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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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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休息,二十五分钟,是高三一天里难得的喘息。教室里一半人趴在桌上补觉,另一半则在过道和座位间走动,说话声、笑声、挪动椅子的声音混成一片慵懒的背景音。
林晚星正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面上,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刚才的数学课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林晚星。”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班长张明宇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A4纸,表情看起来挺正常。
“嗯?”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趴醒的含糊,“班长,什么事?”
张明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纸很白,折痕整齐。
晚星接过,展开。纸上一片空白,什么字迹、图案都没有。
她更困惑了,捏着纸抬头看张明宇:“这什么?给我这个干嘛?”
张明宇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但语气还是努力维持着平淡:“哦,没什么。刚才去办公室帮老师拿东西,顺手多拿了一张纸。拿着怪无聊的,给你了。”
晚星:“……”
她盯着张明宇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传达什么加密信息,也不是在布置任务,而真的就是……这么无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你无不无聊”的眼神看着他,清晰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有、病。”
说完,她没好气地把那张白纸揉成一团,作势要扔回去。
就在这时候,陈念禾手里拿着一瓶刚从走廊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从后门走进来,正要回自己的座位。他看到晚星手里皱巴巴的纸团和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又瞥了眼旁边张明宇那副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的样子,脚步自然地停了一下。
“怎么了?” 念禾站定,看向晚星,顺手将矿泉水瓶立在两人课桌间的缝隙处。
晚星立刻指着张明宇,语速飞快:“你看他!莫名其妙给我一张白纸,说‘拿着无聊所以给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张明宇终于笑出声,还冲晚星做了个鬼脸。
念禾听完,目光转向张明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平静的调侃:
“哦。那……你舅舅,是不是也挺无聊的?”
这话问得突兀又刁钻,仿佛在探究这种“无聊”行为的家族遗传性。
张明宇的笑声卡了一下,随即有点得意地摆摆手:“不好意思,我没有舅舅。”
念禾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好像早就料到。他不再看张明宇,而是拿起自己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用同样平静无波、却更气人的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那看来,是张叔叔(张明宇父亲)……挺无聊的。”
晚星:“噗——”
她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刚才那点被戏弄的郁闷瞬间没了。
张明宇也被噎住了,指着念禾“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自己也气笑了,摇摇头:“行,你们俩……一伙的!”
看着张明宇摇着头、带着那副“算了算了不跟你们计较”的表情走回自己座位,晚星这才转回身,面向念禾。
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清亮的月牙儿,嘴角上扬的弧度柔软而生动。晨光从她侧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微乱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几乎透明的绒毛。
“谢谢你哈,”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笑过后特有的轻快和一点真诚的感激,“每次都让你帮我怼他。”
念禾原本正拧上矿泉水的瓶盖,闻言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他的心跳,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她很多种笑容——得意的、狡黠的、讨好的、没心没肺的、甚至犯傻的。但此刻这个笑容,因为刚才那场无厘头的“并肩作战”,显得格外放松,格外明亮,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露出了底下最柔软、最真实的内里。那笑容里盛着的信赖和亲近,像一股温热的溪流,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心里。
“这有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对张明宇行为的“嫌弃”,“他张明宇,就是闲的,没事找事。”
他说着,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因为刚才笑得太用力,她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阳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跃,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缩影。
胸腔里,那股异样的悸动感更明显了。像是有根羽毛,轻轻地、反复地搔刮着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带起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酥麻和悸动。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但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他忽然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梨涡,只有在这样毫无防备的、开怀的笑容里才会短暂地显现。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又软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晚星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目光里那瞬间的凝滞和加深,只是觉得他看自己的时间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念禾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阵莫名的燥热。
“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快了一点,“就是看你傻乐。” 他试图用惯常的调侃语气掩盖过去,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你才傻!”晚星立刻反击,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冲他皱了皱鼻子,但那笑容依旧灿烂。
预备铃在此刻彻底响起,尖锐而急促。周围的同学迅速回到座位,翻书声、拉椅子声重新成为主旋律。
念禾也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刚拿出来的化学课本。书页上的字母和公式有些模糊,他需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
但胸腔里,那份因她一个笑容而掀起的、温柔的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底,像一颗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正试图破土而出。
而这一切,或许都始于此刻,阳光下,她一个毫无保留的、对他说“谢谢你”的笑容。
律所,陈母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律师事务所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光斑。空气里是纸张、咖啡和淡淡香薰混合的安静气息。陈薇(陈母)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沉浸在手头复杂的商业并购案卷宗里。
她刚刚结束一通与某品牌服装定制工作室负责人的电话,对方是她以前的客户,关系不错。通话很顺利,对方听说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年轻大提琴手需要比赛礼服,表示愿意提供最优惠的定制价格,甚至可以先出设计图。
然而,挂掉电话后,陈薇看着桌上计算器旁草草写下的几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即使是最优惠的“友情价”,加上面料、人工、可能的配饰,预算依然是个不小的数目。这还仅仅是礼服一项。往返交通、住宿、乐器运输保养、可能需要的名师短期指导……林林总总加起来,对于林正阳那个家庭而言,绝对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抱着手臂,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干练的职业套装勾勒出她利落的线条,但此刻,她眉宇间锁着一抹与法庭上冷静犀利截然不同的、属于母亲和长辈的深切忧虑。
晚星那孩子拉琴时的专注与光芒,她见过太多次,那是真正的热爱与天赋。机会摆在眼前,就像一道骤然打开的门,门后可能是截然不同、更广阔的天空。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扇门因为现实的沟壑而在孩子面前缓缓合上?
“怎么办呢?”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框。直接给钱?以正阳的性子,多半不会接受,甚至会伤了他作为父亲的自尊。以借款的名义?或许可以,但得找个非常自然、不让他感到压力的方式。或者,从其他方面分担?比如,由她和老陈出面,以“学校推荐优秀学生参赛,家庭与校方共同支持”的名义,承担一部分核心费用?
各种方案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组合、权衡。她知道,这事不能拖,比赛报名在即,晚星需要安心备赛,而不是为这些事分神。她也知道,这事必须办得巧妙,既解决问题,又呵护好正阳和晚星那颗敏感要强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小刘,帮我查一下,我们律所或者我个人,有没有设立过针对青少年的艺术人才培养或奖励基金?相关的条款和申请流程是怎样的?……对,要快。”
同时,她拿起手机,给丈夫陈老师发了一条信息:“老陈,晚星比赛的费用,我这边有些想法,晚上回家细聊。关键是,我们得和正阳好好谈一次。”
市局,孙大队办公室门外走廊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局刑警支队的走廊里,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阳光和咖啡香,只有日光灯管恒定不变的白光,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金属和灰尘的硬朗气味,以及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短促有力的回响。
林正阳、沈月,还有组里最机灵、追踪能力一流的侦查员小周,三人刚从小会议室出来。短短半小时的碰头会,效率极高,他们已经快速梳理了“工成系列案”的基本脉络、现有线索和几个可能的突破口,并初步明确了与西城分局对接后各自负责的方向。
三人脸上都带着投入新任务后特有的专注神情,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孙副支队长办公室走去。西城分局的同志应该已经到了。
“月姐,” 林正阳边走边低声对身旁的沈月说,“一会儿你重点介绍我们前期摸到的、关于嫌疑人可能使用的交通工具特征和活动时间规律,这部分你熟。”
“明白。” 沈月点头,手里拿着刚才会议记录的笔记本,眼神锐利。
小周则稍微落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最后确认着几个关键地点的地图和监控点位截图,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复述着几个时间节点。
走到孙大队办公室门口,林正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挺括的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女儿比赛和费用的那丝隐忧,暂时彻底压下、封存。此刻,他是刑警林正阳,是重案组的组长,面前是新的战场和并肩的战友。
他抬手,敲响了门。
“报告!”
“进!” 里面传来孙大队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正阳推开门,办公室里,孙大队正与两位穿着不同样式警服、但同样精神干练的陌生同志交谈着。看到他们进来,孙大队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
“来了?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西城分局刑侦大队的李队,这位是王探长……这两位是我们市局重案组的林正阳林组长,副组长沈月,侦查员周涛……”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迅速完成,握手有力,目光交汇间是同行之间无需多言的审视与初步认可。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转变为一种更加凝练、目标明确的协作状态。
两个不同的空间,两位成年人,以各自的方式,扛起属于他们的责任——一位在为孩子的梦想悄然铺设现实的桥梁,小心权衡着情感与尊严;另一位则即将踏入新的罪案迷雾,与同仁携手,为城市的安宁而战。
生活与责任,梦想与现实,守护与追缉,就这样在同一个下午,平行而紧密地展开。
午休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要么在奋笔疾书赶作业,要么像晚星和念禾这样,还没动身去食堂。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晒得人懒洋洋的,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
念禾正打开母亲准备的保温饭盒,饭菜的香味淡淡飘散出来。他刚拿起筷子,就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脸上。抬起头,果然看见晚星侧身坐在自己座位上,胳膊肘支着课桌,手掌托着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探究和促狭的笑容。
“干嘛?” 念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拿起饭盒,朝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要吃吗?分你点?” 他以为她是饿了,又不好意思说。
晚星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弯成月牙,用一种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说道:
“教父~”她先喊了一声,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我就是想问问,你说……你怎么就……长得这么帅了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语调夸张,配上她那双亮晶晶、写满了“我在逗你”的眼睛,明显是故意调侃。
念禾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懵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他看着她那副促狭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放下筷子,伸出手,食指弯曲,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 晚星捂住额头,瞪他。
“教子的话,让教父……‘龙心大悦’。” 念禾学着她那调侃的腔调,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所以,作为奖励,今天晚上,‘教父’特别批准,请你吃一个雪糕。怎么样?”
晚星揉着被弹的地方,撇撇嘴,小声抱怨:“那你弹我干嘛!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换上更夸张的表情,“幸好我这是纯天然、没动过刀子的真脸!我要是整过容,你这一下,不得给我弹坏了?到时候你赔啊?”
念禾被她这丰富的联想力逗得笑出了声,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边吃边问:“行了,别贫。‘教子’今天中午又不打算吃饭?真准备减肥?”
晚星没立刻回答,而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坐直了些,看着念禾,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属于少女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问道:
“念禾,你说……人是胖了好看,还是瘦了好看?”
这个问题让念禾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刻给出“胖好”或“瘦好”的简单答案。
“嗯……” 他组织着语言,“这个嘛,也不一定说胖了就怎么着,瘦了就怎么着。关键还是得看健康,自己觉得舒服、有精神,最重要。” 他看了晚星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心里那点逗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话锋故意一转,带上点戏谑,
“但是对你,林晚星同学来说——” 他拖长了声音,成功看到晚星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紧张的期待,“你胖了……” 他停顿,看到她眉头微蹙,“还是瘦了……” 又停顿,看到她嘴唇抿起,“都不好看!”
“你——!” 晚星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羞恼,她刚要发作。
念禾却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带着玩笑,但眼底的神色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那未竟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是嘛,有句话叫‘情人眼里……’”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晚星已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他:“陈念禾!你不说我,心里是不是不高兴!” 她显然只听进去了前面那句“都不好看”,又气又恼,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完全没留意到他后面那句更重要的、未说完的话。
她转身,从笔袋里抽出自己的饭卡,头也不回地就往教室后门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念禾听清:
“哼!就吃!我偏要吃!吃胖胖的!”她走到门口,还特意回头,冲他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然后以后就拿你当肉垫子玩!压扁你!”
说完,马尾辫一甩,气哼哼地消失在了门外。
念禾拿着筷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还没动几口的饭菜,刚才那句没说完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低声对着空气,对着那个已经跑远的身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傻子。”
阳光依旧静静地洒在课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少年坐在空旷的教室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气恼的威胁和离开的脚步声,心里却因为那句未能完整说出的、带着真心的话,和那个跑开的背影,泛起一圈圈复杂而柔软的涟漪。
有些话,或许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说完。有些心意,就像此刻午后的阳光,明明暖洋洋地笼罩着一切,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熨帖的温度。
市局刑警支队,重案组办公区旁的小休息室,中午一点,办公区的喧嚣暂时平息,大部分人要么去食堂,要么趴在桌上小憩。只有小休息室里还亮着灯,烟雾比平时更浓些。
林正阳、沈月,还有西城分局的李队、王探长,四个人围着那张堆满烟灰缸和一次性纸杯的小圆桌坐着。桌上是摊开的“工成案”现场照片、地图和初步的嫌疑人画像。
联合会议刚结束,但具体的战术细节还需要碰撞。
“林组,你们前期摸的这个活动时间规律,和我们掌握的几个报案时间高度重合。”西城分局的李队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刑警,眼神锐利,说话直接,“但嫌疑人对这一带太熟了,监控盲区多,流动性强。”
沈月捏着眉心,刚灌下去的半杯浓咖啡还没完全驱散上午蹲守的疲惫,但思路异常清晰:“所以我们才需要并案,扩大侦查面。他不可能每次都完美避开所有探头。小周正在交叉比对全市相似手法的未破积案,看看有没有并案条件,找更清晰的体貌特征。”
林正阳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现场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的习惯,陷入深度思考时的标志。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交通工具是关键突破点。月姐早上提到的那个新疑点,技侦那边有反馈了吗?”
“刚发过来。”沈月立刻拿出手机,调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放大,“看这里,第三起案子外围路段,凌晨三点二十,一辆没有牌照的旧款黑色电动车,多次出现在不同方向的探头里,行驶轨迹和案发时间、地点有重叠。骑车人戴全盔,看不清脸,但身高体态和咱们推测的接近。”
“查这辆车!”林正阳和李队几乎同时说道。两人对视一眼,李队补充:“我们分局有兄弟对这片区的二手电动车黑市很熟,我马上让他介入。”
“行,这条线你们主导,我们需要任何路面监控支援随时提。”林正阳干脆利落。他看了一眼沈月眼下的青黑,“月姐,你下午别跟外勤了,带人把现有所有证据再捋一遍,尤其是受害人的社会关系交叉点,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非随机作案的可能。”
沈月点头,没有争辩。她知道林正阳是在照顾她连续作战的体力,也是把最需要细心和耐性的活儿交给她,这是信任。
“林组,沈姐,合作愉快。”李队站起身,伸出手。短暂的接触,他已经感受到这对市局王牌搭档的高效与扎实。
“一起把案子破了,比什么都强。”林正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烟雾缭绕中,四个为了同一目标聚在一起的刑警,迅速明确了下一步的分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对线索的穷追不舍和对战友能力的信任。这间小小的、充满烟味和咖啡因的休息室,此刻是一个微型战场的前沿指挥部。
律师事务所,陈薇办公室午后的阳光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明亮,与窗明几净的环境相得益彰。但陈薇面前摊开的,不是某份动辄涉及千万资金的合同,而是一份刚刚草拟好的、名为“晨曦青少年艺术人才培养计划”的初步方案草案,以及几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适合青少年舞台演出的礼服设计参考图。
她刚刚结束与律所财务和公益项目负责人的简短通话。以律所名义设立一个小型的、针对性的定向资助基金,在程序和规则上完全可行,既能合理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受助方(晚星)和出资方(她个人通过基金注入)都更自然。她甚至已经初步联系了一位相熟的、在音乐学院任教的教授,对方愿意在晚星备赛期间提供几次免费的线上指导。
此刻,她正用笔在草案上勾画修改,眉头微蹙,思考着如何设定申请条件才能既符合规范,又不会让晚星和林正阳感到是“特殊照顾”。电话又响了,是定制工作室那边发来了初步的几款设计草图电子版。
她点开邮件,仔细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样。简洁大方的A字裙摆,贴合肩颈的优雅设计,兼顾了少女的清新与舞台所需的庄重。她将图片保存,又转发给了丈夫陈老师的微信,附言:“老陈,看看这几款,我觉得第二和第三款比较适合晚星的气质。价格谈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范围。晚上我们得和正阳好好聊聊,关键是要让他明白,这不是施舍,是对孩子才华的投资,我们和学校都该出力。”
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作为一名律师,她擅长在规则内寻找最优解,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但此刻,她更像一位为自家孩子前途筹谋的母亲,小心翼翼,力求周全,既想铺平道路,又怕伤了那份宝贵的自尊与自立。
窗外城市依旧繁忙,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份充满温情的“战略方案”正在悄然成型。
学校,教师食堂旁的凉亭,陈老师(陈父)没有在喧闹的食堂吃饭,而是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坐在教学楼后面僻静的小凉亭里。这里绿树成荫,能听见远处操场上学生打球隐约传来的呼喊声,比食堂安静得多。
他面前也摊着几张纸,是刚刚从校长室拿回来的、关于全国青少年音乐大赛的详细通知和推荐表。他一边慢悠悠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一边用笔在通知上勾画重点。
“推荐理由……”他低声自语,在纸上写下:“专业水平突出,极具艺术感染力与发展潜力。性格坚韧,面对挑战态度积极。”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该生文化课成绩近期有显著提升趋势,展现良好平衡能力。(附:拟定辅导计划及预期目标)”
他知道,这份推荐表不仅要突出晚星的专业能力,也要尽可能打消学校对艺术生可能忽视文化课的顾虑。他打算把自己承诺的、让念禾帮忙辅导文化课的计划也作为支撑材料写进去。
吃完饭,他拿出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礼服设计图。点开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回复:“第二款好,素雅又不失细节,适合晚星。你办事,我放心。晚上我约正阳,咱们家谈,这次报名学校通知可能会审到下周五之前,正式比赛时会分成三阶段,就要看晚星会不会被第一阶段选上,成功上了第二阶段了。”
放下手机,他收拾好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午后的风吹过凉亭,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他望着远处天空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林正阳第一次抱着瘦小的晚星出现在医院病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了晚星第一次开口,是为了喊念禾的名字。想起了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互相搀扶的点点滴滴。
作为老师,他见多了天赋各异的学生,也深知机遇的可贵。作为长辈,他更心疼这两个孩子各自的不易。如今,一个关乎未来的机会摆在面前,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稳稳地托一把,扫清一些现实的障碍,让那棵努力生长的幼苗,能更顺畅地向着阳光伸展。
他收起通知和推荐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下午还有课,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心里是踏实的,因为知道在家庭这个温暖的堡垒里,他和妻子,正和另一位父亲一起,默默地为同一个孩子的梦想,构筑着坚实的支撑。
午休结束前的最后几分钟,吃饱了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食堂回来,教室里重新聚拢起人气,混杂着饭菜余味和午后的困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热度似乎减退了些。
晚星和张明宇前一后走进教室。晚星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径直走到念禾桌边。她没说话,只是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黄澄澄、圆溜溜的橘子,轻轻放在念禾摊开的化学练习册上。
橘子还带着点她口袋里的微温,表皮光滑,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念禾正低头验算一道题,看到突然出现的橘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嗯?食堂发的?怎么不自己吃?” 他知道晚星喜欢水果,尤其这种酸甜口的。
晚星没立刻回答,只是瞥了一眼周围渐渐多起来的同学,然后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脸上带着点促狭又故作神秘的笑,用气声说道:
“教父多吃一点,补充维C,身体棒棒,才能更好地带领‘教子’……嗯,越走越高,越走越好嘛!”她把“越走越好”几个字说得特别郑重,还配了个向上的手势。
就在这时,张明宇也晃悠了过来,他手里也拿着个橘子,正剥开一半往嘴里塞。听到晚星的话,他立刻含糊不清地插嘴揭穿:
“什么呀!今天食堂师傅说搞什么厨房设备检修还是消毒,小炒窗口关了,大锅菜又卖完了,就剩一堆橘子当‘加餐’,每个高三的都给发了一个。”他咽下嘴里的橘子,指了指念禾桌上那个,“晚星这家伙,拿到手看了一眼就说‘太酸了不喜欢’,转身就塞口袋里说要给你。我看她分明就是自己不舍得吃,专门给你拿来的!”
被张明宇直接戳穿,晚星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思的赧然,但立刻瞪了张明宇一眼,嘴硬道:“谁说的!我就是觉得酸!不行啊?”
张明宇才不怕她瞪,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个点。他看看晚星,又看看拿着橘子表情有点微妙的念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八卦和探究:
“喂,你们两个……刚才说什么呢?什么‘教子’、‘教父’?整得跟外国□□电影接头暗号似的,神神秘秘的!到底搞什么名堂?”
这个奇怪的称呼他早就注意到了,之前课间也隐约听到过一两次,但一直没逮着机会问。
晚星已经转身溜回了自己座位,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竖着。
念禾拿起那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感受到它圆润的重量和表皮微凉的触感。他看了一眼晚星假装忙碌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转向一脸“快告诉我”表情的张明宇,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吐出两个简单的字:
“秘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就不告诉你”的淡淡笑意。
张明宇被他这坦然的“保密”噎得够呛,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指着他俩:“又这样!你们俩每次有点什么小秘密都这样!到底什么事啊?说说嘛,我又不会到处乱讲!” 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念禾不再理他,低头开始剥橘子皮。清新的柑橘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冲淡了周遭的粉笔和纸张味。他掰下一瓣,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他微微眯了下眼,唔,确实有点酸,但回味甘甜。
张明宇见撬不开他的嘴,又转向晚星:“晚星,你说!什么教父教子的?”
晚星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来:“都说了是秘密啦!班长大人,快上课了,你作业补完了吗?” 完美转移话题。
张明宇:“……行,你们俩,够意思!” 他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还不忘回头又盯了他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迟早会知道的”。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适时响起,彻底终结了这场关于“橘子”和“秘密”的短暂交锋。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大家拿出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念禾慢慢吃着橘子,一瓣一瓣。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像此刻心里那份被她惦记着的、微酸又回甘的感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橘子,是她在有限的“福利”里,下意识就想留给他的那份心意。而那个只有他们懂的“教父教子”的玩笑,是他们之间独特的小小堡垒,旁人好奇,却不得其门而入。
阳光偏移,在课桌上移动着光斑。少年安静地吃着橘子,前排的少女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正对上他抬眼的目光。她立刻转回去,耳根有点红,假装认真看书。
而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和这个午后的橘子清香一起,悄然沉淀在彼此心间,成为繁忙高压的高三岁月里,一抹鲜活而私密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