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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提琴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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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尖锐地划破教学楼短暂的宁静,随即,各教室门轰然洞开,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带着饥饿的喧嚣涌向楼道、楼梯,最终的目标一致——食堂。
在一片嘈杂和匆忙的人流中,陈念禾却显得格格不入。他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走到教师办公室所在楼层的走廊尽头。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刻意张望,只是将书包随意地放在脚边,自己则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头,目光放空地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着的“静”字标语,姿态看似闲散,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办公室门口的动静。
他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守着可能随时会打开的、那扇决定某人“命运”的门。
刚给隔壁班老师送完练习卷的班长张明宇,抱着一摞空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陈念禾。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又带着点复杂的神情。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念禾,压低声音:
“真来了?”张明宇朝紧闭的办公室门努了努嘴,“守在这儿?”
陈念禾侧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不行?你今天早上不是还语重心长地教育我,说不能太‘管’着她,得让她自己面对吗?”他把“管”字咬得稍微重了些,“我这不是……从这件事开始,‘放手’让她自己‘解决’一下试试?”
张明宇被他这带着点自嘲和反驳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陈念禾,你这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正了正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我是说,有些跟头,得她自己摔,有些教训,得她自己尝到滋味,才能真正记住。你不可能永远跟在她后面替她收拾烂摊子,尤其是……以后。”他没明说“以后”指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那是指高考之后,可能天各一方的未来。
“我懂你的意思。”陈念禾收起了那点玩笑的神色,目光重新投向办公室的门,声音平静,“但‘让她自己解决’,不代表我就得完全袖手旁观,躲得远远的。至少……”他顿了顿,“得知道她是怎么‘解决’的,结果如何。”
他理解张明宇的顾虑,那是一种基于理性、为长远考虑的朋友之谊。但他和陈念禾与林晚星之间,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深入骨髓的羁绊。那里面有从小到大的守护习惯,有对彼此脆弱心知肚明的体谅,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割舍的责任感。即使知道该放手让她成长,脚步还是会不自觉地跟过来,停在离她最近的安全距离。
张明宇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也没立场再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念禾的肩膀:“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进去给王老师还一下作业本。”他扬了扬手里的空本子。
“嗯,快去吧。”陈念禾点头,“不然一会儿食堂真没饭了,连炒饭底儿都捞不着。”
张明宇刚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脸上带着点促狭和真实的担忧:“那……晚星怎么办?她要是等会儿出来,自己去食堂,怕是连刷锅水都喝不上了。”
陈念禾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着一丝“活该”的无奈,和一点“早就准备好”的笃定。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点“教训”的口吻:
“没事,饿一顿,让她长长记性。都高三了,还这么没轻没重,上课看小说还敢贿赂老师……”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个不成器的孩子。
张明宇看着他这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非要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最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食堂方向的喧哗。陈念禾依旧靠着墙,目光落在办公室门牌“教导主任室”那几个字上,耳畔似乎已经能想象到晚星在里面是如何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地承认错误。
饿一顿?也许吧。但怎么可能真让她饿着。他单肩背着的书包侧兜里,硬硬的方盒子轮廓隐约可见——那是早上出门前,母亲陈薇硬塞给他的两盒牛奶和几块独立包装的、耐放的小点心。
“念禾,带上,上午课间饿了可以垫垫。哦,要是晚星那丫头又慌慌张张没吃早饭或者忘了带吃的,也分她一点。”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神了然。
陈念禾当时还觉得母亲多虑了。现在看,姜还是老的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等待着。走廊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这份沉默的守护,或许笨拙,或许被张明宇那样理智的朋友认为“过度”,但对他和晚星而言,早已是融入呼吸般的自然。
就像此刻,他守在这里,并非要替她承担错误,是确保她在独自面对“风暴”之后,走出来时,第一眼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至于真的孤立无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至于那顿“教训”的饿……嗯,牛奶和点心,
应该能稍微抵消一点吧?他不太确定地想着,但至少,能让她知道,有人会等她。
张明宇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空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依旧靠在墙边等待的陈念禾,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汇入了前往食堂的稀疏人流中。
念禾被他那声叹息和眼神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心头一紧:难道情况很糟?他下意识想开口叫住张明宇问问,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声音大了,惊动办公室里的陈老师(兼父亲),暴露自己这个“望风同伙”的存在。
他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疑问和隐隐的不安,继续靠着墙,目光紧锁着那扇门,感觉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林晚星耷拉着脑袋,抱着那本“失而复得”(或者说,暂时取回)的小说,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泪痕,只是表情有点蔫,像棵被太阳晒过头的小草。
念禾立刻直起身,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怎么样?陈老师说什么了?没……挨打吧?”他知道父亲几乎不动手,但关心则乱。
晚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用下巴朝教室方向示意了一下:“回教室说。”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回到空旷无人的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晚星把小说“啪”地一声放在自己桌上,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然后转过身,看着跟过来的念禾,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陈老师说……”她模仿着陈老师(她陈叔叔)那严肃中带着语重心长的语气,“‘书,先还给你,不是纵容你,是给你一次自己处理的机会。内容……’。”她顿了一下,脸有点红,跳过可能涉及“内容”的评价,“‘……希望你对自己的时间负责。’然后,他说——”
她看着念禾,眼神变得有点古怪,一字一顿地复述:
“‘出去的时候,给外面等着的那小子带句话:关系虽好,但两个人一起好,才是最好。’”
念禾:“……”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丝了然的、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神色慢慢爬上他的脸庞。原来张明宇那声叹息和眼神是这个意思——陈老师早就知道他等在门外了!
也对,他父亲是什么人?干了十几年的教导主任,对付学生的小心思简直炉火纯青。他这点“望风”的小把戏,大概从张明宇进进出出时那不同寻常的表情,或者从晚星下意识瞟向门口的眼神里,就被看穿了。
“害!”念禾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点被看透的赧然,但更多的是放松——看来父亲并没有真的雷霆震怒,这话虽然带着敲打,但核心还是希望他们俩都能往好的方向走。他看向晚星,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没死就是好的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晚星同学,从今天起,咱们一起努力,目标——”他伸出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起考过年龄!”
晚星看着他这副“劫后余生”还试图鼓舞士气(主要是鼓舞她)的样子,刚才那点郁闷消散了不少,但还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有病。”
念禾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知道,晚星肯骂他,就说明情绪基本恢复正常了。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从书包侧兜和里面掏出东西,“现在这个点,食堂肯定连菜汤都卖光了。你……”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这里有吃的,你吃不吃?”
晚星正把小说塞回书包最底层(决定让它暂时“面壁思过”),闻言,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夸张的、带着自嘲的语气说:
“唉——我的饭量,你是不知道。这点东西,也就塞个牙缝……”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好书包拉链。
然而,当她转过身,看清念禾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时,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了。
只见念禾的课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盒纯牛奶,两个独立包装的奶香小面包,还有……他那个标志性的、每天由陈姨精心准备的保温饭盒(因为心脏需要规律营养,他的午餐通常是家里做好带来的)。
念禾已经坐了下来,打开了其中一个面包的包装,自己却没吃,而是拿起另一盒牛奶和另一个面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愣的晚星,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讨论天气:
“喏。你多吃一点不就好了?面包不够,我饭盒里还有菜和饭,分你一半。”
晚星惊讶地微微张着嘴,看看食物,又看看念禾平静中带着点“就知道你会这样”神情的脸。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其实不饿”,想说“你自己吃吧你身体更需要”,但所有的话都在看到那两盒并排的牛奶和两个并排的面包时,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早就准备好了?连她的那份都算进去了?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温热的牛奶浸过,又软又暖。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忐忑,因为“两个人一起好”那句话产生的微妙压力,甚至因为可能要饿肚子的那点小委屈,都在这一刻被妥帖地安抚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盒牛奶和那个小面包。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包装,心里却踏实下来。
“算了,”她低声说,撕开面包包装,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却柔和了许多,“正好我下午不用上文化课,要去琴房训练,就……少吃点,当减肥了。”
她咬了一口松软香甜的面包,又拿起牛奶,看向念禾,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和感激的弧度:
“谢谢啦,‘教父’的牛奶和面包。”
念禾看着她开始吃东西,这才拿起自己的那份,拧开牛奶盒,很轻地和她碰了一下:“不客气,‘教子’。赶紧吃,吃完趴会儿,下午训练别又喊饿。”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阳光暖暖地照着,将两个分享简单午餐的少年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窗外,校园里的喧闹似乎很远。这一刻,没有考试的焦虑,没有小说的风波,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牛奶的醇香,面包的甜软,和一份无需多言、却始终存在的陪伴。
两个人一起好,才是最好。陈老师的话,或许他们此刻还无法完全领悟其深意,但至少在这一刻,分享食物、共同面对“小劫难”后的平静午后,便是这句话最朴素的注解。
午后的教师办公室,喧嚣暂歇。大部分老师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回宿舍小憩,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批改作业或准备下午的课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和旧书柜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陈念禾的父亲,陈老师,独自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前的保温饭盒已经打开,简单的家常菜还冒着些许热气,但他似乎没什么胃口,筷子搁在一旁。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教案或待处理的文件上,而是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两张并排贴在一起的入学照,边角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但画面依旧清晰。
左边是陈念禾。小学一年级的他,穿着崭新却略显宽大的校服,系着红领巾,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和清瘦,但对着镜头的笑容努力摆得端正,眼睛明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和对新环境的隐隐期待。只是那挺直的小身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的乖巧。
右边是林晚星。同一年,同一个班级。照片上的她,梳着两个有点毛躁的小辫子,校服领子歪了一点,笑容却灿烂得毫无阴霾,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几颗换牙期的小豁口,整个人像一颗活力四射、随时会滚来滚去的小太阳。和旁边念禾的“规整”比起来,她显得那么生机勃勃,甚至有点……莽撞的可爱。
陈老师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玻璃板,拂过照片上两个小家伙稚嫩的脸庞。
那时候的晚星,多可爱啊。虽然也调皮,但那股活泼劲儿,像一剂良药,无意中闯进了他们这个因为孩子病弱而总是笼罩着隐忧的家。他记得晚星第一次来家里玩,把念禾逗得咯咯直笑,那笑声,他们夫妻俩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也记得她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笨拙地塞到因为吃药而皱眉的念禾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吃了糖,就不苦啦。”
那时候的晚星,也不像现在这么“皮”。陈老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的晚星,长大了。个子抽条了,模样出落得越发清丽,大提琴也拉出了令人惊叹的水平。可那股子“皮”劲,也跟着见风长。上课偷看小说、偷吃零食、作业想法子蒙混、物理成绩常年“稳定”在让人头疼的水平……花样百出,屡教不改。像今天这种“瓜子贿赂未遂”事件,简直是她“皮”的集大成者。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操心不已的丫头,却成了念禾从小到大最亲近、最重要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精神支柱。念禾对她的维护、包容,甚至偶尔跟着她一起“犯傻”(比如今天在办公室外“望风”),陈老师都看在眼里。
他刚才对晚星说的那句“两个人一起好,才是最好”,并非空泛的说教。那是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路走来,最深切的期望和担忧。
他期望念禾能在晚星的活泼和“不按常理出牌”中,获得一些生命的韧性和快乐,而不仅仅是困在“病孩子”的标签和父母过度的保护里。
他也期望晚星能在念禾的沉稳、优秀和那份默默的守护中,学会更多的责任、自律和长远的目光,而不是永远凭着一股蛮劲和“小聪明”横冲直撞。
他担忧,如果念禾一味迁就晚星的“皮”,会不会耽误了他自己的前程?毕竟,高考是残酷的。
他更担忧,如果晚星习惯了念禾的“兜底”,永远学不会为自己负责,将来离开他们的庇护,独自面对世界时,该怎么办?
这张泛黄的入学照,像一枚时光琥珀,封存着最初纯粹的美好。而照片外,两个孩子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关键、也最让人悬心的路口。
陈老师拿起筷子,夹起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菜,慢慢咀嚼着。饭菜的味道熟悉,是妻子清晨起来准备的,充满了家的味道和对他与儿子身体的牵挂。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上晚星那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算了。他想。孩子总归要长大,要经历自己的磕磕绊绊。作为老师,作为长辈,他能做的,是适时地敲打、引导,划出底线。而作为看着晚星长大的陈叔叔,他心里那份柔软的关切,永远不会改变。
希望这两个孩子,真的能听懂他那句话吧。
他最后凝视了一眼照片,然后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桌上待批改的作业本,拿起了红笔。午后的阳光,悄悄移动,将玻璃板下那张承载着回忆与期盼的小小照片,映照得更加温暖明亮。办公室外的走廊,隐约传来了学生们饭后归来的嬉闹声,充满活力,那是属于青春的声音,也包含着照片里那两个孩子,正在经历的、吵吵嚷嚷却又无比珍贵的现在。
午休临近结束的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吃完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来,有的趴在桌上抓紧最后几分钟小憩,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聊天,也有的像张明宇一样,已经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
张明宇和几个同学刚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后排靠窗位置的“固定风景”——陈念禾和林晚星相邻而坐,桌上摊着念禾那个熟悉的保温饭盒,晚星正拿着一把显然是念禾自带的勺子,舀起一勺饭菜,准备送进嘴里。
这画面其实大家见怪不怪,但张明宇还是忍不住,带着点调侃和善意的提醒,扬声道:
“哟,晚星!你怎么吃起念禾的饭来了?陈老师不是刚教育完要‘自己好’吗?”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两个字,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晚星的勺子停在半空,听到这话,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点理所当然的笑容。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过脸,看向旁边的陈念禾,眼神里带着点“你看,又来了”的戏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想看他怎么应对的狡黠。
陈念禾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吃完的牛奶盒和面包包装,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张明宇和旁边几个好奇看过来的同学。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解释得也合情合理:
“嗯,我已经吃过了,这些吃不完。晚星正好没去食堂,她吃了,也不浪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某种宣告,“我妈每次都装太多,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理由充分,逻辑通顺,还巧妙地暗示了“这是家常便饭,不必大惊小怪”。
张明宇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又看看晚星那副“我就吃了怎么着”的表情,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多事。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不浪费挺好。” 便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学见状,也互相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摇了摇头,各自散去。教室里关于“谁吃了谁的饭”的小小涟漪,很快便平息在午休结束前惯有的嘈杂里。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
陈念禾已经将饭盒盖好,收进书包。他拿出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要用的东西,摊在桌上,仿佛刚才的分享从未发生。
晚星也迅速解决了最后几口饭菜,把勺子仔细擦干净还给念禾,然后从自己书包里翻出厚厚的大提琴乐谱和一本笔记本。她下午的艺术特训要开始了。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关于上午小说风波的复盘,没有关于陈老师那句“两个人一起好”的讨论,也没有关于这顿“接济”午餐的感谢或玩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星抱起乐谱和笔记本,站起身。她的动作干脆利落,马尾辫在脑后轻轻一甩。经过念禾身边时,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极其自然地、用胳膊肘非常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念禾感受到那轻微的触碰,正低头看书的他,头也没抬,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晚星便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溜出了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朝着艺术楼琴房的方向去了。
陈念禾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她空了的座位,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自己的数学书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教室里,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喧闹声迅速平息。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而那个溜去琴房的女孩,怀里抱着的不仅仅是乐谱,或许还有一份被牛奶面包和简单饭菜熨帖过的、暖洋洋的心情,以及一份无需言明却心照不宣的承诺——关于“一起好”的承诺,即使前路依然有物理的难题和可能再次被没收的小说,但至少,他们不是独自面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光影分割得明明暗暗。教室里的少年执笔疾书,琴房里的琴声或许已经悠扬响起。他们走在各自需要努力的轨道上,而那根名为羁绊的线,始终无声地牵连着,在青春喧嚷的背景音里,清晰而坚韧
市局刑警支队的楼道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油墨、淡淡烟味和无形压力的特殊气味。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却驱不散那份属于罪案与责任的沉甸甸的氛围。
重案组组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林正阳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即便脸上带着连续加班后的疲惫,眼神依旧锐利清醒。他刚刚向分管刑侦的孙副支队长(大家都习惯叫孙大队)汇报完南城区那起连环盗窃伤人案的收尾工作。
“……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赃物追回八成以上,后续的移送起诉材料,小赵他们正在抓紧整理,保证流程上不出岔子。”林正阳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每个字都透着干练。
孙大队五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但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是局里有名的“老刑侦”。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林正阳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嗯,这案子办得利索,你们组辛苦了。”孙大队放下杯子,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对得力干将的欣赏,“特别是你,正阳,又连轴转了吧?我看你这眼睛里血丝都快织成网了。”
林正阳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疲惫的笑:“案子要紧。”
“案子要紧,人更要紧!”孙大队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加重了些,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严肃化开,变成了长辈式的闲聊,“对了,你小子!光顾着案子,家里丫头怎么样啦?我记得……该高考了吧?”
提到女儿,林正阳脸上冷硬的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虽然那柔和里很快又掺进忧虑。“嗯,都高三了。”他简单答道。
“嗬!时间可真快!”孙大队感慨地一拍大腿,“我刚见她那会儿,她才多大?抱在怀里,跟个热水壶似的,小脸圆乎乎的,见人就笑,也不怕生。”他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回忆的暖意,“这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现在得长得跟你差不多高了吧?听说女孩子发育早。”
林正阳想起女儿清瘦挺拔的身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父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和“孩子永远长不大”的错觉:“那没有。比我矮一头呢。” 虽然晚星在女生里算高挑,但在他这个一米八多的父亲面前,确实还是个需要仰头看他的小姑娘。
孙大队哈哈笑了两声:“矮一头也好,在爸爸跟前永远是小丫头。”笑完,他的神情又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正阳,语重心长:
“正阳啊,干咱们这行的,案子是永远办不完的,一个接一个,钉在这儿。但家,可就那一个。孩子高三,那是人生关口,尤其是女孩子,心思细,压力大,更得有人顾着点儿,多关心,多沟通。”
他顿了顿,想起林正阳家里的情况,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工作上的事,该放手的让下面年轻人多担担子,你也得抽点时间,回归回归‘父亲’这个角色。那个……晚星是吧?这名字起得好,晚上星星亮,安静,好看,但也需要人看着,别让她走偏了,或者……一个人摸黑。”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点絮叨,但出自这位老领导、老大哥之口,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是真把林正阳当自己兄弟、晚辈看,才会在工作之外,说这些家常话。
林正阳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表态。他深知领导说得对。昨晚女儿点外卖时那句“眼不见心不烦”,今天早上关于“年龄分数”的狡辩……一桩桩都提醒着他,女儿在长大,父女之间那道因为工作忙碌和性格原因而产生的无形沟壑,似乎正在加深。他需要时间,需要方法,去填补,去靠近。
“我明白,孙队。”林正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不行,得落实!”孙大队挥挥手,像是下了命令,“今天没什么急事了吧?赶紧的,把手头东西收收,早点回去!给闺女做顿好的,问问学习,也问问她心里想啥。去吧!”
林正阳看着领导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这是命令也是关心。他点了点头:“好,那我先把材料归置一下。”
走出孙大队办公室,走廊里略显嘈杂,同事匆匆来往,对讲机里不时传出简短的通话声。林正阳回到自己小组的办公区,看着白板上尚未擦掉的案件关系图,又看看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想给晚星发条信息,问她想吃什么,或者简单问一句“放学没”,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终,他只是默默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
家要顾。女儿要顾。孙队的话在他心头盘旋。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步伐比平时略显急促地离开了办公室。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时,有年轻同事打招呼:“林头,这么早?”
“嗯,有点事。”林正阳简短回应,脚步未停。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警局光洁的地板上。这个总是与罪恶和危险打交道的男人,此刻心里揣着的,是即将面对的、或许比侦破案件更复杂微妙的课题——如何做一个高三女儿的更称职的父亲。
城市的霓虹尚未完全亮起,黄昏的风吹过,带着一丝暖意。林正阳发动了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或许,今晚的餐桌上,可以试着多聊几句,不只是成绩和年龄。他不太确定该怎么说,但,总得开始。
下午的特训似乎格外耗神,当林晚星抱着乐谱和微微汗湿的脖颈回到教室时,离最后一节晚自习开始只有不到十分钟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放学前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隐隐期待的躁动。
她蔫蔫地走到自己座位,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桌肚,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似的,瘫进了椅子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陈念禾原本正趴在桌上假寐,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听到熟悉的拖沓脚步声和放东西的窸窣声,他眼皮动了动,没立刻起来。直到晚星坐下,那声透着精疲力尽的叹息传入耳中,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晚星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她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那不是训练后单纯的疲惫,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闷闷的倦怠。
念禾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
“完了?”他指的是训练。
晚星眼皮都没抬,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鼻音含糊地“嗯”了一声。
念禾没说话,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有点突兀的动作——他把自己那边的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从自己桌后探出身,胳膊肘撑在晚星的课桌边缘,脸凑近了些,几乎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
“你看起来不高兴。”
晚星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问话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待看清是念禾,她才放松下来,但眼神里的那点沉闷并未散去。她别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没有啊,就是训练有点累而已。”她顿了顿,补充道,“曲子有点难,老是拉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累是真的,曲子难也是真的,但那种从琴房出来就挥之不去的低落感,似乎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但她不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没来由的情绪。
念禾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故作轻松的语气,没有追问。他知道晚星的脾气,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什么。但他不想看她这么蔫着。
就在这时,晚星那个胖乎乎的同桌,大概是感觉到旁边气氛异常,好奇地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对男女界限的敏感和一点点窥探。
念禾立刻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直直地看向那个同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看什么看?”
同桌被他看得一激灵,脸上闪过被撞破的尴尬和一丝怯意,立马扭回头,假装专心整理书包,再不敢往这边瞟。
处理完“闲杂人等”,念禾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晚星身上,仿佛刚才那句带着点威慑力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起来:
“晚上放学,我请你吃麻辣烫怎么样?就校门口新开那家,听说汤底不错。”
晚星正在往外掏晚自习要用的英语卷子和单词本,闻言动作一顿。麻辣烫……她确实有点想吃点热乎又带劲的东西,尤其是心情有点down的时候。但……
她抬起头,看向念禾,眼神里带着真实的顾虑:“那你怎么办?你能吃吗?” 她知道念禾的饮食一直很注意,麻辣烫这种东西,重油重盐重调料,显然不在陈姨给他列的“健康食谱”上。
念禾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耸了耸肩,语气理所当然:
“那不好办?你吃,我看着。”
晚星:“……???”
她微微张着嘴,用一种“你怕不是训练把脑子也练傻了”的不可思议眼神看着念禾。让他坐在对面,干看着自己吃麻辣烫?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种……莫名的罪恶感。
“我……我干不出来。”晚星皱起眉,连连摇头,“让别人看着我吃东西,我可不习惯。” 尤其是让陈念禾看着。那感觉太奇怪了,像是在欺负他,又像是在表演吃播,总之浑身别扭。
念禾看着她一脸抗拒的样子,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也带着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坦然:
“有什么不习惯的?咱们俩,好哥们。”他把“好哥们”三个字咬得清晰,像是在强调一种心照不宣的、超越性别的牢固关系,“你看你的,我喝我的白水,或者来杯豆浆。你吃你的,我看我的……说不定还能帮你看看,哪串菜煮老了,哪块肉不新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晚星看着他平静而坚持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训练和莫名情绪带来的郁结,似乎被这番有点“离谱”的提议冲淡了些。她知道,念禾是看出她心情不好,想用这种方式让她散散心,吃点喜欢的。他不能吃,但他愿意陪着她。
这种沉默的、笨拙的体贴,像一股温吞的水流,慢慢渗进心里。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败给了麻辣烫的诱惑(或者说,败给了这份固执的陪伴)。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行吧行吧……‘好哥们’请客,不吃白不吃。不过说好了,你可别真光看着,至少……喝杯豆浆?我请。”
念禾看着她终于松动、甚至开始反过来“安排”他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成交。”
晚自习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两人也各自坐正,翻开了面前的课本或卷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教室里的灯光亮起,将少年们伏案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晚星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开始专注解题的念禾,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至少,晚上还有一顿麻辣烫,和一个愿意“看着”她吃麻辣烫的“好哥们”等着她。
这大概就是高三生活里,除了分数和压力之外,最值得珍惜的小小确幸了吧。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英语单词上。
麻辣烫的香味,仿佛已经隐隐约约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