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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夜补习 ...

  •   集训营的第三天,深夜十一点。
      301宿舍的灯还亮着。两张书桌并排靠窗,上面摊满了草稿纸、参考书和吃了一半的夜宵。窗外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远处路灯在寒风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光。
      江敘正在解一道复杂的数论题,眉头微蹙。题目是陈教练下午留下的思考题,要求在模运算的框架下证明一个关于完全剩余系的命题。他已经尝试了三种方法,都卡在同一个引理上。
      “需要帮忙吗?”
      陆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刚完成自己的题目,正在整理笔记。
      “引理三,”江敘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行公式,“这里需要构造一个双射,但我构造的映射不满足单射条件。”
      陆燃起身走过来,俯身看向江敘的草稿纸。他的手臂无意间擦过江敘的肩膀,带来一阵微热的触感。
      “你用了标准的中国剩余定理构造,”陆燃看了几秒,“但问题出在余数的选取上。看这里——”
      他从江敘手中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行新的式子。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如果改用这个同余方程组,”陆燃说,“映射自然就是双射了。”
      江敘看着那几行新式子,大脑飞速运转。确实,陆燃的构造更简洁,而且自然地避免了重复映射的问题。
      “你是怎么想到的?”江敘问。
      “昨天陈教练讲的那个例题,”陆燃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关于原根和指标的那个。思路类似,都是通过同余方程组构造结构。”
      江敘想起来了。那个例题他也做了笔记,但没意识到可以迁移到这里。陆燃的思维跳跃性又显现出来了——他能在看似不相关的领域之间建立连接。
      “谢谢。”江敘说。
      “等价交换。”陆燃坐回自己的椅子,“明天帮我看看那道组合几何题,我卡在辅助线怎么添。”
      “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集训营的节奏确实如周老师所说,强度极大。每天八小时课程,四小时自习,晚上还有小组讨论。十五个学生中,已经有人开始跟不上进度了。
      江敘解完那道数论题,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按照作息规定,十二点必须熄灯。
      “还有半小时。”陆燃头也不抬地说,“够我讲完这个电路原理。”
      他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放着几个小型电子元件。江敘记得,那是陆燃昨晚提到要教他的内容——基于混沌理论的随机数发生器原理。
      “如果你累了可以明天。”江敘说。
      “不累。”陆燃招手让他过来,“趁现在思路清晰。”
      江敘搬着椅子坐到陆燃桌边。两人肩并肩,看着同一本笔记。陆燃开始讲解,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低沉而清晰:
      “传统的随机数生成器依赖物理噪声,比如热噪声、散粒噪声。但这个——”他指着笔记本上的电路图,“是基于洛伦兹系统的简化模拟。”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微分方程:
      \begin{aligned}
      \frac{dx}{dt} &= \sigma(y - x) \\
      \frac{dy}{dt} &= x(\rho - z) - y \\
      \frac{dz}{dt} &= xy - \beta z
      \end{aligned}
      “这是洛伦兹方程,描述大气对流。”陆燃说,“参数选得当时,系统会进入混沌状态——对初始条件极端敏感,长期行为不可预测。”
      江敘看着那些方程。他熟悉微分方程,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在物理之外的如此应用。
      “你怎么想到用这个生成随机数?”
      “初中的时候,”陆燃的笔在方程上点了点,“我外婆给我看蝴蝶效应的科普文章。说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引起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我当时就想,如果能模拟这种敏感依赖,就能得到真正的‘随机’。”
      他的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那是谈到真正热爱事物时的光芒。
      “所以你做了这个?”江敘看向桌上的小装置。
      “做了很多次。”陆燃笑了,“前几次都失败了。要么不混沌,要么太快进入稳态。直到高一,学了更多的微分方程和电路知识,才终于做出来。”
      他拿起那个装置,接上电源。示波器的屏幕上出现熟悉的混沌吸引子图案——那个像蝴蝶翅膀的奇异图形。
      “看,”陆燃调整着参数,“初始电压改变千分之一,十分钟后的波形就完全不同了。”
      确实,屏幕上,两条初始条件极其接近的轨迹,很快分道扬镳。
      “就像我们的竞争。”陆燃突然说。
      江敘转头看他。
      “初始条件很接近——同样的分数,同样的能力。但每一次考试,每一次选择,就像这些微小的参数变化。”陆燃指着屏幕上分叉的轨迹,“最终会把我们带到不同的方向。”
      这句话在深夜的房间里静静落下。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只剩下示波器轻微的电流声。
      “但我们还在同一个系统里。”江敘说,“同一个洛伦兹系统。”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还在同一个系统里。无论轨迹怎么分叉,都逃不出这个吸引子。”
      他关掉装置,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台灯温暖的光充满。
      “该熄灯了。”江敘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江敘把草稿纸按顺序整理好,陆燃把电子元件收进工具箱。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时,正好十二点。
      灯熄灭的瞬间,房间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
      江敘躺在床上,听着另一张床上陆燃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江敘。”陆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今天的模拟测试,你又是第一。”
      “只比你高两分。”
      “两分也是高。”陆燃顿了顿,“我在想,如果竞赛的选拔标准不是分数,而是别的什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
      “比如……解决问题的能力。或者创新的想法。或者……”陆燃的声音很轻,“合作的能力。”
      江敘沉默了几秒:“你是在质疑选拔制度?”
      “不是质疑。”陆燃翻了个身,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只是觉得,有些重要的东西,分数衡量不了。”
      江敘明白他在说什么。就像陆燃能想到用混沌理论做随机数生成器——这种跨学科的创造力,在标准化的试卷上很难完全展现。
      “但竞赛就是这样的规则。”江敘说,“我们在规则内做到最好,然后才有机会改变规则。”
      陆燃笑了:“果然是你的风格。不挑战规则,但要在规则内赢。”
      “你也是。”江敘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规则,就不会这么努力想拿第一了。”
      黑暗中有片刻的安静。
      “你说得对。”陆燃承认,“我还是想赢。想赢你,想在竞赛中赢,想在所有能比的地方都赢。”
      “我也想赢你。”
      “所以我们还是会继续竞争。”
      “会。”
      “但在竞争之余,”陆燃说,“能不能也做点别的?”
      江敘的心跳快了一拍:“比如?”
      “比如像今晚这样。我教你电路,你教我数学。不只是为了考试,而是因为……有趣。”
      江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光带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好。”他说。
      “那说定了。”陆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竞争继续,但合作也继续。深夜补习成为固定项目。”
      “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对话结束了。房间重新陷入安静。江敘闭上眼睛,但思维依然活跃。他想起了陆燃刚才说的“同一个洛伦兹系统”,想起了那些分叉又交织的轨迹。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竞争是主旋律,但在竞争之下,有深夜的讲解,有电路的分享,有对彼此思维方式的欣赏,有对“分数衡量不了的东西”的共同认知。
      这些时刻像混沌系统中的微小扰动,看似不起眼,但可能正在将他们的轨迹引向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江敘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愿意和陆燃一起,在这个系统中继续探索。
      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作为……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响起。
      江敘准时起床,洗漱,整理床铺。陆燃还在睡,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黑发。
      “陆燃,该起了。”江敘说。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应答声,但人没动。
      江敘走到陆燃床边,轻轻推了推被子:“七点早餐,七点半早读。”
      陆燃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几点了?”
      “六点三十五。”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说今天要提前去教室问陈教练问题。”
      这句话起了作用。陆燃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那个拓扑问题……”
      他摇摇晃晃地下床,走进卫生间。江敘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洗漱的动静。
      七点整,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冬日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集训基地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某种未来主义的几何结构。
      “昨晚睡得怎么样?”陆燃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好。”江敘说,“你呢?”
      “做了个梦。”陆燃顿了顿,“梦到我们在解一道巨大的方程,方程铺满了整个天空。我们各解一半,但在中间连接处卡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找那个连接点。”陆燃笑了,“找到的时候,天就亮了。”
      他们走进食堂。其他学生还没到,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准备早餐。热腾腾的粥,刚出锅的包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你梦里的方程,”江敘接过餐盘,“最后解出来了吗?”
      “解出来了。”陆燃说,“但解出来的不是数字,而是一句话。”
      “什么话?”
      陆燃看向他,晨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搭档。”
      江敘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醒了。”陆燃拿起一个包子,“但觉得那句话挺对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冬日清晨清澈的天空。
      “今天的课程,”江敘翻开日程本,“上午是代数,下午是组合数学,晚上是模拟测试。”
      “又是测试。”陆燃叹气,“不过也好,又能和你比一次。”
      “这次我会在组合数学上赢你。”
      “我会在代数上赢回来。”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开始吃早餐。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照进食堂,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竞争,新的合作,新的深夜补习在等待。
      而在这一切之下,有些东西正在缓慢生长,像冬土下的种子,等待春天的到来。
      江敘不知道那种子会开出什么花。但他知道,他会和陆燃一起,见证它的生长。
      无论是以对手的身份,还是以搭档的身份。
      或者,以某种尚未命名、但正在成形的关系的身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深夜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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