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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何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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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笼,校门口的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种摊位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学生们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林晚星站在那家新开的麻辣烫店门口,伸长脖子朝学校方向张望,等着陈念禾去他爸(陈老师)办公室拿落下的东西。她心里还惦记着热腾腾的麻辣烫,盘算着要点些什么菜。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穿着便服,正独自站在路灯下,似乎也在朝学校这边看,身影在光影下显得有些孤单,又带着刑警特有的那份沉静观察力。
是爸爸!
晚星心里一惊,随即涌上一股混合着意外、惊喜和一点点心虚的复杂情绪。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朝着马路对面小跑过去。
“爸!”她跑到林正阳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啦?”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毕竟父亲能在这个点出现在校门口,实在是罕见。
林正阳看到女儿朝自己跑来,眼底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举到一半,看到女儿已经齐他肩膀的身高和扎得精神的马尾,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今天休息早。”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女儿略显兴奋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喧闹的小吃街,“训练完了?走吧,回家。” 他以为女儿是刚结束训练出来。
“啊?回家?”晚星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麻辣烫店的方向,又看了看爸爸,“那个……我……” 她正想着怎么解释和念禾约了吃饭的事,还没组织好语言——
“林叔叔!”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父女俩同时回头,只见陈念禾背着书包,正小跑着穿过马路,朝他们这边过来。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先是对林正阳礼貌地问好:“林叔叔好!”然后才转向晚星,眼神快速交流了一下。
林正阳看着眼前挺拔清隽的少年,脸上露出难得的、比较明显的笑意,点了点头:“念禾。看起来气色越来越好了。” 他是真心为这个从小看着长大、身体一直让人揪心的孩子感到欣慰。
“谢谢林叔叔关心。”念禾笑着应道,随即,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晚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介于“想溜”和“不敢溜”之间的微妙表情,又看了看林叔叔显然是要带晚星回家的架势。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有了主意。
“林叔叔,您还没吃饭吧?”念禾语气自然又带着点晚辈的殷勤,“正好,我和晚星也正准备随便吃点……要不,一起?我请客!就去前面那家麻辣烫,新开的,听说味道不错!” 他试图用“我请客”和“随便吃点”来打消林正阳可能觉得麻烦的顾虑,同时给晚星解围。
林正阳闻言,看了看眼神突然亮起来、充满期待望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笑容诚恳的念禾。他当然知道女儿喜欢吃这些,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念禾,语气温和但带着长辈的关切:“陈老师呢?还没下班?” 他下意识觉得,让孩子自己在外面吃这些,陈哥和陈薇大概不会太放心,尤其是念禾的身体。
念禾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解释道:“我爸说手头还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出来。没事的,林叔叔,我们就吃一点,很快的。”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念禾话音刚落,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从学校门口方向传来:
“正阳?哎呦,真是你!来接晚星啊?”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陈老师(陈念禾爸爸)夹着公文包,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脸上是见到老友的爽朗笑容。
林正阳脸上也露出笑容,迎了一步:“陈哥!对,刚下班过来。你这是……也刚忙完?”
陈老师走到近前,先拍了拍林正阳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自家儿子和晚星,笑道:“那可不!现在这帮小祖宗都高三了,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当家长的,哪一个不得跟着绷紧弦?比他们还忙!”他摇摇头,随即看向林正阳,“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我请!”
林正阳连忙摆手:“不用了陈哥,太麻烦了。我带晚星回去随便弄点就行。”
“麻烦什么麻烦!”陈老师眼睛一瞪,拿出教导主任的架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小子,别以为当上了重案组组长,就在我这儿摆谱装客气哈!多少年的兄弟了,吃顿饭能麻烦到哪儿去?走走走,一起一起!” 他不由分说,就要拉林正阳。
林正阳被老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奈,但还是坚持道:“真不用,陈哥。而且念禾……”他看向念禾,意思很明显,念禾的饮食需要特别注意。
陈老师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拍拍脑门:“你看我!是这样,你嫂子刚给我打电话,说她大学同学聚会,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让我看着办,早点下班带念禾外面解决。我还想着赶紧出来看看这俩小家伙走了没,要是没走,就逮着他们一起吃完再回家,省得他们自己乱吃。”他解释完,立刻又转向林正阳,语气不容拒绝:
“现在正好,你也在!咱们也别吃路边摊了,我知道前面路口拐过去,新开了一家餐厅,评价不错,关键是干净,卫生把控严,菜也清淡有营养,念禾也能吃!怎么样?咱们哥俩也好久没好好坐下来聊聊了,叙叙旧!就这么说定了!”
他一把揽过林正阳的肩膀,又对两个小的挥挥手:“走了走了!念禾,晚星,跟上!今天爸爸(叔叔)请客,咱们下馆子去!”
林正阳看着陈哥不容置疑的热情,又看看旁边女儿已经悄悄拽住他衣角、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再看看念禾也是一副“林叔叔一起去吧”的期待表情,心里那点推拒终于软化下来。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却也真正放松的笑容,点了点头:“行,那就听陈哥安排。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走!”陈老师高兴地一挥手,率先转身带路。
晚星和念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计划有变但结果好像更好”的轻松和笑意。晚星偷偷对念禾比了个“搞定”的口型,念禾则回以一个“低调”的眼神。
一行四人,两位父亲走在前面,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低沉;两个少年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夜色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
从计划中的校门口麻辣烫,变成了干净餐厅的“家庭聚餐”,这个夜晚的走向,出乎意料,却似乎更加温暖妥帖。晚星看着前面父亲和陈叔叔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训练带来的烦闷,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和归属感冲得无影无踪。
或许,这样也不错。她悄悄想着,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陈老师推荐的餐厅确实环境不错,装修雅致,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清香而非油烟味,桌椅餐具也洁净光亮,看得出在卫生和格调上都下了功夫。对于既要照顾念禾饮食,又想找个地方安静聊天的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四人落座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陈老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林正阳对面,两位父亲占据了方桌的一侧。晚星和念禾则坐在了另一侧,正好面对着各自的父亲。
服务员拿着菜单和饮品单礼貌地走过来。陈老师接过菜单,先递给了林正阳:“正阳,你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然后又对服务员说,“我们先看看菜,饮料先上吧。”
他转向晚星,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那是在学校里作为“陈老师”时很少显露的、纯粹的慈爱长辈神情:
“晚星,喝点什么饮料?果汁?酸奶?还是可乐?”他记得晚星小时候来家里玩,最喜欢喝那种甜甜的橙汁。
晚星正低头假装研究桌布花纹,听到问话,下意识地抬起头,先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的父亲。林正阳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晚星却莫名读出了一丝“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想到昨天外卖和今天差点溜去吃麻辣烫被抓包,她立刻坐直身体,摆出最乖巧的表情,声音清晰地说道:
“开水!开水就好!”语气坚定得仿佛在宣誓。
陈老师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哎呀,现在又不是在学校,我也不是‘陈老师’了,是你陈叔叔!放松点,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你爸在这儿也没事,我批准了!” 他试图打消孩子的拘谨。
但晚星还是坚持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乖巧(且心虚)的笑容:“真的,开水就好,健康。” 她可不敢在老爸眼皮子底下“放纵”,尤其是在刚刚“表现不佳”之后。
陈老师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勉强,转向林正阳:“正阳,你喝点什么?茶?还是也来点饮料?”
林正阳对喝的不甚在意,随口道:“都行,陈哥你点吧。”
陈老师这才接过饮品单,扫了一眼,对服务员说道:“那就……两杯茉莉花茶,一个开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玩筷子、假装不在意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对服务员补充道,“再来一个营养快线吧。”
“营养快线”四个字一出,正在摆弄筷子的陈念禾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一脸懵地看向自己老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声的控诉:为什么是营养快线?!而且为什么没人问我?!
陈老师接收到儿子幽怨的目光,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威严”,开口道:“看什么看?你给我老实点。” 语气是典型的家长式“专制”,但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噗——” 晚星第一个没忍住,低头闷笑出声。
林正阳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连一旁记录的服务员都忍俊不禁,低头加快了写字速度。
念禾被老爸这句毫不讲理的“镇压”噎得一时无语,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只能扁了扁嘴,用只有旁边晚星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嘟囔抱怨:
“好歹……走个流程嘛……”意思是怎么着也得象征性地问一句“念禾你想喝什么”吧?这直接“营养快线”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太没面子了!
晚星听着他的小声抗议,肩膀笑得微微发抖,在桌子底下悄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意思是:认命吧,牛的教父在真正的“老牛”(陈叔叔)面前,也只有被安排的份。
陈老师显然也听到了儿子的嘟囔,但假装没听见,已经开始和林正阳研究起菜单来:“正阳,你看这个清蒸鲈鱼怎么样?清淡,刺也少……还有这个菌菇汤,应该不错……”
餐桌上气氛轻松融洽。一边是两位父亲久违的叙旧和点餐商讨,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务实与对孩子的体贴;另一边是两个少年无声的眉眼官司和小动作,充满了独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鲜活与默契。
开水、茉莉花茶、营养快线……这些平常的饮品,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因由不同的人物关系和微妙的心境,被赋予了特别的意味,成了这幅温馨家庭聚餐图景中,生动而有趣的一笔。
窗外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窗内灯光温暖,茶香渐起。这个意外促成的晚餐,正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菜肴陆续上桌,清蒸鲈鱼色泽诱人,菌菇汤香气四溢,还有几道清淡可口的小炒,摆满了不大的方桌。两位父亲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近况慢慢转向了家长里短和那些年的回忆,气氛融洽。
晚星和念禾则安静许多,主要是埋头吃饭。晚星吃得不算慢,但动作间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尤其是对那条清蒸鲈鱼。
她小心地避开鱼刺集中的背鳍和腹部,用公筷夹起一大块雪白的、几乎没有小刺的鱼腹肉,放在自己的小碟子里。然后,她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极其耐心和仔细地,用筷尖和米饭碗的边缘配合,一点点将那块鱼肉里可能残留的、细如发丝的软刺剔除干净。她的表情认真,微蹙着眉,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作业。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弄干净后,她甚至没抬头,很自然地就把那一小碟剔好刺的鱼肉,往旁边轻轻一推,放到了陈念禾面前的空位上,紧接着就夹起一筷子旁边的青菜塞进自己嘴里,继续扒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念禾正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看到自己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一碟干干净净的鱼肉,动作顿了顿。他侧过头,看向晚星。晚星正鼓着腮帮子咀嚼,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偏过头,眼神里带着点“快吃啊,看我干嘛”的催促。
念禾放下自己的筷子,声音不大,带着点无奈和习惯性的推拒:“你吃你的,不用给我弄,我自己来就行。” 他知道晚星爱吃鱼,也知道她这份细心是源于对他身体的某种“过度”保护(怕他卡到刺引起麻烦),但他并不想总是这样被特殊照顾。
晚星咽下嘴里的饭,抬眼看他,眉头微挑,眼神里混合着坚持和一点故意装出来的“蛮横”,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还带着点搞怪的腔调: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过教父弄鱼,是教子的荣誉!懂不懂?” 她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这种玩笑般的方式,化解他可能有的那点“不好意思”或“不愿麻烦别人”的情绪。
念禾看着她那副“我这是赏你的,还不快谢恩”的夸张表情,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也怕引起对面两位父亲的注意。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最终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低声回应,同样带着玩笑的口吻:
“好。那……牛的教父,在此谢过教子了。”
他夹起鱼肉送入口中,鲜嫩滑润,确实美味。更重要的是,这份细心,早已超越了玩笑,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需言明的关怀习惯。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对面两位父亲的眼睛。
林正阳和陈老师交换了一个了然又欣慰的眼神。林正阳看着女儿那熟练剔刺的动作和自然递过去的姿态,心里有些感慨。他知道,这是两个孩子多年相处形成的默契,是晚星对念禾那份从小到大的、带着保护欲的友谊体现。虽然这丫头平时皮得上天,但在某些事情上,却又细心得出奇。
陈老师更是感触良多。他看着儿子坦然接受并道谢,看着晚星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晚星这孩子,对念禾是真的好,这份好,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融入了日常点滴的自然而然。
林正阳喝了口茶,想起今天孙队的叮嘱,也想起女儿最近的“表现”,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切入时机。他状似随意地放下茶杯,看向陈老师,用聊家常的语气问道:
“陈哥,最近……晚星在学校,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有没有又闯什么祸?”
这句话,林正阳问得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询问。
然而,听在正在努力扒饭、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晚星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咳——!” 她一口饭差点呛住,猛地抬起头,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恐万状地看向对面的陈老师(陈叔叔),又飞速瞟了一眼自家老爸看似平静的脸。
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是上午小说的事?还是综合最近表现?老爸这是要“秋后算账”,还是单纯“了解情况”?
她嘴里含着饭,不敢嚼也不敢咽,脸颊鼓得像只仓鼠,眼神在陈老师和父亲之间惊恐地来回移动,心脏砰砰直跳,刚才给念禾剔鱼肉的“英雄气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吾命休矣”的恐慌。
餐桌上轻松的气氛,因为林正阳这句看似平常的问话,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念禾也停下了筷子,微微蹙眉,看向了陈老师。
陈老师将晚星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不显。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又看了一眼旁边瞬间绷紧了神经的儿子,然后才转向林正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属于教导主任和长辈的混合式笑容。
好戏,似乎要开场了。
“晚星啊……” 陈老师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温和地扫过对面瞬间僵住、嘴里还含着饭的女孩,然后才转向林正阳,语气平缓地说道:
“晚星最近……在学校总体上还是挺乖的,没惹什么大麻烦。”他特意在“总体上”和“大麻烦”上稍微顿了一下,给了晚星一个“你懂的”眼神,但话锋随即一转,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学习上确实还要再加把劲,尤其是理科,得下点苦功夫。高三了,时间不等人啊。”
这个回答,堪称“教导主任式”的经典——既肯定了表面(没惹大麻烦),又点出了核心问题(学习需努力),还给出了方向(下苦功夫),滴水不漏,且完全没提上午那桩“小说风波”。
晚星:“……?”
念禾:“……??”
两个刚刚还如临大敌、心脏提到嗓子眼的少年,此刻面面相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陈老师(陈叔叔)……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去了?没提瓜子?没提小说?甚至没提“两个人一起好”的敲打?就一句“学习要努力”?
这和他们预想的“告状现场”或者“严肃批评”差距也太大了!晚星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怀疑是不是刚才被鱼刺(虽然她剔得很干净)卡出了幻觉。
林正阳和陈老师看着两个孩子从惊恐到懵圈再到强自镇定的变脸过程,都忍不住想笑。林正阳当然知道陈哥这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也是在用更成熟的方式处理问题。他点了点头,接话道:“陈哥说得对,学习是得抓紧。晚星,听见没?”
“听、听见了!”晚星如梦初醒,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连连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还有点发飘,“我一定努力!陈叔叔您放心!” 她心里那块大石头虽然没完全落地(总觉得陈叔叔的笑容有点深意),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念禾也暗暗松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晚星碗里,用眼神示意:快吃,别发呆了。
后半程的饭吃得安静了许多。晚星和念禾都埋头苦吃,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或交流。两位父亲则继续聊着一些工作上的趣事和家常,气氛重新恢复了和谐。
饭后,陈老师抢着结了账。四人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清凉舒爽。
“正阳,你车停哪儿了?”陈老师问。
“就在前面路口。”
“行,我车在那边。一起走过去抽根烟?”陈老师提议,目光看向林正阳。
林正阳会意,点了点头,对两个小的说:“晚星,你和念禾在这儿等一会儿,别乱跑。”
“哦,好。”晚星和念禾乖乖应下,站在餐厅门口明亮的灯光下,看着两位父亲并肩朝着稍暗些的路边走去。
走到林正阳的车旁,两人靠在车身上,各自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
沉默了片刻,林正阳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托付:
“陈哥,谢了。刚才……我知道晚星什么毛病,肯定没少给你添乱。她要是再不听话,在学校犯了错,你该教育就教育,该罚就罚,不用顾忌我。严一点好。”
陈老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路灯下袅袅散开。他转过头,看着林正阳被烟雾模糊了些许的侧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兄弟间无需客套的直率:
“正阳,你这句话,说得就不对了。”
林正阳疑惑地看向他。
“从五岁那年,你把晚星带到医院,站到我们面前那一刻起,”陈老师的声音沉缓而有力,“我和你嫂子,就把晚星也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这么多年,看着她和念禾一起长大,互相扶持,两个孩子越来越好,我们比谁都高兴,都欣慰。”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更深沉,也更现实:
“但是,正阳,有些话,现实,但咱们得说开了。晚星现在十七了,晃眼就是十八,成年了。她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现在这样,还是经常半夜、甚至整晚不回家,工作忙,我们都知道,理解,也佩服你。可是……”
陈老师看着林正阳,目光如炬:“可是,孩子的成长,尤其是女孩在这个关键年纪的心理成长,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保障和偶尔的训诫。她需要陪伴,需要沟通,需要父亲在她迷茫、犯错、或者哪怕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坐下来,听她说说,哪怕只是吃顿饭,聊点废话。”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是在提醒林正阳,刑警工作的特殊性不能成为长期缺席女儿成长的唯一理由。有些角色,无法被任何人完全替代,尤其是父亲。
林正阳沉默着,香烟在指间静静燃烧,长长的烟灰将落未落。夜色笼罩着他,将他眉宇间的沉重和挣扎勾勒得更加清晰。陈哥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愧疚。孙大队白天的话,女儿昨晚那句“眼不见心不烦”,此刻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知道陈哥说得对,字字在理。可是……
良久,他才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坦诚:
“我知道,陈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餐厅门口灯光下,女儿正和念禾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比划一下,年轻的脸庞在光晕里显得生动明亮。那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和牵挂。
“但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陈老师熟悉的、属于刑警的锐利和某种更深邃的阴霾,“有些事情,我没有办法。”
这“没有办法”,或许指向的是肩上扛着的责任,是那些未破的悬案,是随时可能响起的紧急呼叫,是深埋在过去某个角落、至今仍影响着现在、让他无法彻底放松回归家庭的那些……“事情”。
陈老师看着他眼中那份复杂的、无法完全言说的沉重,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这个兄弟了,知道他肩上扛着的,远不止一个父亲和刑警队长的责任。有些伤口,有些担子,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分量。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正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眼神里传递着理解、支持,以及那句无声的承诺:家里这边,还有我们。
“走吧,孩子们该等急了。”陈老师也掐灭了烟,率先转身,朝着光亮处的两个少年走去。
林正阳最后看了一眼沉沉的夜色,也转身跟上。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平衡家庭与工作的课题或许永远无解,但至少今夜,有老友的理解,有女儿安好的身影,让他那颗总是绷紧的心,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慰藉和喘息。
而如何更好地走近那个即将成年的女儿,是他接下来,必须认真面对的、另一场无声的“战役”。
回到家,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晚星踢掉鞋子,换上柔软的拖鞋,整个人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是终于归巢的小鸟,瘫进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啊——吃饱了!”脸上带着饭后和劫后余生的双重放松。
林正阳随后进来,关门,换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书房或者去洗漱,而是走到沙发边,在晚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柔和,将父女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安静了片刻,林正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敞开的生涩:
“晚星。”他顿了顿,像是要确保女儿在听,“爸爸工作……是忙。这个,你知道。可能……很多时候顾不上你,回家了也累,话说得少。”
晚星原本正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爸爸很少用这种近乎“解释”的语气跟她说话。
林正阳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斟酌:“但是,有些事情……有些话,你如果……想说的,可以跟我说的。真的。” 他强调了一遍“真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努力想表达关切的认真,尽管那认真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些笨拙。
晚星眨了眨眼,起初的诧异慢慢变成了一种觉得好笑的轻松。她以为爸爸还在为之前学习或者小说(虽然陈叔叔没提)的事情拐弯抹角地教育她,于是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
“什么呀?爸,你在说什么呢?奇奇怪怪的。”她摆摆手,试图用轻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谈心”,“是不是我这次……成绩又没考过年龄,您还憋着气呢?哎呀,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她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下次一定考过年龄!您就放心吧!”
她说着,就想起身溜回自己房间,结束这场有点“尬”的对话。青春期少女的本能,让她对父亲突然的“温情”和“谈心”模式感到些许不适应,甚至想逃避。
然而,她刚撑起身子,林正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也更坚持:
“晚星。”他叫住她,目光紧紧锁着她,“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想对爸爸说吗?”
晚星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次,她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不同。那不是责备,不是追问成绩,而是一种……带着歉意的、小心翼翼的探询,以及一种深切的、渴望了解的期待。
那句“你真的没有什么话对爸爸说吗?” 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里某个平时紧闭的锁。
下午在琴房,艺术老师带着兴奋和鼓励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晚星,这次全国青少年音乐大赛是个绝佳的机会!规格很高,如果能拿到金奖,不光有奖金,有几所顶尖的艺术院校是会给予破格录取资格的!你的大提琴,有这个潜力!一定要试试!”
然后是老师犹豫了一下,补充的话:
“不过……这种级别的比赛,除了报名费,服装要求也很高。正式的比赛礼服,好一点的定制款可能要几万,就算租借或者买普通的,也得几千块。再加上去外地参赛的交通、住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当然,报名费老师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或者学校这边看看能不能申请一点补助……”
当时,她只是懵懂地点头,心里被“破格录取”和“比赛”冲击得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细想,更没想过要和父亲提。她习惯了自己消化很多事,也习惯了父亲忙碌,觉得这些“额外”的、听起来就很“花钱”的事情,提了也只是增加父亲的负担和烦恼。反正,像其他艺术生一样,老老实实参加艺考和高考,也是一条路,稳当,也……更“省钱”。
此刻,在父亲那双带着疲惫、关切和前所未有“等待”的眼睛注视下,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关于比赛的忐忑、隐约的向往、以及对费用的担忧,突然就翻涌了上来。
她慢慢地、重新坐回了沙发里,没有像刚才那样瘫着,而是坐直了身体,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终于,晚星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说话要轻,也更清晰:
“爸……今天下午去练习,艺术老师说……有个全国性的音乐比赛。”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表情,“老师说,如果能拿到第一名,有几所好学校……可能会破格录取。”
林正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专注起来。
晚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些,像是要一口气说完:“但是……老师说,参加这种比赛,要买礼服。好一点的,很贵,几万块钱。就算差一点的,也得几千。还有去比赛的路费、住宿费……报名费老师说可以帮我负责,或者想办法。”
她顿了顿,手指绞得更紧了些,目光飘向别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退缩:
“但是爸……其实,也可以不参加的,对吧?到时候,我就跟别的艺术生一样,参加艺术高考,再参加普通高考……就好了。还是一样……能上大学的。”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仿佛不是在说服父亲,而是在说服自己放弃那个隐约发光的可能性。
她把选择权,用一种近乎“自我牺牲”的方式,轻轻推到了父亲面前。没有抱怨,没有要求,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给出一个更“稳妥”、更“不添麻烦”的选项。
林正阳听着女儿的话,看着她低垂的、带着稚气却强装镇定的侧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愧疚、心疼……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忽然明白了陈哥那句“她需要你听她说说”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女儿那句“眼不见心不烦”背后,或许藏着多少这样被她自己默默咽下去的、关于梦想和现实的小小挣扎。
他工作太忙,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
沉默在父女间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沉重的、正在缓慢破冰的交流。
林正阳看着女儿,缓缓地、极其认真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晚星,抬起头,看着爸爸。”
晚星依言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林正阳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比赛,想去吗?不是考虑钱,不是考虑麻不麻烦,就问你,林晚星,你自己,想不想去参加这个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