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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诗集互赠 ...

  •   集训营第七天,恰逢冬至。
      南方的冬天难得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从清晨开始飘落,到傍晚时已在集训基地的屋顶和草坪上积了薄薄一层。从301宿舍的窗户望出去,整个世界裹着一层柔软的银白。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陈教练宣布今晚没有晚自习,算是给连续高强度学习一周的学生们一个小小的喘息。
      “图书馆和活动室开放,”陈教练说,“但十点前必须回宿舍。”
      学生们发出一阵轻微的欢呼。十五个人中,已经有三个因为压力过大而退出了——剩下的十二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江敘和陆燃回到宿舍时,天还没黑。雪花静静飘落,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要不要去图书馆?”陆燃问,脱下沾了雪的外套。
      “我想整理这周的笔记。”江敘说,“有些思路需要梳理。”
      “那我也不去了。”陆燃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书,“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那是一本很薄的诗集,深蓝色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脊处有反复翻阅的痕迹。陆燃把书放在江敘桌上,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这是什么?”江敘问。
      “我外婆最喜欢的诗集。”陆燃说,“艾米莉·狄金森的。她生病前说,如果遇到能懂诗又懂数学的人,就把这本书送给他。”
      江敘拿起那本书。很轻,但质感温润。他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给燃燃——愿你在公式之外,也能看见诗。”
      落款是“外婆”,日期是五年前。
      “你外婆……”江敘抬头。
      “她以前是语文老师,但也喜欢数学。”陆燃在床边坐下,“她说数学和诗是相通的,都是对世界本质的探寻,只是用不同的语言。”
      江敘翻着书页。里面的诗旁边有铅笔写的批注,有些是陆燃外婆的字迹,有些是陆燃自己的。在一首题为《如果记住就是忘却》的诗旁边,陆燃写道:
      “就像数学中的对偶原理——每个命题都有它的对偶命题。记住与忘却,存在与不存在,在某种意义下等价。”
      “你把这些诗和数学联系起来了。”江敘说。
      “试着理解外婆的世界。”陆燃的声音很轻,“她生病后,我经常翻这本书。有时候觉得,诗比数学更接近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江敘继续翻看。在一首短诗旁边,他的目光停住了:
      《我为美而死》
      我为美而死——但当我
      刚适应坟墓
      就有人为真理而死——
      被安放在相邻的房间里——
      旁边空白处,陆燃的字迹工整地写着:
      “美与真理,就像数学中两个不同但等价的公理体系。它们从不同角度描述同一现实,最终在某个深层结构上相遇。”
      江敘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这首诗,这个批注,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某个模糊的区域。
      “你喜欢这首诗?”他问。
      “喜欢。”陆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尤其是‘相邻的房间’这个意象。美和真理,看似不同,实则相邻。就像……”
      “就像我们。”江敘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但似乎更静了。陆燃看着江敘,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也这么觉得?”陆燃问。
      江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同样很薄,米白色封面,书名是《数学与诗:两种看世界的方式》。
      “我爷爷的书。”江敘说,“他是语文老师,但痴迷数学。这本书是他自己整理打印的,里面收集了他认为有数学美感的诗,以及有诗意的数学证明。”
      他把书递给陆燃。陆燃翻开,看见扉页上苍劲的毛笔字:
      “給敘兒——公式能计算万物,但诗能抵达公式之外。”
      落款是“爷爷”,日期是三年前。
      “你爷爷……”陆燃看向江敘。
      “肺癌去世的。”江敘的声音很平静,“临走前把这本书给我,说‘数学让你精准,但诗让你完整’。”
      陆燃一页页翻看。书中,李商隐的《锦瑟》旁边,江敘爷爷批注: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五十弦就像五十个变量,每一弦的振动都是一个方程,合奏出生命的复变函数。”
      在杜甫的《春望》旁: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在’与‘深’构成存在性证明:即使一切破碎,某些东西依然存在并生长。”
      而在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份手稿——江敘爷爷用诗的形式写的一个数学证明,关于无限集合的可数性。
      “你爷爷……”陆燃抬起头,眼里有光,“他真的是语文老师?”
      “真的是。”江敘的嘴角有细微的弧度,“但他认为,所有学科到最后都是相通的。诗与数学,文学与逻辑,感性与理性——都是人类理解世界的不同路径。”
      陆燃合上书,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的爷爷奶奶,”他慢慢说,“好像约好了一样。”
      “也许他们都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江敘说。
      “比如?”
      “比如我们之间的某种……对称性。”江敘推了推眼镜,“你从数学走向诗,我从诗走向数学。我们都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陆燃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明亮。
      “那你觉得,”他问,“诗和数学,哪个更接近真理?”
      江敘思考了一会儿:“诗描述的是真理的感受,数学描述的是真理的结构。就像描述一座山——诗说它‘巍峨’‘崇高’,数学说它的海拔、坡度、地质构成。都是真的,但都不完整。”
      “所以需要两者?”
      “所以需要两者。”江敘点头,“就像我们需要……”
      他没说完,但陆燃懂了。
      就像我们需要彼此——一个更理性,一个更直觉;一个更严谨,一个更跳跃;一个从诗走向数学,一个从数学走向诗。
      “等价交换。”陆燃举起手中的书,“我的狄金森,换你的《数学与诗》。”
      “成交。”江敘说。
      他们交换了书。陆燃的指尖划过江敘爷爷的字迹,江敘的手指停在陆燃外婆的批注旁。两本书,两个世界,在两个少年手中完成了某种仪式性的传递。
      窗外的雪更大了。天色完全暗下来,宿舍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饿吗?”陆燃问。
      “有点。”
      “食堂应该还有饭。不过今天是冬至,按理该吃饺子。”
      “集训营大概不会特意准备。”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宿舍。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旋转飞舞。路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食堂里果然还有几个学生在吃饭。但出乎意料的是,食堂中央的长桌上摆着几大盘饺子,正冒着热气。
      “冬至快乐!”食堂阿姨笑着招呼,“陈老师特意让准备的,说你们离家集训不容易,得有过节的气氛。”
      江敘和陆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和温暖。
      他们拿了餐盘,装了饺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飘雪的冬夜,窗内是温暖的食物和灯光。
      “你以前冬至怎么过?”陆燃咬了一口饺子,问道。
      “和爷爷一起吃饺子。”江敘说,“他会讲冬至的典故,讲为什么这一天夜最长昼最短,然后会用数学计算不同纬度地区的日照时长变化。”
      “我外婆会包好几种馅的饺子,”陆燃说,“然后在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一颗花生,谁吃到谁就有好运。她总是偷偷做记号,让那个饺子进我的碗。”
      两人都笑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关于家人的回忆,让这个远离家乡的冬夜变得柔软。
      “你想他们吗?”陆燃问。
      “想。”江敘诚实地说,“特别是收到爷爷那本书的时候。”
      “我也是。”陆燃看着窗外的雪,“有时候觉得,他们好像还在,通过这些书,通过我们……”
      “通过我们继续活着。”江敘接完他的话。
      陆燃点头,继续吃饺子。吃到第三个时,他顿了顿,从嘴里拿出一个东西——一颗花生。
      两人都愣住了。
      “这不可能……”陆燃看着那颗花生,“食堂阿姨不可能知道……”
      江敘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食堂操作间,透过玻璃窗,看到周老师正在和食堂阿姨说话,还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意。
      “周老师。”江敘说。
      陆燃也看到了。他握着那颗花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湿润。
      “这个老周……”他摇摇头,但语气里满是暖意。
      吃完饺子,两人没有立刻回宿舍。他们走到食堂外的走廊,看着夜雪。
      雪已经积起来了,覆盖了草坪、树木和小径。世界变得安静、简单、纯净。
      “我外婆说,”陆燃看着雪,“雪是最诗意的数学。每一片雪花都是六边形对称,但每一片的图案都不同——在严格的规则中创造无限的变化。”
      “我爷爷说,”江敘接道,“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诗,每一片都是一个字,合起来就是一首关于纯洁与寂静的长诗。”
      他们并肩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其他学生的笑声。
      “江敘,”陆燃轻声说,“如果我们爷爷奶奶还在,他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会。”江敘肯定地说,“他们会一起讨论诗与数学,一起喝茶,一起笑我们这两个孙子既像又不像。”
      “然后偷偷给我们制造机会,就像周老师偷偷放花生?”
      “很可能。”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雪夜里散开,很快被寂静吸收。
      “该回去了。”江敘说。
      “嗯。”
      他们走回宿舍楼,在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上楼梯时,陆燃突然说:
      “今天交换的书……我会认真看的。”
      “我也会。”江敘说。
      回到301宿舍,暖气扑面而来。两人脱下外套,抖落上面的雪花。
      陆燃打开江敘爷爷的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用诗写成的数学证明。他读出声:
      “无限并非遥不可及,
      它就在可数的序列里。
      每个自然数都领着一个伙伴,
      走向没有终点的阶梯。
      一对应,二对应,三对应……
      对应本身就是奇迹——
      有限的心灵能理解无限,
      这就是数学的诗意。”
      读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爷爷,”陆燃最终说,“是个天才。”
      “他只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连接。”江敘说。
      他打开陆燃外婆的那本狄金森诗集,翻到中间一页。那首诗叫《我的生命——一把上膛的枪》:
      我的生命——一把上膛的枪——
      立在角落里——直到有一天
      主人经过——认出我——
      然后带我离开——
      旁边空白处,陆燃外婆用铅笔写着:
      “每个人都有一把上膛的枪——那是未被激发的潜能。等待那个能‘认出’的人。”
      而在这行字下面,陆燃用蓝色圆珠笔添加:
      “就像未被证明的猜想,等待那个能看见证明路径的人。”
      江敘看着这两行批注,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共鸣。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看到陆燃名字时的感觉——那不是简单的竞争欲,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认出”。
      这个人,会是我的“主人”吗?会是我潜能的激发者吗?
      或者说,我们会是彼此的“主人”和“被认出者”吗?
      他合上书,抬起头。陆燃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
      “看到了?”陆燃问。
      “看到了。”江敘说。
      他们没再说下去。有些东西,语言太笨重,而诗和数学又太轻盈。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它在沉默中生长,像雪夜的寂静,像书页间的空白,像那些尚未被证明但确信为真的猜想。
      十点钟,熄灯时间到了。
      房间陷入黑暗。但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让房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白里。
      “晚安,江敘。”陆燃的声音在黑暗中说。
      “晚安,陆燃。”
      江敘闭上眼睛,但思维依然清醒。他想起爷爷书中的话,想起陆燃外婆的批注,想起雪,想起饺子里的花生,想起“相邻的房间”。
      也许美和真理真的是相邻的房间。
      也许他和陆燃也是。
      在名为“青春”的这座建筑里,他们住在相邻的房间——一墙之隔,能听到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而那道墙,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厚。
      也许有一天,它会变成一扇门。
      江敘在雪光中这样想着,慢慢沉入睡眠。而隔壁床上,陆燃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雪光投下的摇曳光影,想着同样的事。
      窗外,雪还在下。
      安静地,持续地,覆盖着这个世界,像一首没有尽头、但每个字都完美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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