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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分科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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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学的第一天,南城一中的公告栏前再次人山人海。
但这次不是因为考试成绩——一张巨大的“文理分科意向表”贴在正中央,下面是一行醒目的红字:“请于三月十五日前提交,逾期不候。”
高一下学期的第一场重大选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江敘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刚领到的意向表和说明手册。春寒料峭,梧桐树还未发芽,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他的目光扫过表格上那几个简单的选项:文科、理科、艺术类。后面还有更细化的方向:理科分为数学方向、物理方向、生化方向。
“你选什么?”陈明挤过来,脸上写满焦虑,“我爸妈让我选理科,说好就业。但我历史比较好……”
“理科。”江敘回答得没有犹豫。
“数学方向?”
“嗯。”
陈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你觉得陆燃呢?他会选什么?”
江敘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八班的方向。寒假一个月,他们保持着规律的线上联系——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在讨论组里交流题目;每周六晚上,视频讨论疑难问题。但关于分科,他们从未谈过。
这很奇怪。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会讨论的。但陆燃没说,江敘也没问。就像某种默契的回避。
下午的竞赛班,陆燃迟到了五分钟。他匆匆走进教室,头发有些凌乱,校服外套随意敞开着。江敘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寒假里,陆燃的外婆病情有反复,他花了很多时间照顾。
“抱歉。”陆燃在江敘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哑。
周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今天是数论专题,讲的是费马小定理的推广和应用。江敘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让陆燃能看到他的笔记。
课间休息时,陆燃才终于缓过气来。
“你外婆怎么样了?”江敘问。
“稳定了。”陆燃揉了揉太阳穴,“但需要人长期照顾。我妈请了假,但我还是……”
他没说完,但江敘懂了。陆燃的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
“分科表,”江敘终于问,“你打算怎么填?”
陆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江敘:“你呢?”
“理科。数学方向。”
陆燃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我可能……”陆燃开口,又停住,“我还没想好。”
“你数学和物理都是强项。”江敘说,“理科很适合你。”
“我知道。”陆燃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但我外婆……她希望我学医。”
江敘愣住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她说医生能救人,”陆燃的声音很轻,“能实实在在地帮助人,不像数学……‘虚无缥缈’。”
“数学也能帮助人。”江敘说,“基础研究是科技进步的基石。”
“我知道。”陆燃苦笑,“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但她经历过生死,观点很坚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爸妈也这么想。”陆燃低下头,“他们说,如果我真的想学数学,可以当业余爱好。但专业……要选‘实用’的。”
江敘感到胸口一阵闷。他看着陆燃——这个在数学竞赛中光芒四射的人,这个能想出精妙解法、能做出混沌时钟的人——现在却说“可能不选数学方向”。
“那你想学医吗?”江敘问。
陆燃没有立刻回答。他转着笔,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我喜欢数学,喜欢那种纯粹的逻辑美。但我也见过外婆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见过医生如何缓解她的痛苦……那也很重要。”
上课铃响了。后半节课,江敘罕见地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陆燃的侧脸上,看着陆燃专注听课的样子,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的样子。
这个人,应该属于数学。江敘想。就像鸟应该属于天空,鱼应该属于大海。这是一种本能的判断,基于这半年来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合作、每一次深夜的讨论。
下课后,陆燃匆匆离开——他要赶去医院。江敘一个人走回教室,手里的分科表突然变得沉重。
晚自习时,江敘收到了陆燃的消息:
“今天抱歉,状态不好。”
“没事。外婆要紧。” 江敘回复。
“分科的事……我会认真考虑。”
“好。”
对话结束了。但江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半年来,他们第一次出现了可能的分歧——不是解题方法的差异,不是竞争策略的不同,而是人生方向的选择。
而这次选择,可能会把他们引向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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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年级召开分科指导大会。
礼堂里坐满了高一学生和家长。江敘的父母也来了——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两人都支持江敘选理科。
“数学方向很适合你。”父亲说,“你逻辑强,坐得住,适合做研究。”
“但也要考虑就业。”母亲补充,“纯数学就业面窄,可以考虑应用数学或者金融工程。”
江敘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在后排看到了陆燃,还有陆燃的父母。陆燃的父亲穿着西装,表情严肃;母亲挽着头发,温柔但疲惫。他们正在低声交谈,陆燃坐在中间,低着头。
年级主任开始讲话,介绍文理科的课程设置、高考要求、就业前景。数据、图表、案例,一切都很清晰,很理性。
但江敘听不进去。他想起陆燃在竞赛课上的样子——解题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到精妙解法时嘴角上扬的样子,深夜讨论时专注而热情的样子。
那些时刻,陆燃是完全发光的。而那种光,不应该被熄灭。
指导会结束后,家长们围着老师咨询。江敘找到陆燃时,陆燃正一个人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
春夜的风还很冷,但陆燃没穿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校服。
“不冷吗?”江敘问。
“还好。”陆燃说,声音有些飘忽,“你爸妈怎么说?”
“支持我选理科。”
“真好。”陆燃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我爸妈……还在和外婆沟通。”
“沟通?”
“嗯。外婆坚持让我学医,爸妈觉得应该尊重我的意愿,但又不想让外婆难过。”陆燃叹了口气,“很复杂。”
江敘看着陆燃在夜色中略显单薄的背影,突然有种冲动——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让这个人不要这么为难。
但他最终只是说:“无论你选什么,你的数学天赋都不会消失。”
陆燃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但如果没有专业训练,可能会被浪费。”
“你可以自学。”江敘说,“像很多数学家那样,业余研究也能出成果。”
“那是少数。”陆燃摇头,“而且……我需要环境。需要像竞赛班这样的环境,需要像你这样的对手和搭档。”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江敘心上,却很重。
“如果你选理科,”江敘说,“我们还可以继续一起竞赛,一起准备省赛。”
“如果我选文科呢?”陆燃突然问。
江敘愣住了。文科?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我开玩笑的。”陆燃笑了,“但确实……如果选医学方向,其实是理科,但不是数学方向。我们会分开。”
分开。这个词终于被说出来了。
“可能不在一个班,”陆燃继续,“可能不再一起上竞赛课,可能……见面的时间会少很多。”
江敘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那又怎样”,想说“我们还可以联系”,但那些话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半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在同一个教室,看同一块黑板,讨论同一道题,竞争同一个第一。那种日常的、细碎的、不经意的交集,构成了他们关系的底色。
如果这些交集消失了,只剩下刻意的联系……那还是他们吗?
“江敘,”陆燃轻声说,“你希望我选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私人。江敘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他希望陆燃选数学方向。自私地、强烈地希望。但他有资格这样说吗?他能为这个选择负责吗?
“我希望你……”江敘终于开口,“选你真正想选的。”
“即使那个选择会让我们分开?”
江敘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春夜的冷空气进入肺部,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即使那样。”他说,“你的选择,应该基于你想要的人生,而不是……我们的关系。”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江敘,”他说,“你总是这么理性。”
“不好吗?”
“好。”陆燃点头,“但也让人……有点难过。”
他转身走向礼堂。江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天晚上,江敘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和陆燃站在一个巨大的分岔路口。一条路通向数学的殿堂——里面有无尽的公式、定理、未解的猜想。另一条路通向医学的世界——里面有手术室、病房、等待救治的病人。
陆燃站在路口中央,犹豫不决。江敘想喊他,想告诉他该选哪条路,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陆燃突然转身,走向了医学那条路。
江敘想追上去,但脚下的路突然裂开,变成一道深渊,把他们隔开。陆燃在对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江敘惊醒了。凌晨三点,宿舍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心跳如鼓,冷汗浸湿了睡衣。
黑暗中,他摸到手机,点开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他打开和陆燃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他想说:选数学吧。
想说:我需要你这样的对手。
想说:不要走。
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发。只是关掉手机,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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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分科成了所有人讨论的中心。
教室里,食堂里,操场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选择的争论和迷茫。有人坚定,有人摇摆,有人干脆把选择权交给父母。
江敘和陆燃的线上讨论依然每天进行,但他们都避开了分科的话题。他们讨论省赛的模拟题,讨论新学的定理,讨论混沌理论的新应用——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那个悬而未决的选择,像一片阴影,笼罩在每一次对话之上。
三月十日,距离提交截止还有五天。
竞赛课后,周老师把江敘和陆燃留了下来。
“分科表填了吗?”周老师开门见山。
“填了。”江敘说。
“还没。”陆燃说。
周老师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我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但作为你们的竞赛教练,我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江敘,陆燃,你们是我这些年见过最有数学天赋的学生之一。特别是你们之间的那种……互动。竞争激发潜力,合作拓宽思路。这是非常难得的。”
“但天赋需要环境来培养,火花需要燃料来维持。如果你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这种互动可能会减弱,甚至消失。”
陆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我不是说你们必须选数学方向。”周老师继续说,“人生有很多选择,数学只是其中一条路。但我想让你们知道——如果你们一起走下去,可能会达到一个人无法达到的高度。”
“就像双星系统,”周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点,用曲线连接,“彼此环绕,彼此牵引,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分开后,可能依然是明亮的星,但不再是那个独特的系统。”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春天的第一场雨开始落下,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
“我说这些,不是要替你们做决定。”周老师放下粉笔,“只是希望你们在做决定时,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包括你们之间的这种……特殊的连接。”
他看了看表:“好了,就说这些。你们自己想想吧。”
周老师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江敘和陆燃。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背景音乐。
“江敘,”陆燃突然开口,“如果我选数学方向,我们能一直做对手吗?”
“能。”江敘肯定地说,“只要你想。”
“如果我选医学方向呢?”
江敘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依然是朋友。但对手……可能就难了。”
陆燃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脆弱。建立在竞争上,建立在数学上。如果这些基础变了,关系会不会也变了?”
“你觉得会吗?”江敘反问。
“我不知道。”陆燃诚实地说,“我害怕知道。”
江敘看着陆燃——这个平时张扬自信的人,此刻却显得犹豫而脆弱。这种反差,让江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他想抓住陆燃的肩膀,告诉他:不会变。无论你选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变。因为那已经不只是竞争,不只是数学,而是……更多的东西。
但他没有。他只是说:“有些东西,比选择更坚固。”
“比如?”
“比如……”江敘思考着词汇,“比如理解。比如默契。比如……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一起看过的烟花,那些交换的诗集。”
陆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江敘,”他说,“我外婆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人生最遗憾的,不是做不到,而是本来可以’。”陆燃转身,看着江敘,“我不想有这种遗憾。”
江敘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陆燃慢慢说,“我决定了。”
三月十五日,截止日。
江敘在分科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理科,数学方向。然后交给班主任。
班主任看了看,笑了:“我就知道。你和陆燃都选数学方向,咱们班的竞赛成绩有保障了。”
江敘愣住了:“陆燃……也选数学方向?”
“是啊,早上刚交的。”班主任从一叠表格里抽出陆燃的那张,“看,理科,数学方向。怎么,他没告诉你?”
江敘看着那张表。上面是陆燃熟悉的、略带张扬的字迹。在“学生签名”那一栏,陆燃签得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就像开学第一天,红榜上那个几乎破纸而出的“燃”字。
江敘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站不稳的释然。他深吸一口气,对班主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冲出办公室。
他在教学楼的天台找到了陆燃。陆燃正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
“为什么没告诉我?”江敘问,声音有些喘。
陆燃转头看他,笑了:“想给你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江敘走到他身边,“这是……重要的决定。”
“我知道。”陆燃说,“所以我认真考虑了所有因素。包括数学,包括医学,包括外婆的期望,包括爸妈的建议,也包括……”
他停住了。
“也包括什么?”江敘问。
陆燃看着他,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透明。
“也包括你。”陆燃说,“包括我们的竞争,我们的合作,我们的‘等价交换’,我们可能一起达到的高度。”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江敘说,“你不应该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陆燃打断他,“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在数学中发光的自己,为了那个和你竞争时感到兴奋的自己,为了那个想和你一起走向更高处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外婆那边,我会再沟通。我会告诉她,数学也能救人——通过推动科学进步,通过培养思维方式。而且,我答应她,即使学数学,也会关注医学数学、生物数学这些交叉领域。”
江敘看着陆燃。阳光下的陆燃,眼神坚定,神情明朗——那个犹豫的、脆弱的人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张扬而自信的陆燃。
“所以,”陆燃伸出手,“高一下学期,继续?”
江敘握住他的手:“继续。”
手松开后,陆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折纸,这次是莫比乌斯环,只有一面,无限循环。
“昨晚折的,”陆燃说,“送给你。”
江敘接过那个纸环。它只有一个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永远在循环。
“这是什么寓意?”他问。
“我们的关系。”陆燃说,“没有简单的‘对手’或‘朋友’之分,而是一个连续的、无限的面。无论标签怎么变,本质不变。”
江敘看着手中的莫比乌斯环。确实,它很美,也很奇妙——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无法被简单定义的东西。
“谢谢。”他说。
“等价交换。”陆燃笑了,“你的分科表呢?给我看看。”
江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陆燃点开,看到“理科,数学方向”那几个字,嘴角扬起。
“那我们又可以一起上课了。”他说。
“又可以一起竞赛了。”
“又可以每天见面了。”
他们相视而笑。春日的风吹过天台,带来远处玉兰花的香气。梧桐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新叶在枝头颤动。
高一下学期,开始了。
文理分科的风波过去了。但江敘知道,这只是第一个选择。未来还有更多选择,更多分岔路。
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在刚刚做出的重要决定之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未来有多少分岔路,至少在这一条上,他和陆燃会并肩前行。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江敘握紧手中的莫比乌斯环,感受着纸的质感,感受着这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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