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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也要自己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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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还残留着与陈老师谈话后的微热耳廓和胸腔里那股被承诺托住的暖流,晚星脚步带着一种轻快的弹性回到教室后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交手机布袋时,布料粗糙的触感。
她嘴角那点未消散的弧度,在踏进教室的瞬间,撞上了一道早有预谋的视线。
班长张明宇正倚在讲台边,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沓刚收齐的物理作业,眼角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门口。见晚星出现,他立即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足以穿透教室前半部分嘈杂的清晰度:
“林、晚、星、同、学——” 他拖着长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般均匀,脸上挂着一种介于“秉公执法”和“逮到你了”之间的微妙笑容,“校门关闭后三分钟才进入教学区域,按班规,算——迟——到——哦。”
教室里一部分早到的同学闻声抬起头,目光在张明宇和晚星之间好奇地逡巡。这种无关痛痒的“刁难”,在枯燥的高三里,也算一点小小的调剂。
晚星脚步停在过道中间,那点残留的笑意像退潮般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了名的、条件反射般的紧绷,随即又迅速化为没好气的无奈。她没立刻反驳,而是先飞快地瞟了一眼自己座位的方向——很好,念禾已经在了,正低头看书,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但晚星捕捉到他唇角一丝极快抿去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她转回头,面对张明宇,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他,极其缓慢、口型夸张地,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不是气急败坏的喊叫,而是一种带着咬牙切齿的“亲切问候”:
“你——” (嘴唇用力向前努,舌尖顶住上颚)
“妈——”(口型圆满,甚至带上了一点虚假的微笑)
做完这个口型,她还挑衅般地抬了抬下巴。
“噗——”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没忍住,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动。
张明宇看得分明,他脸上的“正气凛然”瞬间破功,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作业纸都哗啦作响。他冲晚星比了个“算你狠”的手势,眼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陈念禾终于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向这边。他的目光先落在晚星那副“战斗”后略显生动(甚至有点滑稽)的脸上,又扫过张明宇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最终,一丝清晰的、无可奈何又觉有趣的笑意,终于从他眼底漫上来,染亮了他清隽的眉眼。他摇了摇头,用笔帽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课本边缘,发出极轻的“哒”的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调侃或提醒。
这场短暂交锋,以张明宇的“犯贱”成功和晚星的“口型反击”平局告终。
张明宇笑够了,重新站直,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带着班长通知正事的腔调:
“行了,都安静,说个正事。刚接到老师通知,今天第一节的语文课,和第三节的英语课对调。大家把英语书拿出来吧,趁着老班还没来,能多记一个是一个,别等会儿听写又‘尸横遍野’。”
“啊——”
“不是吧……”
“我文言文还没背熟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和哀嚎,但也迅速被翻找书本的窸窣声取代。课程临时调整如同高三天空随时可能飘来的乌云,大家早已习惯在抱怨声中快速切换状态。
晚星也收敛了心神,快步回到座位。她从桌肚里抽出那本厚重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的《高三英语总复习》,又拿出那个封面画着个抽象大提琴图案的笔记本——那是陈姨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冰凉的塑料书皮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她翻开书,找到今天可能涉及的单元,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字母和彩色标注的语法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稳定而持续。晚星不用回头也知道,念禾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他的存在,就像此刻身后那稳定规律的声响,是一种无声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比赛的雀跃、陈叔叔话语的温暖、甚至刚才和张明宇斗嘴的微恼,都暂时屏蔽。指尖划过一行复杂的定语从句例句,嘴唇无声地翕动,开始默记。
不大一会儿,教室里最初的骚动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渐次响起的、高低不同的英语朗读和背诵声。有人磕磕绊绊地重复着生僻词组,声音细若蚊蚋;有人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语速飞快掠过课文;有人则用手指指着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高三清晨的“白噪音”,沉闷中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空气里,粉笔灰淡淡的味道、纸张油墨的气息、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在一起。黑板上方,“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鲜红倒计时,在晨光中沉默地注视着一室埋头苦读的身影。
当英语老师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敲击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由远及近时,教室里的背诵声达到了一个默契的、小小的峰值,然后随着教室前门的推开,骤然收束,化为一片屏息般的安静。
“Good morning, everyone.” 英语老师的声音干脆利落。
“Good morning,Miss Li.”
课代表起身,准备播放听力材料。沙沙的电流声中,每个人的眼神都聚焦在眼前的书本或试卷上。
那些宏大的梦想、温暖的支撑、琐碎的玩笑,此刻都被压缩成笔尖下一个坚定的顿点,或是默念时一次用力的呼吸。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潜到了更深的地方,化为驱动这平凡一日向前流淌的、无声而磅礴的力量。
青春的战歌,往往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又坚实的背诵与演算之中。
市局重案组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板上的关系图错综复杂,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几个名字触目惊心。林正阳站在白板前,声音因为连续讲解而有些沙哑,但眼神锐利如刀,正对着围坐的组员分析一桩棘手的涉黑经济犯罪案的下步侦查方向。
“所以,盯紧这个‘鑫茂贸易’的资金流向,特别是它最近三个月异常频繁的小额跨境支付,老王,你和技侦的兄弟再抠细一点……” 林正阳用激光笔点着白板上的一个公司图标。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
孙副支队长(孙大队)那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熬得眼睛发红的干警,目光落在林正阳身上。
“打扰一下各位!” 孙大队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组长,出来一下,有点急事。”
会议室里的分析讨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又看向林正阳。这种会议中途被领导直接叫出去的情况,通常意味着有更紧急或更特殊的任务。
林正阳眉头微蹙,放下激光笔,对组员们示意了一下:“大家先休息五分钟,整理一下思路。” 说完,他快步走到门口,跟着孙大队来到走廊僻静处。
“孙队,什么事?这么急?” 林正阳压低声音问,心里快速盘算着手上案子可能的变数。
孙大队没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他再走远点,直到拐过走廊拐角,确保周围没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正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任务来了”的郑重。
“你看这事来的巧不巧,” 孙大队开门见山,语速很快,“刚接到的命令,市里点名,让你们组,和西城分局的兄弟单位联合侦办‘工成’那个系列盗窃案。那案子涉及面广,流窜作案,影响很坏,上面要求尽快破案,树立典型。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林正阳的眼睛:“你们组现在手头这个(涉黑经济案),先移交出去,交给二组的老陈他们接手后续。你们组立刻准备一下,一会西城分局的同志就过来对接,仪容仪表都给我注意点,别丢了咱市局重案组的脸!”
“工成系列盗窃案”林正阳知道,是一串手法老练、专门针对新建高档小区和下夜班独行女性的夜间盗窃抢劫案,社会影响恶劣,但因为嫌疑人反侦查意识强,一直没取得突破性进展。抽调他们组去攻坚,说明上面下了决心。
但林正阳的第一反应不是任务本身,而是手下兄弟的状态。他立刻道:“孙队,这任务我们接没问题。但是您也看见了,组里好几个兄弟,从昨天熬到现在,眼都没合一下,现场、审讯连轴转。现在让他们立刻切换状态,还得‘注意仪容仪表’……这休息一下都成奢侈了。” 他的语气里有对任务的无条件服从,也有对下属实实在在的心疼。
孙大队拍了拍林正阳的肩膀,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兄弟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次不用全组压上。”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这次联合行动,你们组就你、月姐,还有那个机灵鬼小周,你们三个骨干出马就行了。其他人,该休息休息,该整理手头移交材料的整理材料。你们三个代表咱们组,和分局的兄弟打好配合,拿出水平来!”
“月姐?” 林正阳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月姐今天不是没来吗?早上我都没见着她,还以为她家里有事请假了。” 沈月是组里的副组长,经验丰富,作风泼辣,是他的得力搭档,很多具体工作都是她在调度。
孙大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林正阳一眼,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什么话!人家沈月一大早就带着你们组两个人,去盯‘锦华苑’那个可疑人员的蹲守点了! 昨天半夜得到的线索,她看你们都在忙审讯,就没打扰你,直接带人去了。情报我已经让她同步给二组了,不影响移交。”
林正阳这才恍然,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短发茬,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和对自己这个组长“信息滞后”的无奈。沈月的风格就是这样,雷厉风行,很多时候为了抢时间,会先动起来再汇报。他作为组长,需要把握大局,但也确实离不开沈月这样执行力超强的副手。
“不对呀,” 林正阳还是有点嘀咕,带着点组长权威被“架空”(虽然是善意的)的小小不满,“我是组长,她带人出任务,好歹……应该和我说一声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更像是战友间的抱怨。
孙大队看着他那副有点懵又有点较真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呀!” 孙大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林正阳啊林正阳,工作上你是组长,是大脑。可这具体行动上,沈月那就是咱们组的‘尖刀’和‘保险丝’!她做事有分寸,该让你知道的绝不会瞒你。这种突发性的蹲守,分秒必争,她先动起来,才是对案子负责,也是对你们这些熬大夜的兄弟负责!你小子,就偷着乐吧,有这么个搭档!”
林正阳被孙大队这么一说,也笑了,那点小小的“不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战友的信任和感激。是啊,有沈月在,他很多时候确实能更放心地专注于案件的宏观梳理和决策。
“行了,别愣着了!” 孙大队收起笑容,正色道,“赶紧的,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小周那小子估计在痕检室泡着呢,叫他回来。沈月那边,我让她蹲守到十点,然后直接去西城分局跟你们汇合。‘工成’的案卷,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了,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记住,联合办案,讲究的是协作和效率,拿出你们重案一组的本事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正阳挺直腰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稳。短暂的插曲和战友的“先斩后奏”带来的小意外已经过去,新的挑战已然摆在面前。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会议室走去,准备布置任务交接和新的战前动员。
走廊里重新响起他坚定有力的脚步声。这就是他的日常,任务突如其来,战友默契无间,而作为组长和父亲,他必须在不同的角色和战场之间,快速切换,扛起每一份属于他的责任。
冗长的英语课终于在下课铃声中宣告结束。老师刚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就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混杂着哈欠和桌椅挪动的声响。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困意便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不少人,有人直接趴倒在桌上,有人眼神发直地望向窗外。
晚星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但她脸上没什么倦色,反而有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她转过身,胳膊肘撑在陈念禾堆着课本和试卷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狡黠和讨好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嘿嘿~” 她先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带着哼唧意味的音节,成功吸引了正低头整理笔记的念禾的注意。
念禾抬起头,对上她那双写满“我有好事要宣布”的眼睛,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晚星见他看过来,立刻摇晃了一下身体,带着点小女孩式的得意和撒娇,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道:“陈念禾~你知道吗?我晚上——要出去玩儿!” 最后一个“玩儿”字拖长了音调,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值得隆重宣告的大事。
念禾看着她那副摇头晃脑、恨不得把“开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反问:“所以?”
简单的两个字,配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简直是对晚星兴奋情绪的“降维打击”。
晚星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鼓了鼓腮帮子,随即又换上更“真挚”的笑容,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他桌子上,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软磨硬泡的意味:
“所以……你陪我一起嘛~”她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理所当然的依赖,“好不好?一个人逛街多没意思。”
念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脸,听着她那软乎乎的“嘛”字尾音,心里那点故意绷着的平静差点破功。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努力压下,故意用带着点嫌弃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说:
“哪次……不是我陪你?”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眼神里带着“你心里没点数吗”的调侃,“你现在怎么还……这么不客气了?连个‘请’字都没有?” 他故意挑刺,享受着看她反应的过程。
晚星被他这么一说,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小得意。她歪了歪头,换上一副更“郑重其事”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甚至坐直了些,仿佛要进行一场正式发言:
“哎呀,以前是以前嘛!现在情况不同了!”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不是得和‘牛的教父’正式报备一下嘛! 以示尊重!怎么样,‘教父’,晚上有空‘莅临指导’一下‘教子’的购物行动吗?管饭哦!” 她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牛的教父”这个称呼,被她用在这种场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戏谑又亲密的调侃。
念禾终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那笑容从他眼底漾开,驱散了方才刻意伪装的平淡,让整张清隽的脸都明亮生动起来。他摇了摇头,像是拿她完全没办法,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任何推拒的意思: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还‘莅临指导’……我看你是想找个拎包的苦力兼人形导航吧?”
晚星见他笑了,知道这事儿成了,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对对对!‘教父’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那……说定了?放学一起走?”
“嗯。” 念禾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他看着她瞬间心满意足、仿佛中了彩票般的开心表情,自己心里也莫名地跟着轻松愉快起来。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飞扬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看着,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唇角含笑,眼里带着纵容。简单的对话,熟悉的模式,无需多言,默契自在其中。课间教室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一刻,只有他们之间流淌的、轻松又温暖的气息。
青春的陪伴,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你陪我一起嘛”这样一句理所当然的请求,和对方一个含笑点头的应允。那些关于未来的压力、比赛的紧张、甚至是学业的繁重,似乎都能在这相视一笑的瞬间,被悄悄地冲淡一些。
至少,晚上有期待,身边有陪伴,这大概就是高三枯燥日子里,最闪亮的小确幸了。
课间操结束后的短暂休息时间,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运动后的微热和松弛气息。陈念禾直到第二节课下课,才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关于音乐大赛的推荐。他心思细,虽然早上听父亲提起,也看到晚星的反应,但总觉得需要更正式的确认,或者说,他想为晚星再争取一下,做点什么。
他起身,穿过还有些喧闹的走廊,来到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师们低低的交谈声。他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陈老师(父亲)熟悉的声音。
念禾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陈老师,还有两三位没课的老师正在闲聊或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大家都停了停,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念禾?” 陈老师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着儿子,语气平和,但眼神里带着询问。他大概猜到了儿子为何而来。
念禾走到父亲办公桌旁,站定。他微微吸了口气,目光直视着父亲,声音清晰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努力显得郑重其事的态度:
“陈老师,”他用了在学校里的正式称呼,“我听说了,学校要推荐学生参加全国音乐大赛的事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您……会推荐晚星去吧?”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隐晦的请求。他记得昨晚张明宇信息里的提醒,也记得晚星提到比赛时那一瞬间的犹豫。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来“确认”一下,或者……表达支持。
陈老师看着儿子这副认真的样子,心里了然,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子,看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跑来“为民请命”了。他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也想看看儿子到底有多上心。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属于教导主任的严肃表情,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听清:
“哎呀……林晚星同学嘛,大提琴方面的天赋,确实是有的,这个我们都知道。”他先肯定了一句,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但是她的文化课成绩……” 他摇了摇头,用了一个夸张又形象的比喻,“那简直就是‘辣眼睛’啊! 几次模拟考,理科都快跌出年级平均线了。这种代表学校出去比赛,万一……影响了学校的整体形象,或者她自己因为文化课太差,后续升学还是成问题,那岂不是……”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引人忧思的省略号,目光却悄悄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果然,念禾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显出急切。他没等父亲把“担忧”说完,就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决地保证道:
“陈老师!”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晚星的文化课,我来帮她!我一定盯着她,不像以前那样……有时候还纵容她偷懒了!这次我保证,只要她去比赛,她的文化课绝对不会拖后腿!”
他挺直了背,眼神灼灼地看着父亲,仿佛在立下军令状。这番急切又认真的表态,让旁边几位老师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年轻真好啊,这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
陈老师心里暗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念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嗯……你有这个心,愿意帮助同学,是好事。如果晚星的文化课你能负责督促,确实能解决一部分后顾之忧。”他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深思的表情,“不过嘛……这个比赛的事情,毕竟是大事,关系到学校的荣誉和学生的前途,我还需要再‘思考思考’,多方面权衡一下。”
他故意把“思考思考”四个字说得很慢,带着点官腔,仿佛真的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念禾一听父亲还要“思考”,更急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来说服父亲。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
“只要您同意推荐她去!”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我给咱们年级所有老师办公室打扫一个月卫生!” 他环视了一下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仿佛在寻求见证。
“噗——” 一位正在喝水的女老师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
其他老师也都忍俊不禁,看着这个平时冷静沉稳的学霸,为了朋友居然能提出这么“接地气”的条件,都觉得又可爱又感动。
陈老师看着儿子那副豁出去了的、真诚得有点傻气的样子,终于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揽过儿子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俯下身,凑到念禾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只有父子间才懂的调侃,低声说道:
“臭小子……打扫什么卫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坑儿子”的狡黠,“给你爹我……洗一个月袜子就好。”
念禾:“……?!”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那张憋着笑的脸。从打扫全年级办公室卫生,一下子“降价”到洗一个月袜子……这条件变得也太快、太……私密了吧?
但看着父亲眼中那再也掩饰不住的笑意和促狭,念禾瞬间明白了——父亲早就决定推荐晚星了!刚才那番“辣眼睛”、“要思考”的说辞,纯粹是在逗他,看他着急!
一股热意涌上耳根,念禾又是窘迫又是释然,还夹杂着一点被父亲耍了的无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陈老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脸上带着“就这么定了”的笑容,对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说道:“看看,这就是我们班同学团结互助的精神!为了帮助同学争取机会,连给老师打扫卫生都愿意!值得表扬!”
其他老师也纷纷笑着附和,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念禾站在那儿,感受着周围善意的笑声和父亲眼中那份了然与支持,心里那点窘迫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感觉。他知道,晚星比赛的路,至少在推荐这一关,已经稳了。
至于洗一个月袜子……嗯,反正家里的洗衣机是全自动的。他默默地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场发生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的、充满父子默契与青春义气的小小“交锋”,就这样在笑声和一句私下里的“不平等条约”中,落下了帷幕。而门外,关于梦想与支持的更大篇章,正在悄然书写。
上午十点多,市局重案组的办公区正处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节奏中。电话铃声间歇响起,键盘敲击声噼啪不断,几位侦查员凑在白板前低声争论着线索,空气里混合着文档油墨味和熬夜后浓咖啡的苦涩。
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匆忙但沉稳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副组长沈月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风尘气息走了进来。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外套随意敞着,脸上带着长时间户外蹲守后特有的、略显紧绷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边走边翻看着。
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年轻侦查员也快步进来,各自拎着勘察箱和记录设备,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低声交流着刚才观察到的一些细节。
沈月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记录本放下,顺手拿起桌上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了组长办公室的方向——透明玻璃隔断里,林正阳正坐在桌前,埋头研究着几份新送来的文件,眉头微锁,显然也在为新的案子投入状态。
似乎是感应到外面的动静,林正阳恰在这时抬起了头,目光透过玻璃,与沈月望过来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沈月看到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下巴,算是一种“我回来了”的无声招呼,脸上带着惯常的干练和一丝“有事要报”的认真。
林正阳看到她回来,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了些,对她点了点头,随即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桌上那杯泡得浓酽、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
办公区里,大家各自忙碌,但眼角余光多少都关注着这两位组里的核心人物。新任务在即,组长和副组长的沟通总是关键。
林正阳走到沈月的工位旁边,倚在她的隔断板上,语气平常地问道:
“回来了?情况怎么样,‘锦华苑’那边有收获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里面包含着对战友工作的关切和对新线索的期待。
沈月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又灌了一大口温水,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然后才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正阳,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利落:
“蹲了四个小时,目标没出现。但摸清楚了他姘头的基本活动规律和几个常联系人的情况,都记下来了,线索已经同步给二组老陈他们了,不影响移交。”她顿了顿,放下杯子,从记录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正阳,“这是简要情况。案子(指原涉黑经济案中‘锦华苑’这条分支线索)这边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后续二组会接上。”
她说着,抬眼正视林正阳,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略带歉意的微笑,但眼神坦荡:
“动作急了点,没来得及提前跟你细说,对不住啊,林组长。”她知道林正阳作为组长,需要掌握全局动态,自己先动了人手,于程序上确实该先通气。但当时情况紧急,机会稍纵即逝,她选择了先行动。
林正阳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娟秀却有力的字迹,记录清晰,要点明确。他脸上没什么不悦,反而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把纸轻轻折好,握在手里。
“啧,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战友间特有的、混着信任和调侃的轻松,“案子能顺利衔接上,没丢线索,就是好事。你做事,我放心。”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沈月的行动力和决断力,是组里不可或缺的尖刀,很多时候就需要她这种当机立断。作为组长,他需要把控方向和风险,但也必须给予得力搭档充分的信任和行动空间。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纸:“‘工成’的案子你听说了吧?孙大队刚布置的,联合西城分局。卷宗我刚看了个开头,挺棘手。一会儿西城分局的同志过来,咱们碰个头。你那边蹲守一上午,先喘口气,喝点热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沈月略显疲惫但精神依旧集中的脸,“十一点半,小会议室,怎么样?”
这既是通知,也是商量的口吻,把新的任务和接下来的安排清晰交代,同时也没忘记体恤副手刚才的辛苦。
沈月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脸上的疲惫被新的任务带来的专注感冲淡,她利落地点头:“行,没问题。我整理一下上午的记录,十一点半准时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我刚才回来路上,技侦的小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工成’案第三个现场附近,他们重新梳理监控,发现了个新疑点,可能跟嫌疑人的交通工具有关。资料他一会儿发过来。”
“好,你收到后先看,会上一起讨论。” 林正阳点头,心里对沈月即使在蹲守间隙也不忘关注新案子进展的作风感到赞许。这就是他信任的搭档。
简单的几句交流,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解释,高效、直接,充满了相互理解和并肩作战的默契。刚才那一点点因“先斩后奏”可能产生的微妙气氛,在共同的案件目标和深厚的信任面前,早已消散无形。
林正阳拿着那张记录纸,转身准备回自己办公室继续研究“工成”案卷。沈月也坐下,重新打开记录本和电脑,开始快速整理上午的蹲守信息,同时等待技侦的新资料。
办公区里,其他人见两位组长沟通顺畅,任务明确,也各自收回了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新的挑战已经摆在面前,而这个团队,已经迅速切换到了应战状态。
空气中,那种属于刑警队伍的、冷静、专注、随时准备出击的特有氛围,愈发浓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