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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跨年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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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集训营第九天。
傍晚时分,陈教练在结束最后一节强化课后,出人意料地宣布:“今晚没有晚自习,食堂准备了跨年晚餐。十点前必须回宿舍,但……可以适当放松。”
教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连续九天的魔鬼训练,每天十四小时的高强度学习,让剩下的九个学生都达到了极限。此刻听到“放松”二字,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江敘收拾文具时,陆燃凑过来低声说:“晚上要不要去天台?据说能看到市中心的烟花。”
“规定要回宿舍。”江敘说。
“十点前回去就行。”陆燃眨眼,“等价交换——我帮你整理这周的错题集,你陪我去看烟花。”
江敘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他看向陆燃,陆燃的眼睛在教室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纯粹的、少年气的期待。
“……好。”江敘听见自己说。
晚餐很丰盛。食堂阿姨做了十道菜,还有热腾腾的火锅。九个学生围坐两桌,气氛比往常轻松许多。连平时最沉默的林小雨都话多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跨年。”林小雨夹了片羊肉,“我爸妈本来不同意我来集训,说高三再来也不迟。”
“我爸妈也是。”另一个男生接话,“但我说,错过这次可能就错过进省队的机会了。”
“你们都是为了竞赛来的?”陆燃问。
“大部分是吧。”张哲说,“但也有像我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的。只是觉得应该来,就来了。”
江敘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这些对话。他参加竞赛的理由很明确——因为擅长,因为喜欢那种纯粹的逻辑世界。但此刻,在这个远离家乡的跨年夜,他第一次思考:除了数学本身,还有什么是让他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陆燃。陆燃正在讲一个关于外婆的笑话,引得全桌大笑。灯光下,他的笑容明亮而富有感染力。
也许,这个人就是理由之一。江敘想。这个永远在挑战他,又永远在启发他的人。
晚餐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有的回宿舍给家里打电话,有的在活动室看电视,有的干脆继续学习——对于竞赛生来说,放松都是奢侈的。
七点半,江敘和陆燃悄悄溜出宿舍楼。
冬夜的风很冷,但天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星。集训基地的天台在五楼,平时锁着,但陆燃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钥匙。
“怎么拿到的?”江敘问,跟着陆燃爬上昏暗的楼梯。
“跟保安大叔下棋赢的。”陆燃回头笑,“他以为我只会数学,没想到象棋也不错。”
天台很空旷,水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更远处,电视塔的顶端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心跳。
陆燃从背包里掏出两条围巾,递给江敘一条:“给,新的。”
江敘接过,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质地,很柔软。他围上,立刻感到寒意被隔开了一层。
“谢谢。”他说。
“等价交换。”陆燃把自己的围巾也围上,“你陪我来看烟花,我给你围巾保暖。”
他们在天台边缘坐下,背靠着护栏。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小时候,”陆燃突然开口,“每年跨年我都和外婆一起过。她会做一桌子菜,然后我们一边看晚会一边等零点。她总是撑不到零点就睡着,我就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珍贵的梦。
“你呢?”陆燃问。
“和爷爷。”江敘说,“他会在零点准时给我讲一个数学家的故事。有一年讲的是拉马努金,说他在病床上还在研究数学,临终前留下的笔记后来被称为‘拉马努金笔记本’。”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也想留下那样的笔记本。”江敘顿了顿,“爷爷说,笔记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的过程。即使没有人看到,思考本身就有价值。”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很有智慧。”
“你外婆也是。”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城市灯火。时间缓慢流淌,像一条深沉的河。
八点四十分,陆燃从背包里又掏出两罐热奶茶,还有一个小纸袋。
“这又是什么?”江敘接过奶茶,温热从掌心传来。
“花生糖。”陆燃打开纸袋,“我外婆做的。她每年跨年都会做,说吃了来年学习进步。今年她住院做不了,但之前做了很多存在冰箱里。我妈今天送来的。”
江敘拿起一块。花生糖切成整齐的小块,表面撒着白芝麻,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花生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吃。”他说。
“我外婆的独门秘方。”陆燃也吃了一块,“她说,糖要熬到刚好能拉丝,花生要炒到微焦才香。”
他们安静地吃着花生糖,喝着热奶茶。冬夜的天台很冷,但手中的温暖和口中的甜味,让这一刻变得格外真实。
“江敘,”陆燃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年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陆燃在图书馆雨夜问过,在辩论赛后问过。但这一次,江敘有了不同的答案。
“我会去找你。”他说。
陆燃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睁大了些。
“去找我?”
“嗯。”江敘看着远方的灯火,“找你讨论题目,找你打篮球,找你……继续我们的‘等价交换’。”
陆燃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柔软。
“如果我不在南城了呢?”他问,“如果我爸工作调动,我们搬家了呢?”
江敘的心沉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那我会……”他停顿了很久,“我会给你写信。像现在这样,分享看到的题,读到的诗,想到的想法。”
“即使隔着很远?”
“即使隔着很远。”江敘肯定地说,“距离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形式会变。”
陆燃沉默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罐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有时候我希望我爸不要调动工作。不是因为我不想离开南城,而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江敘懂了。
而是因为不想离开你。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悬浮在冬夜的空气中,像一颗尚未落地的雪。
九点二十分,远处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小小的,彩色的,在夜空中绽开,然后消散。
“开始了。”陆燃说。
更多的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它们在天际绽放,短暂而绚烂,把夜空染成流动的色彩。
江敘看着那些烟花,突然想起了爷爷书中的一句话:
“最美的东西往往最短暂,但正因为短暂,才值得全心珍惜。”
他想把这句话告诉陆燃,但转过头时,发现陆燃正看着他。不是在看烟花,而是在看他。
月光和远处的烟火光交替映在陆燃脸上,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那双总是燃烧着斗志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江敘从未见过的情绪——温柔,脆弱,还有深深的眷恋。
“江敘,”陆燃的声音几乎被烟花声淹没,“我……”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远处响起,更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金色的光雨洒落天际,照亮了整个天台。
陆燃的话被打断了。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烟花。
江敘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陆燃想说什么,但他有种预感——那句话,也许会是某个重要的转折点。
九点五十分,烟花表演进入高潮。整个城市的天空都被点亮,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烟花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交响。
陆燃突然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新年礼物。”他说,“虽然还有十分钟才新年。”
江敘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电路板,巴掌大小,上面焊满了精密的元件。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旁边有几个按钮。
“这是什么?”
“我做的。”陆燃在他身边坐下,“混沌时钟。”
“混沌……时钟?”
“嗯。”陆燃打开开关,显示屏亮起,上面显示的不是数字时间,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洛伦兹吸引子图案——那个像蝴蝶翅膀的图形,在屏幕上缓慢旋转、变形。
“它显示时间,”陆燃解释,“但不是线性地走。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取决于系统的状态。就像……记忆中的时间。快乐的时刻转瞬即逝,等待的时刻漫长难熬。”
江敘看着屏幕上那个永无止境、永不相同的变化图案。确实,它不像任何他见过的钟表。
“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因为我想记住这段时间。”陆燃轻声说,“记住集训营的每一天,记住我们深夜的讨论,记住天台上的烟花,记住……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时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江敘心上。
“但这个钟不会告诉你准确时间。”江敘说。
“我不需要准确时间。”陆燃看着他,“我需要的是……感受时间。感受它如何因为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而改变质地。”
江敘的手指抚过电路板。每一个焊点都圆润光滑,排列整齐,像某种精密的艺术品。他能想象陆燃在深夜,在台灯下,一点一点焊接这些元件的样子。
“谢谢。”他说,“我会好好珍惜。”
“等价交换。”陆燃笑了,“那你的新年礼物呢?”
江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陆燃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的图——两个函数图像,在坐标系中交织、缠绕,最后在无穷远处趋于同一个渐近线。
图的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即使轨迹不同,终将趋向同一方向。——致我的混沌系统”
陆燃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画的?”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江敘说,“昨晚画的。想了很久该送你什么,最后觉得……这个最合适。”
陆燃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拂过那两个交织的函数图像,拂过那行字。
“江敘,”他抬起头,眼睛在烟火光中亮得惊人,“你知道这两个函数是什么吗?”
江敘摇头。
“一个是指数函数,一个是对数函数。”陆燃说,“它们互为反函数。在坐标系中关于直线y=x对称。”
江敘愣住了。他画的时候只是凭直觉选择了两个看起来会交织、最终会趋同的函数,并不知道它们的数学关系。
“所以……”他喃喃道。
“所以它们本质上是同一个关系的两种表达。”陆燃的声音很轻,“就像我们。看起来不同,思维方式不同,解题风格不同……但在某个深层意义上,我们是对称的。是彼此的反函数。”
这句话在烟花声中静静落下。远处,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城市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陆燃突然抓住江敘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拿笔和工具留下的。
七,六,五……
“江敘,”陆燃看着他,眼睛里有烟花的光,有月光的影,有太多江敘读不懂却深受吸引的东西,“新的一年,我们……”
四,三,二……
巨大的烟花在天空炸开,金色的光雨洒满整个世界。钟声响起,新年到了。
“……要一直在一起。”陆燃终于说完,“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在哪里。”
一。
江敘感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钟声,和烟花的爆炸声,和这个世界所有迎接新年的声音,同步了。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一直在一起。”
陆燃笑了,那笑容比所有烟花都明亮。他松开手,但手掌的温度还留在江敘手上。
他们重新看向天空。新年的烟花更加密集,更加绚烂。整个天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流淌着光与色彩。
“你知道吗,”陆燃说,“我外婆说过,烟花的美在于它的短暂。因为知道它马上会消失,所以看的时候会更用心,会更想记住每一刻。”
“我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江敘说,“他说,人生中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但短暂不是遗憾,而是让我们学会珍惜。”
陆燃转头看他:“那我们现在的时光呢?集训营还剩五天,高一上学期还剩一个月。这些时光,也是短暂的。”
“所以我们要更珍惜。”江敘说,“更用心地记住。”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烟花,感受着时间在指尖流淌。混沌时钟的屏幕在陆燃手中微微发光,那个蝴蝶翅膀的图案永不停息地变化着。
十点十分,烟花渐渐稀疏。
“该回去了。”江敘说。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下天台。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某种隐秘的鼓点。
回到301宿舍时,正好十点二十。其他宿舍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和谈话声。
洗漱完毕,熄灯上床。黑暗中,江敘听见陆燃轻声说:
“江敘,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燃。”
短暂的沉默后,陆燃又说:“今天……谢谢你来。”
“等价交换。”江敘说,“你也陪我看了烟花。”
陆燃笑了:“那我们以后多等价交换几次。”
“好。”
对话结束了。但江敘知道,今晚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不是形式上的改变,而是某种深层结构的变化——就像那两个互为反函数的图像,看似只是关于y=x对称,但实际上,它们定义了彼此的完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天台上的烟花,陆燃在月光下的侧脸,那个混沌时钟屏幕上永不停息的蝴蝶,还有那句未说完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高一上学期即将结束。集训营还剩五天。新年已经到来。
而他和陆燃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二章。
在黑暗中,江敘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