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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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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那抹清瘦的身影隔绝在外,也带走了空气中那一抹若有若无似的、属于沈清弦的干净气息。
顾云深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以及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刚才指尖相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感知——微凉,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干燥的温暖。
不是令人不适的黏腻,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抚慰。
他缓缓摊开手掌,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再寻常不过的接触,却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搅乱了他一贯的冷静。皮肤下那股熟悉的、空洞的焦灼感,非但没有因这短暂的触碰而平息,反而被勾起了更深的渴望。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只尝到一滴甘霖,对绿洲的向往便瞬间燎原。
他竟然……贪恋那一刻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顾云深感到一阵心凉,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自我厌弃。他是什么?一个借着师长身份,对学生产生非分之想的、内心阴暗的病人吗?沈清弦是那样干净剔透的少年,合该待在阳光灿烂的地方,而不是被他这张连基本肢体基础都无法正常处理的觊觎。
他闭上眼睛,金丝眼镜下的眉宇紧紧蹙起,试图用理智将那不合时宜的悸动压下去。距离感,他需要重新筑起那道墙。沈清弦只是一个过分好学的学生,仅此而已。今天的触碰纯粹是意外,而他的反应,是病症使然,与对象无关——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沈清弦离开时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通透,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探究?是错觉吗?那个少年,是否察觉到了他那一刻的慌乱与失态?
想到这里,顾云深感到一阵微妙的狼狈。他在学术场上纵横捭阖,从未有过如此被动和难以掌控的时刻。这个叫沈清弦的新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而易举就打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论文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试图驱散那扰人的触感和思绪。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办公桌靠近客人座椅的那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反光吸引。
那是什么?
顾云深倾身过去,只见在深色木质桌面的边缘,安静地躺着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糖体是浅浅的绿色,看起来清新又可爱。
这绝不是他的东西。他有喝黑咖啡的习惯,从不吃糖。
那么,只可能是……
沈清弦。
是刚才他起身时,无意间从口袋或书本中滑落的?还是……
顾云深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拈起那颗糖。糖纸冰凉光滑,隔着包装,似乎都能想象到薄荷的清甜气息。这太像沈清弦会拥有的东西了——干净,简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鬼使神差地,他剥开了糖纸。一股清新凛冽的薄荷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办公室里咖啡的苦涩和旧书的沉郁。他将那颗浅绿色的、方方正正的小糖粒放入口中。
清凉的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不像普通糖果那般甜腻,带着薄荷特有的微涩与提神醒脑的劲道,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他内心翻涌的焦躁。这味道,莫名地让他联想到了沈清弦那双清澈的眼睛。
是无心遗落,还是有意留下?
如果是无意,那这巧合未免太过撩人。如果是有意……那个看似纯净无暇的少年,难道竟察觉了他隐秘的焦灼,并以此作为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或……安抚?
这个念头让顾云深的心脏猛地一跳,口中的薄荷糖仿佛瞬间带上了一丝暧昧不明的温度。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板。
沈清弦,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那清澈的目光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而此刻,已经走在林荫道上的沈清弦,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里面另一颗一模一样的薄荷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顾教授,那颗糖……您会发现吗?
是夜,顾云深的公寓。
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顾云深穿着舒适的居家服,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已经皱褶的薄荷糖糖纸。糖早已融化,但那清甜微凉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与记忆中指尖那短暂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回放。少年仰头听讲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质感,指尖相触时那抹微凉的柔软,以及最后那平静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
“顾云深,你真是疯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自嘲。
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顾云深穿着舒适的居家服,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已经皱褶的薄荷糖糖纸。糖早已融化,但那清甜微凉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与记忆中指尖那短暂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回放。少年仰头听讲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质感,指尖相触时那抹微凉的柔软,以及最后那平静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
“顾云深,你真是疯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自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沈清弦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师长对优秀学生的范畴。那是一种被强烈吸引后,混合着生理渴求与心理依赖的复杂情感。这情感来势汹汹,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他感到恐惧。他害怕失控,害怕这隐秘的欲望会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更害怕会玷污了那个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少年。自己对沈清弦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师长对优秀学生的范畴。那是一种被强烈吸引后,混合着生理渴求与心理依赖的复杂情感。这情感来势汹汹,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他感到恐惧。他害怕失控,害怕这隐秘的欲望会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更害怕会玷污了那个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少年。
皮肤饥渴症像是一个无尽的深渊,他挣扎多年,早已习惯用冷漠和距离将自己紧紧包裹。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在渴望与抗拒的撕扯中孤独前行。可沈清弦的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深渊,让他看清了深渊的全貌,也让他……生出了想要触碰光明的妄念。
这妄念,甜美又危险。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打破了深夜的沉寂。来电显示是——“母亲”。
顾云深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妈,这么晚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却难掩疲惫的女声:“云深啊,刚和你爸爸通过电话,有点睡不着。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很好,一切都好,您别担心。”顾云深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对母亲特有的耐心。
“你总是报喜不报忧。”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云深,你的那个……老毛病,最近有没有好一点?天气转凉了,你要注意,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顾云深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家里只有父母知道他这个难以启齿的隐疾,这也是他们多年来最深切的担忧。他们曾带他看过无数心理医生,效果甚微,最后只能化作无力的关切。
“我没事,能控制。”他言简意赅,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母亲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云深,妈妈知道你不爱听,但……你真的需要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或许……或许对你的情况有帮助。总是一个人,我们看着心疼。”
又来了。顾云深的指尖微微收紧,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理解父母的苦心,但“找个人”对他而言,远比常人艰难千百倍。如何向他人解释这诡异的病症?如何在不暴露脆弱的前提下建立亲密关系?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此刻,沈清弦的脸庞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如果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云深强行掐灭。他怎么能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和爸爸照顾好自己,别操心我。”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抗拒。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后,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内心的纷乱。
他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继续待在这个充满那个人气息(尽管只是想象)的空间里,他怕自己会彻底失控。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一点嘈杂的人声来冲散脑海里那个过于清晰的身影。
他拿起手机,略过那些学术圈的联络人,在通讯录里翻找,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笑闹声。
“哟?顾大教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这个点居然没在跟文献死磕?”一个带着戏谑的爽朗男声传来,是秦屿,他少数几个算得上朋友的人之一,是个开画廊的艺术家,性格与他南辕北辙。
顾云深言简意赅:“‘迷雾’,有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秦屿的声音认真了些:“怎么了?听声音不对。来吧,老位置,我正好在。”
半小时后,“迷雾”酒吧。
与名字相反,这家清吧环境幽静,灯光朦胧,空气中流淌着低回的蓝调音乐。顾云深在角落的卡座找到了秦屿,对方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威士忌。
秦屿穿着花哨的衬衫,头发随意扎起,看到顾云深一身与酒吧格格不入的严谨气质,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啧啧,看来是真有事。能让我们顾大神深夜买醉,是天要塌了还是论文被拒了?”
顾云深没理会他的调侃,对走过来的酒保简单道:“一杯马天尼,干一点。” 然后才在秦屿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显得有些疲惫。
“少废话。”他揉了揉太阳穴。
秦屿收敛了玩笑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你那个……老毛病又严重了?”他是极少数知道顾云深皮肤饥渴症的朋友,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始终表示尊重和支持。
顾云深沉默着,侍者送来了酒。他端起杯子,冰凉的杯壁暂时缓解了指尖的灼热感。他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的感觉从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不是严重。”他盯着杯中摇晃的液体,声音低沉,“是……出现了一个例外。”
“例外?”秦屿挑眉,来了兴趣,“什么意思?有人能让你不觉得难受了?谁啊?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顾云深横了他一眼,秦屿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一个学生。”顾云深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语气艰涩,“大一的新生。”
“噗——”秦屿差点被酒呛到,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了眼睛,“顾云深你可以啊!平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一开窍就玩这么大?师生恋?还是个小嫩草?”
“闭嘴!”顾云深脸色难看,语气带着警告,“我什么都没做,也不可能做什么。”他又灌了一口酒,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只是……他的靠近,不会引发我的不适。甚至……有点……”
有点贪恋。后面这几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秦屿看着好友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挣扎,收起了戏谑,叹了口气:“云深,我知道你的顾虑。身份、病情,都是问题。但是,”他顿了顿,认真地说,“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哪怕只是暂时的,或许……你不该那么快就把它定性为坏事。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那是我的学生。”顾云深重复道,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筑起一道防线。
“知道,知道。规矩我懂。”秦屿摆摆手,“但感觉这东西,要是能用理性完全控制,你也不会大半夜跑来找我了,对吧?”
顾云深沉默不语。秦屿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是啊,如果能控制,他又何至于此。
他在酒吧里坐了一个小时,秦屿插科打诨地说着艺术圈的趣事,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杯中的酒慢慢见底,周围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他听着音乐,看着周围低声交谈或独自小酌的人们,他们可以自然地握手、拥抱,而他,却连一次意外的指尖触碰都要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少年留下的薄荷清甜,仿佛还萦绕在感官深处,与酒吧里酒香、烟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滋味。
离开酒吧时,夜风一吹,酒意微微上涌。顾云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着。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学校的教务系统,登录了教师账号。鼠标在“学生信息查询”的选项上徘徊了许久,最终,他还是输入了那个名字——沈清弦。
页面跳转,一张清晰的证件照出现在屏幕上。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目光清澈,带着些许青涩,却已然俊美得令人侧目。
顾云深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的脸庞,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他猛地锁上屏幕,像是被烫到一般,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罪恶感、渴望、理智、冲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