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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终局·日月同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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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
京城今年的雪特别大,从腊月下到正月,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头。但元宵夜,雪停了,月亮出奇地圆,照得满城积雪泛着冷冽的银光。
宫中本该有盛大的元宵宴,但皇帝病重,宴会取消。各宫早早熄了灯,只有东宫和几处皇子府邸还亮着。
陆清然坐在翰林院后街的小院里,桌上摊着一封信——是顾景轩三天前送来的,用只有他们懂的密语写的。
“周崇已擒,狄人伏诛。但太子有异动,京城恐变。你速离京,来北境。等我。”
顾景轩抓住了周崇,平定了北狄的骚乱,但他察觉到了太子在京城的动作。
陆清然知道太子要做什么。
逼宫。
皇帝只剩最后一口气,太子等不及了。
这几天,京城卫戍军的调动异常频繁,东宫的侍卫增加了三倍,朝中太子一党的官员频繁密会。而三皇子顾景睿,三天前突然“病重”,闭门不出。
山雨欲来。
“公子。”听雪推门进来,脸色苍白,“东宫那边……动手了。”
陆清然猛地站起:“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太子以‘护驾’为名,调禁军围了养心殿。现在宫里已经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果然。
太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云娘和墨尘呢?”陆清然问。
“云娘按您的吩咐,带着阁里的姑娘们从密道出城了,现在应该在城外的庄子里。墨尘……”听雪顿了顿,“墨尘不肯走,说要保护公子。”
陆清然心里一沉。
“让他进来。”
墨尘走进来,肩上还带着伤——三天前,太子派人来“请”陆清然去东宫“做客”,墨尘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自己也受了伤。
“公子,”墨尘单膝跪地,“您走吧。属下殿后。”
陆清然扶他起来:“我不走。”
“公子!”听雪和墨尘同时急道。
“太子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手里的东西。”陆清然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兵符,“这半块虎符,加上顾景轩手里的另一半,可以调动北境十万边军。太子想拿它,逼顾景轩就范,或者……直接造反。”
他握紧兵符,眼神冰冷:
“所以我不能走。我一走,太子就会狗急跳墙,直接对陛下下手。到时候,顾景轩在北境就会被动。”
“那您打算怎么办?”听雪问。
陆清然沉默片刻,说:
“进宫。”
子时,宫门。
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火把将宫墙照得如同白昼。陆清然一身翰林官服,手持腰牌,走到宫门前。
“站住!宫禁已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守卫厉喝。
“下官翰林院编修陆清然,奉陛下口谕,入宫觐见。”陆清然举起腰牌,声音平静。
守卫队长走过来,打量他几眼,冷笑:
“陆编修?太子殿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宫。请回吧。”
“陛下的口谕,比太子的令更重。”陆清然看着他,“队长是要抗旨吗?”
队长脸色一变,手按上刀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让他进来。”
是李公公。
他看起来老了许多,佝偻着背,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公公,”队长躬身,“太子殿下有令……”
“太子是太子,陛下是陛下。”李公公打断他,“陆编修是陛下要见的人,你敢拦?”
队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陆清然跟着李公公走进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雪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在月光下延伸。
“陛下……怎么样了?”陆清然低声问。
李公公沉默片刻,才说:
“不太好。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陆清然的心沉下去。
“太子围了养心殿?”
“嗯。”李公公点头,“说是‘护驾’,其实……陛下现在连药都送不进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陆清然:
“陆编修,您今晚来,是……”
“给陛下送一样东西。”陆清然说,“也给自己……求一个公道。”
李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养心殿外,重兵把守。
太子顾景明站在殿前台阶上,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身边站着兵部侍郎刘琨、禁军统领赵平,还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看见陆清然,他笑了:
“表弟,你终于来了。”
陆清然走到台阶下,躬身:“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顾景明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这么晚了,表弟进宫何事?”
“奉陛下口谕,觐见。”陆清然抬头,直视他,“殿下为何阻拦?”
“父皇病重,需要静养。”顾景明说,“本宫身为储君,理当为父皇分忧。表弟还是请回吧,有什么事,等父皇病情好转再说。”
“若臣……非要见呢?”
顾景明的笑容冷了下来:
“陆清然,本宫给你面子,叫你一声表弟。你别不识抬举。”
他挥手,侍卫立刻围了上来。
陆清然没有动,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兵符,举高:
“殿下要的,是这个吗?”
顾景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虎符。
调动北境边军的虎符。
有了它,再加上他手里的禁军,就算顾景轩在北境有十万大军,也来不及回援。皇位,唾手可得。
“表弟果然聪明。”他伸手,“拿来吧。”
“可以。”陆清然说,“但臣有个条件。”
“说。”
“让臣见陛下最后一面。”陆清然看着他,“见了陛下,虎符立刻奉上。”
顾景明眯起眼:“本宫凭什么信你?”
“殿下可以不信。”陆清然将虎符收进怀里,“那臣就带着这半块虎符,从这宫门走出去。殿下可以杀臣,但虎符……臣来之前已经交代了,若臣死,立刻有人将虎符送到北境,交给顾景轩。”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到时候,殿下就算坐上龙椅,也要面对十万边军的讨伐。这皇位,坐得稳吗?”
顾景明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咬牙:
“好。本宫让你见。但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你若不出来,本宫就进去‘请’你。”
“多谢殿下。”
陆清然躬身,走上台阶。
李公公为他推开殿门。
养心殿里,药味浓得呛人。
龙床上,皇帝顾泓躺在层层帷幔后,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陆清然走到床前,跪下:
“臣陆清然,叩见陛下。”
皇帝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许久,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来了。”
“是。”陆清然抬头,“臣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苦:
“最后一程……是啊,朕的路,走到头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床头的暗格:
“那里……有朕的遗诏。你……拿出来。”
陆清然依言打开暗格,里面果然有一卷明黄的诏书。
“念。”皇帝说。
陆清然展开诏书,看清上面的字时,浑身一震。
遗诏上写的不是传位给太子。
而是——
“朕崩后,传位于五皇子景轩。太子景明,行为不端,废为庶人。钦此。”
传位给顾景轩。
废太子。
“陛下……”陆清然声音发颤,“这……”
“这是朕……最后能做的事。”皇帝喘息着,“太子……不配为君。景轩……虽然莽撞,但有担当,有骨气。这江山……交给他,朕放心。”
他看向陆清然:
“你……恨朕吗?”
陆清然沉默。
恨吗?
恨他当年听信谗言,冤杀陆家满门。
恨他三年后才平反,让母亲和姐姐含恨而终。
恨他把自己和顾景轩,都当成棋子。
可是……
“臣不恨。”陆清然轻声说,“陛下也是人,也会犯错。重要的是……陛下愿意改正。”
皇帝的眼眶红了。
“朕……对不起陆家。”他握住陆清然的手,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等景轩登基……让他……好好补偿你。”
陆清然点头:“臣会的。”
皇帝松开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遗诏……你收好。等太子……逼宫时,再拿出来。”他闭上眼睛,“朕……累了。”
陆清然跪在床前,看着皇帝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停止。
永昌帝顾泓,驾崩。
时年五十三岁。
陆清然将遗诏收进怀里,对着龙床三叩首。
然后起身,推门而出。
殿外,太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一炷香到了。”他冷冷道,“虎符呢?”
陆清然从怀中取出虎符,却没有递过去,而是高高举起,朗声道:
“陛下遗诏在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清然展开遗诏,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崩后,传位于五皇子景轩。太子景明,行为不端,废为庶人。钦此——”
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不可能!”太子厉吼,“父皇怎么可能传位给老五!这遗诏是假的!”
“是真是假,诸位大人可以验看。”陆清然将遗诏递给离得最近的李公公,“李公公伺候陛下三十年了,陛下的笔迹和印鉴,您最清楚。”
李公公接过遗诏,仔细看了片刻,老泪纵横:
“是真的……是陛下的亲笔……”
太子脸色惨白,后退一步。
他身后的刘琨、赵平等人也慌了。
“殿下……”刘琨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太子眼中闪过狠厉:
“怎么办?杀!杀了陆清然,毁了遗诏!今夜之事,就说父皇暴毙,传位于本宫!谁敢质疑,格杀勿论!”
他拔剑,指向陆清然:
“给本宫杀!”
侍卫们一拥而上。
陆清然没有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虎符。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顾景轩回来了。
但至少……他守住了该守的东西。
剑光袭来。
陆清然闭上眼。
耳边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还有惨叫。
但他没有感到疼痛。
睁开眼,看见墨尘挡在他身前,手中的剑已经染血。
“公子,”墨尘回头,对他一笑,“属下说过,会保护您。”
然后,他冲进了敌群。
听雪也来了,手里拿着陆清然给她的毒香,撒向冲过来的侍卫。
但人太多了。
东宫的侍卫,禁军,太子一党的死士……像潮水一样涌来。
墨尘身上中了三刀,听雪的毒香用完了,两人被逼到墙角。
太子提着剑,一步步走过来:
“陆清然,本宫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找死。”
他举剑。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太子的手腕。
剑掉在地上。
太子惨叫,捂住手腕,回头看去。
宫墙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黑甲,弯刀,北狄的装束。
但为首的那个人,所有人都认得——
顾景轩。
他一身戎装,手中还握着弓,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雪。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你想杀谁?”
太子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北境……”
“北境?”顾景轩笑了,“周崇已经伏诛,北狄已退兵。本王……当然是回京,清君侧。”
他纵身跃下宫墙,落在陆清然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没事吧?”他低声问。
陆清然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你……”
“别说话。”顾景轩握了握他的手,“等我处理完。”
他转身,面向太子和一众叛军,举起手中的另一半虎符:
“虎符在此!北境十万边军已到城外!禁军听令——放下武器,降者不杀!执迷不悟者,以谋逆论处!”
虎符合一。
北境边军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低沉,肃杀。
禁军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放下了武器。
一个,两个,三个……
太子看着这一切,忽然疯了般大笑:
“好……好!顾景轩,你赢了!但本宫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捡起剑,冲向顾景轩。
但还没靠近,就被墨尘一剑刺穿胸口。
太子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看看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然后,倒下。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中的圆月。
死不瞑目。
正月十六,黎明。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昨夜的血迹。
养心殿里,顾景轩跪在龙床前,为父皇守灵。
陆清然陪在他身边,也跪着。
“清然,”顾景轩忽然开口,“你恨父皇吗?”
陆清然沉默片刻,说: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最后,做了对的事。”陆清然看着皇帝的遗容,“他传位给你,废了太子,还了陆家清白。对一个帝王来说……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景轩握住他的手:
“那你……恨我吗?”
陆清然转头看他:“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让你等了这么久。”顾景轩说,“因为我没能早点回来,让你一个人面对太子,面对危险。”
陆清然笑了:
“你不是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轻声说:
“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顾景轩看着他,眼眶发红。
他伸手,将陆清然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
“清然,”他在他耳边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
“去江南。”陆清然接上,“你说过的。”
“嗯。”顾景轩点头,“去江南,接你母亲和姐姐的牌位,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陆清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江南。
小桥流水,杏花春雨。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三日后,新帝登基。
顾景轩在太极殿前接受百官朝贺,改年号“昭明”,意为拨云见日,天下清明。
登基大典后,他下的第一道旨意,是为陆家彻底平反。
追封陆正鸿为“忠国公”,谥号“文正”;追封苏静姝为“一品诰命夫人”;陆清远、陆清婉皆追封爵位,厚加抚恤。
陆家祖坟重修,立忠烈祠,享四时香火。
第二道旨意,是立后。
但立的不是女子,是男子。
当顾景轩在朝堂上宣布,要立陆清然为后时,满朝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啊!男后……自古未有!”
“陆公子虽有功,但毕竟是男子,如何母仪天下?”
“请陛下三思!”
顾景轩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反对声,脸色平静。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谁说皇后一定要‘母仪天下’?”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陆清然身边,握住他的手:
“朕要立的,是能与朕并肩看江山的人,是能与朕共担风雨的人。清然之才,不输任何朝臣;清然之德,不逊任何贤后。朕为什么不能立他?”
他转身,面向群臣:
“至于子嗣——朕有三弟、四弟,他们的子嗣,皆可过继。再不济,从宗室中择贤而立。这江山,重要的是贤君,不是血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意已决。谁再反对,就是抗旨。”
鸦雀无声。
最终,是李公公率先跪下:
“老奴……恭贺陛下,恭贺陆公子。”
然后是三皇子顾景睿,他笑了,也跪下:
“臣弟……恭贺皇兄,恭贺皇嫂。”
一个,两个,三个……
满朝文武,最终都跪下了。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陆公子!”
顾景轩笑了,握紧陆清然的手:
“听到了吗?他们同意了。”
陆清然看着他,眼中含泪,却也在笑:
“傻子。”
“嗯,我是傻子。”顾景轩凑近他耳边,“所以你得看着我,别让我再做傻事。”
昭明元年,三月,大婚。
没有红妆十里,没有凤冠霞帔。
陆清然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婚服,顾景轩穿了一身玄色的婚服。两人在太极殿前,对着天地,对着列祖列宗,对着文武百官,三拜九叩。
然后,顾景轩将一枚玉佩系在陆清然腰间——是那枚羊脂白玉,云雁纹。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现在,交给你。”
陆清然也将一枚玉佩系在他腰间——是那枚素银镯改成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现在,交给你。”
交换信物,交换誓言。
从此,生死与共,荣辱与共。
礼成时,阳光正好。
顾景轩牵着陆清然的手,走上宫城最高处,俯瞰整个京城。
“清然,”他说,“你看,这是我们的江山。”
陆清然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看着远处绵延的群山,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然后,他转头看顾景轩:
“不。”
“这是天下人的江山。”他轻声说,“而我们……是守护它的人。”
顾景轩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
他们不是来坐江山的,是来守护江山的。
守护那些曾经被冤屈的忠良,守护那些曾经被欺压的百姓,守护这个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国度。
“好。”顾景轩握紧他的手,“那我们就一起……守护它。”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从此,君临天下,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