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疤与新叶 ...
-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前排的宋尘然抱着篮球往门外冲，后排传阅漫画的人还在低声争论剧情。
傅南初却没动，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贺云之的手腕上。
刚才上课的时候，贺云之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下意识地缩手时，校服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的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
那道疤不长，却很明显，边缘有些不规则，不像是磕碰出来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又没好好愈合留下的。
傅南初的目光顿了顿，又想起前几天体育课时，贺云之拒绝换短袖，说自己怕冷。
想起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胳膊往袖子里缩，连写字时手腕都扣得很紧。
想起他身上偶尔会散发出的、淡淡的碘伏味，当时自己问起，他只含糊地说是不小心摔了。
“云之，”
傅南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直接提疤痕的事，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贺云之搭在桌沿上的手。
“刚才撞疼了吗？我桌肚里有创可贴，给你拿一个？”
贺云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校服袖子瞬间滑了下去，遮住了那道疤痕。
他的脸色有点白，眼神也飘了飘，不敢看傅南初的眼睛，只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没、没事，不疼，不用了。”
他的反应太反常了，傅南初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了糖纸，递到贺云之面前：
“吃颗糖吧，橘子味的，比薄荷糖甜一点，撞了桌角，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贺云之抬起头，看到傅南初手里的糖，橘黄色的糖块在阳光下透着暖光，像一小块太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傅南初的指腹，又是一阵熟悉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傅南初看着他把糖放进嘴里，才慢慢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你知道吗？这棵香樟树有年头了，我小时候来这所学校找我哥，就总在树下玩。夏天的时候，树影特别浓，坐在树下，能闻到很香的樟木味，还能听到知了叫，特别舒服。”
贺云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风又吹来了，香樟叶“哗啦”作响，那股淡淡的香气又飘了进来。
他咬着嘴里的糖，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的紧张也缓解了一些，轻声应了一句：
“嗯，很好闻。”
“但冬天的时候，它的叶子也不落，还是绿的，”
傅南初转过头，看向贺云之，眼神很认真，却没有逼人的压迫感。
“就像有些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容易被风吹倒，其实心里藏着很韧的劲儿，不管冬天多冷，都能撑过去。”
贺云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撞进傅南初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更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温柔的澄澈，像秋天的湖水，轻轻裹住他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涩涩的。
傅南初没有催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不是要问你什么，也不是想可怜你。我就是觉得，如果你心里有不舒服的事，憋在心里会很难受。要是你愿意说，我就听着；要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陪着你就好。”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贺云之的心里，冲开了那道紧闭的闸门。
那些藏在心里的委屈、恐惧、不安，还有对未来的期待，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贺云之看着傅南初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傅南初，我……我身上有很多疤，不是摔的，是……是我爸爸打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不敢再看傅南初的表情, 他怕看到嫌弃，怕看到恐惧，更怕傅南初像其他人一样，离他远远的。
教室里的喧闹好像又远了，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在轻轻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傅南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云之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贺云之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很稳，很用力，像是在给贺云之传递力量。
“没关系，”
傅南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疤不是你的错，疼也不是。以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敢打你，也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贺云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没有挣脱，反而微微用力，回握住了傅南初的手，那双手很暖，很有力，像一道屏障，挡住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傅南初，看到对方眼里的认真和温柔，心里那道厚厚的痂，好像在这一刻，慢慢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了进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香樟味又浓了一些，这一次，贺云之觉得，那味道不是清苦的，是甜的，像嘴里的橘子糖，像傅南初的手，像他从未敢奢望过的、温暖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