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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樟与旧痕 ...

  •   贺云之刚在教室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傅南初身上,对方几乎是瞬间便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像两颗靠得极近的星,连光芒的颤动都保持着同频。
      傅南初没多问,自然地伸过手,指尖轻轻勾住贺云之微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拉着他穿过喧闹的教室后排,停在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前。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傅南初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他侧着身,指尖敲了敲外侧的椅面,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喏,你的位置。
      你坐外面,进出方便,我坐里面给你挡太阳。桌肚里有薄荷糖,想吃了随时拿。”
      贺云之顺着他的指尖看向那把椅子,木质椅面被阳光晒得温热,可比起这点暖意,更让他心悸的是手腕上的触感。
      傅南初的手指刚离开,那里就像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热度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连指尖都泛着麻。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手腕,仿佛还能摸到对方指腹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枝,轻轻拂过心尖。
      长这么大,除了妈妈,还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白鹤然的温柔是裹着担忧的,像一层厚厚的棉花,总怕他受一点伤;可傅南初的温柔是坦荡的,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不掺任何沉重的东西。
      离上课铃响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很吵,前排宋尘然和楚则安在打闹,后排有人传阅漫画,可贺云之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老香樟树立在教学楼角落,枝桠茂盛,几乎要伸到三楼窗口。
      风一吹,墨绿色的叶子“哗啦哗啦”晃,像谁在低声说话,还带着淡淡的香樟味,清苦里掺着点回甘,混着秋日微凉的风,钻进鼻腔。
      风确实凉了,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贺云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这风让他想起家里的冷,是客厅里永远暖不热的瓷砖地,是贺言诚摔门而去时留下的冷空气,是冬天没暖气的卧室,连被子都带着冰意。
      他从小就怕家里的冷。
      贺言诚很少在家,可每次回来,空气都会变得凝滞,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最开始,贺言诚的拳头落在白鹤然身上,后来,也落在了他身上。
      第一次被打时,他才三岁,不小心打翻了贺言诚的酒杯,男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疼得蜷缩在地上哭,白鹤然只能抱着他,也跟着哭,什么都做不了。
      次数多了,他就麻木了,身上的皮肤像结了一层厚痂,贺言诚的拳头砸上来,疼不到心里去。
      他学会了在贺言诚发脾气前,自己躲进衣柜,缩在阳台角落,可看到白鹤然被打,还是会忍不住挡上去。
      结果总是,妈妈护着他,挨得更重。
      身上的伤从来没断过,旧的没好,新的又叠上来。
      夏天穿短袖时,他总把胳膊往袖子里缩,怕同学看到那些青紫印子。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自己没出生就好了,贺言诚打白鹤然,多半是因为他,要是没有他,妈妈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这个念头像藤蔓,在心里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贺云之五岁那年,贺言诚又一次打白鹤然,打得很重,妈妈躺在地上,嘴角流血,还在叫他“快跑”。
      那天晚上,等白鹤然不动了,他悄悄爬上阳台栏杆。
      楼下的路灯很亮,照得地面像块冰镜,他想,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可白鹤然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小云!你不能死!妈妈只有你了!”
      他趴在妈妈怀里哭,问:
      “要是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疼了?”
      白鹤然紧紧抱着他,摇头摇得厉害:
      “不是的,小云,妈妈有你,才觉得日子有盼头。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离开这里,去看海,看日出。”
      那天晚上,妈妈抱着他坐了一整夜,说他小时候第一次背诗的样子,说要带他去看的远方。
      那些话像一束光,照进他漆黑的心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拼命学习,想考上好大学,带妈妈离开。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高一那年,因为他的白发、孤僻的性格,还有身上的伤,几个男生开始欺负他。
      抢作业本、塞垃圾、放学堵他。
      直到有一次,他们把贺云之堵在小巷里打得头破血流,贺言诚突然冲过来,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揪着带头男生的衣领吼:
      “我的儿子,只有我能打!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打我的儿子!”
      后来他才知道,是班主任给贺言诚打的电话。
      贺言诚没关心他疼不疼,只说:
      “下周转学,你成绩好,去新学校好好读,将来伺候我。”
      他知道,父亲不是关心他,只是护着自己的“所有物”,可不管怎样,他终于能离开那个地方了。
      现在的学校很好,同学友善,还有傅南初这样对他好的人。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晃,风还凉,可贺云之的心里,却因为傅南初的存在,因为和妈妈的约定,慢慢暖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傅南初——对方正低头看漫画,阳光落在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带着浅笑。
      贺云之看着他,突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南初,等我考上大学,我要带妈妈去看海。”
      傅南初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像摸一只易碎的小动物:
      “好啊,到时候我陪你们一起,看海,等日出。”
      风又吹来了,带着香樟的味道,这一次,贺云之没觉得冷。
      他看着傅南初的笑脸,手腕上的温度更暖了,心里的那束光,也更亮了。
      上课铃响了,傅南初收起漫画,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里:
      “认真听,听不懂的,下课我教你。”
      贺云之握紧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一颗小星星。
      他点了点头,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混着香樟的味道,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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