多秘密,包括……三年前,本宫是怎么催他动手,除掉陆家的。”
他承认了。
如此直白,如此坦然。
陆清然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揭发吗?”
“你不会。”顾景明摇头,“因为本宫手里,有更重要的人——你母亲和姐姐的尸骨,虽然下葬了,但本宫随时可以让人挖出来,挫骨扬灰。”
陆清然浑身冰冷。
“你……”
“别激动。”顾景明拍拍他的肩,“本宫只是说可能,不一定真要这么做。只要你配合,陆家的祖坟,永远安宁。”
他顿了顿,继续说:
“周崇现在藏在北境,本宫的人盯着他。但本宫不能直接动手——父皇已经怀疑本宫了。所以,需要你帮忙。”
“我怎么帮?”
“顾景轩现在在北境,他是平北将军,有权调动边军。”顾景明说,“你写信给他,让他以‘剿匪’的名义,围剿周崇藏身的地方。事成之后,本宫会派人‘意外’发现周崇的尸体,然后……结案。”
借顾景轩的手,杀周崇。
好毒的计。
“如果我不答应呢?”陆清然问。
“那本宫就只能……自己动手了。”顾景明叹气,“不过那样的话,可能会牵连很多人。比如你云楠阁的朋友,比如……顾景轩。”
他在威胁。
用所有人的命,威胁他。
陆清然闭上眼。
许久,他说:
“……我考虑考虑。”
“三天。”顾景明说,“三天后,本宫要答案。”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提醒你一句——父皇让你进翰林院,不是真的看重你,是把你当人质。你在京城,顾景轩在北境,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别想着耍花样。”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陆清然独自站在破庙中,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地上厚厚的灰尘。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重生到现在,三年了。
他以为扳倒周崇,平反陆家,就能结束。
可实际上,只是从一个漩涡,跳进另一个更大的漩涡。
太子,皇帝,顾景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该怎么做?
十月十二,翰林院。
陆清然第一天当值,分在翰林院最清闲的典籍厅,负责整理前朝奏折。同僚们对他客气而疏离,既不敢得罪这位新晋的“忠良之后”,又不敢太亲近——毕竟,他是皇帝亲自安排进来的人。
中午休息时,他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个人。
三皇子,顾景睿。
顾景睿今年二十六岁,生母早逝,在朝中一直以“中立”、“低调”著称。他穿着普通的翰林官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石凳上,像是在等人。
看见陆清然,他笑了:
“陆编修,真巧。”
“见过三殿下。”陆清然行礼。
“不必多礼。”顾景睿示意他坐下,“我也是来翰林院查资料的,刚好看到你,就等等。”
陆清然坐下,没有接话。
顾景睿也不在意,自顾自说:
“陆编修刚回京,可还习惯?”
“尚可。”
“那就好。”顾景睿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陆编修可知,周崇被劫那日,看守天牢的侍卫统领……是谁的人?”
陆清然心里一动:“不知。”
“是太子的人。”顾景睿看着他,“而且,那侍卫统领在周崇被劫后第二天,就‘暴病身亡’了。”
灭口。
陆清然明白了。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顾景睿合上书,“太子这些年,做事越来越没有底线。陆家的事,本宫当年就觉得蹊跷,可惜……人微言轻。”
他看着陆清然:
“陆编修,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这朝堂,已经是一潭浑水。太子想拉你下水,父皇想用你制衡,而你……想独善其身,很难。”
“那殿下觉得,我该怎么做?”
顾景睿笑了:
“本宫不知道。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父皇的身体,近来不太好。太医说,最多……还有一年。”
一年。
皇帝只剩一年寿命。
这意味着什么,陆清然当然清楚。
储君之争,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多谢殿下提醒。”陆清然起身,“下官该回去当值了。”
“去吧。”顾景睿点头,“不过陆编修记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本宫。本宫虽然势单力薄,但……至少不会害你。”
陆清然躬身,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顾景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十月十五,月圆。
陆清然坐在翰林院后街的小院里,桌上摊着信纸,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在给顾景轩写信。
太子给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
该做决定了。
写,还是不写?
写了,顾景轩就要被卷进太子的阴谋,手上沾上周崇的血,从此再难脱身。
不写,云楠阁,听雪,云娘,墨尘……还有顾景轩,都可能被太子报复。
进退两难。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陆清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顾景轩翻墙进陆府,拉他去屋顶看月亮。
他说:“清然,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他说:“嗯,我也会保护你。”
少年时的誓言,天真,又坚定。
而现在……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信纸上写下:
“景轩:见字如面。北境苦寒,务必保重。周崇藏身之处,据闻在雁门关外五十里黑风寨旧址。若有机会,可派人查探,但勿轻动。切记,安全第一。清然字。”
他写得很模糊。
没有说“剿匪”,没有说“杀周崇”,只是说“查探”。
这样,既算给了太子一个交代,也不算把顾景轩拖下水。
至于太子满不满意……
陆清然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唤来听雪:
“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北境,亲自交到五殿下手里。”
“是。”
听雪接过信,匆匆离开。
陆清然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
景轩,对不起。
我又一次,把你卷进来了。
但这一次,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