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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奥赛选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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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南城一中公布了寒假数学集训营的最终名单。
梧桐树的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霜,清晨的阳光透过冰晶折射出细碎的光。公告栏前聚集的学生比往常少了许多——考完试的松懈和寒假的临近让校园显得空旷。
江敘远远就看到了那张红纸。十五个名字排列整齐,他和陆燃的名字并列在第一行。
“寒假数学集训营入选名单:江敘、陆燃、张哲、林小雨……”
陈明打着哈欠站在江敘身边:“恭喜啊,又要和陆燃朝夕相处半个月。”
江敘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并列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集训营从下周一开始,持续到春节前五天,全封闭管理,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和陆燃会住在同一栋宿舍楼,在同一个教室学习,每天有超过十二小时在一起。
“听说这次集训强度很大,”陈明继续说,“周老师亲自带队,还有外聘的竞赛教练。最后会选出五个人参加明年的省赛。”
“我知道。”江敘说。他收到的邮件里详细说明了安排:每天八小时课程,四小时自习,晚上还有小组讨论和模拟测试。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敘拿出来,是陆燃发来的信息:
“看到名单了?”
“嗯。”
“宿舍分配也出来了。我们在同一间,301。”
江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同一间宿舍,这在他的预料之外。他以为至少会是不同的房间,或者最多是同一层的不同房间。
“周老师安排的?” 他回复。
“他说‘最好的竞争对手应该住在一起,互相督促’。” 陆燃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江敘收起手机,朝教学楼走去。期末考的成绩明天才公布,但今天已经有老师在讲评试卷。他需要去拿自己的答题卡,分析失分点——即使他知道自己考得不会差。
数学办公室门口,江敘碰到了同样来拿答题卡的陆燃。
“巧。”陆燃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你估计这次谁第一?”
“明天就知道了。”江敘说。
“但我现在就想知道。”陆燃笑了,“我语文感觉考得不错,多亏了你的辅导。”
“物理我可能比你高。”江敘说,“你教我的实验技巧很有用。”
“等价交换。”陆燃推开办公室的门,“看来我们的策略成功了。”
周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卷子,看到他们进来,摘下眼镜。
“来得正好。”他从一叠答题卡里抽出两份,“你们的卷子我已经看完了。”
江敘和陆燃同时上前一步。
“想知道结果吗?”周老师问,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想。”两人异口同声。
周老师把两份答题卡并排放在桌上。江敘看到自己的数学卷子——满分。陆燃的也是满分。物理,两人都是接近满分。化学,生物,英语……每一科的成绩都惊人地接近。
最后是语文。
江敘的语文:143分。
陆燃的语文:142分。
总成绩:
江敘:735分。
陆燃:734分。
一分之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敘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他赢了,但只赢了一分——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小的一次分差。
陆燃盯着那两个数字,表情复杂。有失望,有不甘,但最终化为一个释然的笑容。
“你赢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只赢了一分。”江敘说。
“一分也是赢。”陆燃转头看他,“恭喜。”
江敘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们竞争以来第一次真正分出胜负,但这场胜利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满足感,反而有种奇怪的失落。
“知道你们差在哪里吗?”周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两人都看向他。
“作文。”周老师说,“江敘的作文得了58分,陆燃56分。这两分的差距,来自于一个细节——江敘在论述中引用了一句陆燃在辩论赛上的话:‘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我们已知的威胁,而是那些被机遇光芒掩盖的、潜伏的危机。’”
江敘愣住了。他确实引用了那句话,但那是无意识的——在考场上思考相关论点时,那句话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中。
陆燃也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引用了我的话?”他问江敘。
“它很贴切。”江敘说。
“所以,”周老师总结,“你们之间的竞争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彼此的思想已经融入对方的思维体系。这比分数上的胜负更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个少年:“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住同一间宿舍。在集训营里,你们要继续这种融合。因为真正的竞赛,不是一个人对抗全世界,而是和最好的伙伴一起,去征服更广阔的知识疆域。”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很安静。期末考试结束,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准备开始寒假。
“你引用了我的话。”陆燃重复道,走在江敘身边。
“你也引用了我的观点。”江敘说,“你的作文里提到了‘工具中性论只是表象’,那是辩论时我说的。”
陆燃笑了:“看来我们真的在互相渗透。”
他们在楼梯口停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积霜的草坪上,闪烁着钻石般的光点。
“集训营后天开始,”陆燃说,“要带什么?”
“书,笔记本,衣服。”江敘列举,“还有你送的那个LED灯。”
“我会带电路板和工具,”陆燃说,“晚上可以继续做实验。”
“宿舍有规定,不能使用大功率电器。”
“小型的不算。”陆燃眨眼,“我有分寸。”
江敘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会24小时在一起。一起起床,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问题,一起睡觉。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但也有一丝期待。
“那后天见。”陆燃说,“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好。”
他们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江敘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燃也正回头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瞬,然后各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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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江敘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他把要带的书按学科分类放好,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列,衣服折叠整齐。最后,他把陆燃送的LED灯和书签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燃发来的照片:一个摊开的行李箱,里面乱糟糟地塞满了书、衣服和一些电子元件。
“收拾得怎么样?” 陆燃问。
“差不多了。” 江敘拍了张自己整齐的行李箱发过去。
“果然是你的风格。” 陆燃回复,“明天见,室友。”
室友。这个词在屏幕上闪烁,带着一种陌生的亲密感。
江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霓虹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想起这半年来和陆燃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合作、每一次对话。
从公告栏前的初次对视,到考场上的并列第一;从实验室里的默契配合,到辩论场上的正面交锋;从图书馆雨中的交心谈话,到篮球赛后的互相辅导。
半年的时间,那个人已经从“竞争对手”变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明天开始,他们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江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会改变。就像一道数学题,当加入新的变量,整个方程的解都会不同。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下:
“奥赛选拔,不只是能力的测试,也是关系的试炼。当竞争与合作、独立与依赖、自我与他者的边界在封闭环境中不断摩擦,会淬炼出什么样的新形态?”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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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八点,校门口停了辆中巴车。
十五个入选学生陆续到达,带着大小不一的行李箱。周老师和另外两位竞赛教练站在车旁,清点人数。
江敘到得早,把行李放上车后,站在一旁等待。他看见陆燃从远处跑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工具箱。
“差点迟到。”陆燃在他身边站定,喘着气,“昨晚弄电路弄到太晚。”
“什么电路?”
“一个小玩意,集训时给你看。”陆燃神秘地笑笑。
人员到齐,上车。江敘和陆燃自然坐在了一起。车子启动,驶出市区,朝着郊区的集训基地开去。
车程一个小时。陆燃很快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江敘拿出书看,但余光总是瞥向身边的人。
陆燃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锐利。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嘴唇微微抿着。
江敘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集训基地位于市郊的一个教育园区,环境清幽,设施齐全。宿舍是两人间,干净整洁,两张书桌并排靠窗,两张床分别靠墙。
301房间,江敘和陆燃放下行李,开始整理。
江敘的东西很快安置完毕:书桌左侧,床铺靠窗,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放在卫生间固定的位置。
陆燃的整理则随意得多:书桌右侧堆满了书和资料,工具箱放在床下,电路板和各种元件摊在桌面上,衣服塞进衣柜时还有一半袖子挂在外面。
“需要帮忙吗?”江敘问。
“不用,这样就行。”陆燃环顾房间,笑了,“我们的风格对比真鲜明。”
确实。房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中线,左侧整齐得像样板间,右侧则充满了生活的随意感。
下午两点,开营仪式在基地的阶梯教室举行。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欢迎来到寒假数学集训营。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们将接受最系统的竞赛训练。但在此之前,我要先说几件事。”
他停顿,目光扫过十五个学生。
“第一,这里的训练强度会远超你们的想象。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二小时,课程进度极快,跟不上的可以随时退出。”
“第二,最终只有五个人能获得省赛参赛资格。这意味着,你们中的三分之二会被淘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老师看向江敘和陆燃的方向,“竞争是必要的,但合作更重要。因为在真正的数学研究里,没有人能独自走得很远。”
开营仪式结束后,第一节课立即开始。外聘的教练姓陈,是国内知名的竞赛专家,讲课风格犀利,节奏极快。
“今天我们讲组合数学中的图论应用。”陈教练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定义,“给你们十分钟,解决这个问题。”
题目投影在屏幕上,难度明显高于平时的竞赛题。教室里立刻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江敘快速阅读题目,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道关于平面图染色的存在性问题,需要构造一个满足特定条件的图。他尝试了几种构造方法,都卡在了某个步骤。
余光看到陆燃也在皱眉思考,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十分钟到,没有人举手。
“没人做出来?”陈教练挑眉,“很正常,这是国赛难度的题。现在,给你们一个提示——考虑对偶图。”
江敘恍然大悟。他迅速在草稿纸上画了对偶图,问题瞬间简化了。他举手,给出了解法。
陆燃几乎同时举手,给出了另一种解法。
“两种方法都正确。”陈教练点头,“但你们发现了吗?这两种解法本质上是等价的,只是表述不同。”
他看向全班:“这就是数学的美妙之处——通往真理的道路不止一条。而你们要学习的,不仅是解题,更是欣赏不同的路径。”
下课后,学生们回到宿舍整理笔记。江敘和陆燃并排坐在书桌前,交换着刚才的解题思路。
“你的对偶图构造很巧妙,”陆燃说,“但我更喜欢我的拓扑方法。”
“你的方法更抽象,但更普适。”江敘承认,“可以推广到更一般的情形。”
“所以我们又打平了。”陆燃笑了,“在这个问题上。”
晚餐在基地食堂进行。十五个学生围坐两桌,气氛有些微妙——既是对手,又是未来半个月的同伴。
林小雨坐在江敘对面,小声问:“你和陆燃住一间,会不会很尴尬?”
“为什么尴尬?”江敘反问。
“因为你们是对手啊,最强的两个竞争对手住在一起……”
“对手也可以成为室友。”江敘说,“就像在战场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最强的敌人。”
林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饭后是自习时间。江敘和陆燃回到房间,各自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晚上九点,陆燃突然说:“要不要看看我昨晚做的东西?”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接上电源。装置亮起,显示出一个简单的正弦波形。
“这是什么?”江敘问。
“随机数发生器。”陆燃调整着旋钮,“但不是电子随机的,是基于混沌理论的。你看——”
他按下开关,波形开始变化,看似随机,但陆燃在纸上记录下一串数字。
“这些数字看起来随机,但实际上由初始条件和参数决定。”陆燃解释,“就像我们的竞争——看似每次考试结果随机,但实际上由我们的准备、状态、甚至心情决定。”
江敘看着那串数字,突然明白了陆燃想表达什么。
“你在用这个比喻我们的关系?”
“对。”陆燃关掉装置,“看起来复杂,难以预测,但内在有规律。只是我们还没完全找到那个规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郊区的夜色比城市更暗,能看到几颗星星。
“江敘,”陆燃轻声说,“你觉得我们能一起进省赛吗?”
“能。”江敘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是最好的。”
“最好的对手?”
“最好的搭档。”
陆燃笑了,那笑容在台灯下显得很温暖。
“那说定了,”他说,“一起进省赛,一起拿奖。”
“说定了。”
他们击掌,手掌相触的瞬间,江敘感到一种奇异的电流穿过——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第一天的集训结束了。洗漱后,两人各自上床。房间的灯熄灭,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晚安,江敘。”陆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晚安,陆燃。”
江敘闭上眼睛,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轻轻起伏。这感觉很陌生,但奇怪地并不令人排斥。
高一的最后一个章节,在郊区的这个房间里,翻开了新的一页。
奥赛选拔才刚刚开始,但江敘知道,真正的挑战不只是数学题,还有他们之间那尚未定义、正在成形的关系。
而这一次,他们没有红榜,没有分数,只有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
在黑暗中,江敘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