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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完成的杀人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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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一和文月升坐在露台上的圆桌旁,凯特正在喝含羞草,也给他们倒了两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们手里。边一不喜欢酒,勉为其难地喝下几口。
“望舒,你离开新京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震惊,但我没有!我一直觉得你会做出些与众不同的事,新京对你来说太小了。”
凯特的一头金发在晨雾弥漫的阳光中闪闪发亮,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边一,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声音也因为酒精上头而过于响亮。凯特好像对他很熟悉,但他实在不记得跟凯特有过什么交集,他只知道同年级有这么个人,具体的事他一件也想不起来。
“凯特,不要叫那个名字了,我现在叫边一。”
“边一?”凯特歪头,“好奇怪的名字。”
“我随便起的。”
“你见到白日飞了吗?你走的那天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如果见到他要小心点,不过他肯定打不过你,而且你还跟这位……嗯……文月?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哪个。”
“文月升。”他又装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好脾气地答道。
凯特端详文月升一阵,有点大舌头地说:“你真好看。”
“凯特,我想问你关于安成云的事。”边一放下香槟杯。
“安成云怎么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呢,边城什么样啊?我听说出门不带枪就会被干掉,他们都当街杀人的,你见过吗?”
边一噎住了,他瞟一眼文月升,文月升却面不改色,悠闲地喝酒。边一不确定凯特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在装糊涂转移话题,凯特见边一没接话,又转向文月升。
“文先生你知道他多厉害吗?我们上中学的时候,有人每天往我的储物柜里塞恐吓信,后来还有死青蛙、死老鼠,我都吓死了,后来是望……边一帮我抓到了犯人!他那时候只是中学生哎,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以后肯定跟我们不一样。”
边一终于想起来了,这件事他隐约有印象,虽然不记得细节。他总是很快忘记那些已经解决的谜题,人际交往方面的事更是只会不留痕迹地划过他的脑子,而他做的这点小事竟然能被凯特记得这么清楚,他感到有点愧疚。
在他走神的时候,凯特已经说了一万个字,文月升还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边一抓到的竟然是我的好朋友,我都惊呆啦,唉,她胆子倒是大,还敢去弄那些死物来吓我。没有人怀疑她,我也没怀疑过,我每次被吓到都是她安慰我,但边一就不会被这些表象迷惑,他总是很理智。”
文月升看向边一,露出莫名的笑意。边一回敬他一个不悦的眼神,他越来越怀疑文月升是在故意浪费他宝贵的二十四小时。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插上话,凯特像是打定主意不给他提问的空闲,边一都怕她一口气说太长把自己憋死。
在凯特喋喋不休的声音中,文月升忽然侧过身,从露台边的冰桶里捞过半瓶香槟,重新填满了凯特的酒杯,并对她微微举起自己的杯子。凯特一顿,也拿起酒杯示意一下,仰头喝酒。边一立刻领悟了文月升的意图,见缝插针地快速说:
“我听说你在安成云的生日会上做了些让他为难的事。”
边一故意说得很模糊,然后等着看凯特的反应。
凯特放下酒杯,像被按下暂停键似的怔怔地看着边一,她的表情虽然吃惊,但并不迷茫,甚至比刚才还要清醒一点,她显然想到了什么。
“从我昨天看见你我就觉得不对劲,”凯特苦笑道,“我一直在猜你是来干嘛的。你在做背景调查吗?婚礼前一天才问这个会不会太晚了点。你跟文先生一起来,不会是要封口吧?”
边一并不知道凯特在说什么,他的原意是想诈出关于下毒的线索,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耐心等待。
“是谁告诉你的?”凯特表情僵硬地问,与刚才神采飞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担心你。”边一继续模糊不清地说。
凯特哼了一声,仰头把酒喝光,手里的杯子重重地落在木桌上。
“算了吧,我才不信呢。”她目光游离地望着边一的方向,但并没有真的在看他,“那天我只是想最后问一次,真的吗,真的决定要结婚吗。我早就听说他们订婚了,等真要发生时我还是无法相信。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我总是觉得遭到背叛,我知道我这样想很没有道理。结果我又被拒绝一次,就喝得有点多,后来我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希望没给安成云造成什么伤害吧,毕竟是他的生日。我本来不想来参加婚礼的,又有点不死心,如果他俩看起来不怎么开心的话,五年后我还有机会。不瞒你说,我一直在偷偷注意他们,他俩昨天宴会前都一起呆在度假屋里,哎,看起来还挺幸福的。”
边一在来之前就猜测凯特与安成云有感情纠葛,他对此并不惊讶。虽然凯特有动机,但从她的反应来看,边一暂时还无法把她和投毒、买凶联系在一起。
凯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你放心,我不会在婚礼上闹出什么事的,我是想象过,现在不想了。”
白雾逐渐散去,阳光耀眼,海风清凉,宾客们像雨后的蜗牛陆续出现在海岛各处。有打高尔夫球的,有出海玩的,有边看景色边吃午餐的,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穿梭其中。他们当然有能代替人类服务的人工智能和机器,但新京人需要的是被活人服侍的舒适与奢侈。先进的科技在肉眼看不见的级别上运行着:衰老缓慢的身体,室内永远完美的温度湿度含氧度,空中的数十万颗卫星。与此同时,他们还要新生动物的绒毛,原始海域的鱼卵,百年老藤的果实。时间、空间、所剩无几的自然、不被虚拟数字侵扰的现实、失去未来的人们献出的劳动,他们要一切稀缺。
边一站在咖啡馆门前望着这些人,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从他记事起就像蛛网般缠绕他的空旷与荒芜再次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他整个人头重脚轻,像被塞进一个泡泡,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开一层薄膜,没有任何实感。他要赶快解决这个案子,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突然感到脸上一凉,刺激得他差点跳起来,文月升把一杯冰咖啡贴在他脸上。他不可思议地瞪着文月升,对方神色愉悦地把咖啡塞进他手里。
“接下来去哪?”文月升喝着自己的咖啡问道。
“找伴郎。”边一拿出手机,低头给安成云发去消息。
安成云正与婚礼成员们在主楼准备婚礼彩排。这两周以来他尽一切可能躲在各种密闭空间里,即使这样他仍然惶恐不安,在自己家里中毒给他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今天安成云不得不与这些令他害怕的人待在一起,但对边一来说这是个调查的好机会。
两人乘上自动高尔夫球车来到主楼,他们进入华丽明亮的大厅,边一刚要踩上旋转楼梯,脚抬到一半却放下了。文月升原本已经踏上几级台阶,转头瞥见他的表情,又迈了下来。
“你不想让我上去,是吧。”文月升敏锐地说。
“是。”边一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怎么办,你又要监视我,又不想我与安成云共处一室。”
“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边一指了指大厅里的大理石长椅。
“你好像在训狗哦。”
边一板着脸没有反应,文月升轻笑一声,从他手里抽出快喝完的咖啡,慢悠悠地走向他刚才指过的位置。
休息室的木门有两人高,边一敲在上面,木头发出深沉的响声,几秒钟后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元熙的脸。现在安成云最信任他,总叫他陪着,前几天他跟边一说自己好像一只情绪安抚犬。李元熙穿着淡粉色衬衫和浅灰色西裤,头发做了复杂的造型,仿佛要去参加颁奖典礼,而且被提名的还是年度天后之类的奖项。边一想起今天早上李元熙大叫着跑回房间的场景,不知道该不该问。
“边一来了。”李元熙回头对房间里的人喊道。这大概是不想让他问的意思。
边一进入房间,他关门时从余光瞟见门后竟还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那人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明明块头很大却犹如凭空出现一般令人难以察觉,这是安成云的保镖,边一已经见过几次。按理说把保镖带到这个隔绝闲杂人等的海岛上来,这种行为非常不自然,但安成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保镖沉默地瞟一眼边一,伸手把门锁上。看来安成云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婚礼的临近更加深了。
“你来啦。”安成云站在房间中央给自己打领结,四周立着几面全身镜,房间里除了李元熙还有两个年轻男人,边一在宴会上见过他们的脸,是新娘的哥哥伊藤明和新郎的弟弟安成赫。安成云看起来神态正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与边一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转向镜子。边一已经发消息告诉安成云,他是来观察伴郎的,从作案动机的角度来说,如果安成云出事,最直接的受益人就是与他分享继承权的弟弟和姐姐。
“这是边一,不知道你们昨天吃饭的时候见过没有。”安成云对整个房间说。
安成赫正在戴袖扣,他抬头瞥一眼,说:“啊,我知道你,那个自然人。”
“什么?”伊藤明问,他一边穿西装马甲,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边一。
“就是那个啊,从永光生物出来的,后来被爆出来是自然人的那个。”安成赫心不在焉地说,伊藤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从边一身上移开目光。伊藤家的两个孩子都不是新京学院的,所以不认识他。
“成赫,你很没礼貌。”安成云严肃地说。
“哦。”他拖着长音,用眼角瞟安成云,“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他?”
被人当面用第三人称讨论,边一常常经历,他从不在意,但李元熙皱起眉头对安成赫怒目而视。
“他是我带来的。”李元熙冷冷地说。
安成赫发出意味不明的气声,听起来像嗤笑。这些人对李元熙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学生时期,那时候他怕惹事,生气了顶多哼唧两句,殊不知他现在一点就炸,也不怕跟任何人撕破脸。李元熙眉毛一动,边一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他翻个白眼把嘴闭上了,拉着边一坐到窗边的两张扶手椅里。
“伊藤凛来了没有啊?她换礼服最花时间,怎么不早点来?”安成赫不耐烦地说。看来他并不是针对边一,他就是这个德行。
“我已经叫人去敲她房门了,”伊藤明温吞地答道,“她昨晚要等我一起离开宴会,就回去得晚些,可能睡过头了。”
伊藤明说话声音软软的,从长相到性格都跟他姐姐很像,脸上总是带着几分讨好般的细微笑意,边一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新京人的表情都像掌握了神谕一般。
安成赫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打领带:“昨天晚上你爸走得倒是挺早,年纪大了也有熬不住的时候?我看他这几天这么亢奋,还以为是他要跟我哥结婚。”
“你快闭嘴吧。”安成云大声说。伊藤明的脸有点泛红,目光往门上飘,好像很想赶快逃出去。
边一从文月升那里听说了伊藤家的情况。他们家的产业东辰建设在巅峰时期跟安家的大荣物产可以掰掰手腕,承接了很多新京的基建项目。直到十几年前,他们经营的一栋商业大楼突然坍塌,死伤上百人,在调查过程中证明是建方的责任,伊藤明的爷爷被判入狱五年,其实最终也没服刑,但就此隐退把公司交给了儿子,也就是安成赫口中他们亢奋的爸爸伊藤修平。文月升说有小道消息传那栋大楼的建设是伊藤修平负责的,是老头为了公司后继有人,自己担下了罪名,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提前退休而已。不过东辰建设的形象严重受损,一度濒临破产,如今虽然勉强支撑下来,但体量早已今非昔比,他们想与大荣物产联盟的心情有多迫切,可以想见。
安成赫说伊藤修平好像要跟他哥结婚,这话说得虽然难听倒挺准确,边一昨天下午在这大楼门口见过他,他跟安成云说话时的态度确实过于热情,已经超出了长辈对待晚辈的礼节。他在酒会上也情绪激昂,伊藤凛几乎没说过话,好像她爸才是主角。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爆响,边一心里一惊,同时分辨出这是霰|弹|枪的声音,立刻猜到枪声的来源。安成云却条件反射地一缩身子,差点蹲下去,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他也很快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站直身体。安成赫和伊藤明都没有对枪声做出什么反应,伊藤明惊讶地偷瞟他,安成赫皱起眉毛。
“你忘了吗,这边上是射击场,有人在玩飞碟。”安成赫厌烦地说。
边一抬起手在玻璃上敲了敲,是防弹玻璃,他对安成云轻微地点点头,希望能对他有所安慰。安成云对上他的眼睛,不自然地转下肩膀,悄悄地深吸一口气。还没等他调整好表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好在这次除了边一没人看见。保镖背对着几人打开一条门缝,片刻后他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隙,安成云的姐姐安成静身穿长及脚踝的晚礼服,脸上不耐烦的样子酷似化了妆的安成赫,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伊藤凛呢,怎么还没到?”
李元熙忽然拍了拍边一的肩膀,对窗外扬起下巴:“凛在楼下呢,她怎么不上来?”
边一转过身向楼下望去,只见伊藤凛抱着胳膊站在主楼外面,正向大厅里张望,身体不自然地转来转去,好像无法决定要去哪似的。
“文月升在大厅里呢。”边一低声对李元熙说,“伊藤是不是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