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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台对话 ...

  •   模拟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成绩尚未公布,但一种紧绷后的疲惫笼罩了整个一班。
      春末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带着玉兰花的残香和梧桐叶的清新。江敘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时,看见陆燃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染成金色的剪影。
      “去天台?”陆燃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现在?”
      “现在。”陆燃转身,眼睛里有种江敘看不懂的情绪,“有些事想跟你说。”
      江敘点头。他们一前一后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某种隐秘的鼓点。陆燃有钥匙——还是和保安大叔下棋赢来的那把。
      天台的门推开时,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出现在东方。城市华灯初上,像洒在地上的另一片星空。
      陆燃走到护栏边,双手撑着水泥台面。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白衬衫的衣角轻轻飘动。
      “成绩明天出来。”江敘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方。
      “我知道。”陆燃说,“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江敘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陆燃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沉。
      “那是什么?”
      陆燃沉默了很久。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车流的模糊声响。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那天在书店,”陆燃终于开口,“我给你看了那些公式诗行。”
      “嗯。”
      “后来我想了很久。”陆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为什么我要写那些东西?为什么我要用数学语言描述……感情?”
      江敘等待他说下去。
      “因为我害怕。”陆燃说,这个词说得很艰难,但很清晰,“害怕普通的语言不够精确,会误解,会简化。害怕说出来就变了味道。数学至少……至少是确定的。”
      江敘的心微微一沉。他从未听陆燃说过“害怕”。这个永远张扬、永远自信的人,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
      “害怕什么?”江敘问。
      陆燃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背靠着护栏,面对江敘。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颗浸在水中的琥珀。
      “害怕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说,“害怕它太复杂,太脆弱,太……不确定。”
      “因为我们在变化?”
      “因为我们本身在变化,关系也在变化。”陆燃点头,“高一刚开学时,我们是竞争对手,纯粹的对手。后来成了同桌,成了搭档,成了可以深夜讨论问题的人。再后来……”
      他没说完,但江敘懂了。
      再后来,就有了跨年夜的烟花,有了公式诗行,有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一直在试图定义它。”陆燃继续说,“用各种标签:对手,朋友,搭档,知己。但每个标签都不够。就像试图用初等函数逼近一个超越函数——无论如何近似,总会有误差,总会丢失某些本质的东西。”
      江敘想起陆燃的那些诗行。确实,那是一种逼近,一种尝试用已知描述未知的努力。
      “然后我意识到,”陆燃的声音更轻了,“也许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定义。就像数学中的某些概念,在现有公理体系里无法定义,需要创造新的公理。”
      “你想创造新公理?”
      “我想……”陆燃停顿,“我想我们可能需要新的词汇,新的框架,来描述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情。”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后,城市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远处电视塔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像某个巨大生物的规律心跳。
      “江敘,”陆燃看着他,“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
      这个问题,江敘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从最初简单的“竞争对手”,到后来复杂的“多重关系的集合体”,再到最近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只能用公式诗行逼近的感受。
      “我不知道。”江敘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的是——你很重要。比竞争对手重要,比学习搭档重要,比……任何简单的标签都重要。”
      陆燃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了一下。
      “如果,”他问,“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是竞争对手了呢?如果我们不再在一个班,不再一起竞赛,甚至不再在一个城市。那时候,我们之间还会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很尖锐,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表象,直抵核心。江敘感到胸口一阵紧缩。
      他想起了寒假时陆燃提到的可能转学,想起了分科时陆燃的犹豫,想起了未来所有可能的分离。这些可能性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虽然现在还未落下,但阴影已经存在。
      “我不知道。”江敘再次说,“但我知道的是——即使那样,你依然重要。即使我们不再是竞争对手,即使我们不再每天见面,即使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
      “为什么?”陆燃追问,“如果我们没有了竞争这个连接,没有了共同的目标,没有了每天的相处。为什么还会重要?”
      这个问题让江敘沉默了。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个诚实的答案,而不是敷衍的安慰。
      远处,一只鸟飞过暮色中的天空,黑色的剪影划过深紫色的天幕。
      “因为……”江敘慢慢开口,“因为你改变了我。”
      陆燃的眼睛微微睁大。
      “遇到你之前,”江敘继续说,“我的世界是确定的,有序的,像一本写好的教科书。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该达到什么目标。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遇到你之后,世界变得……不确定了。有意外,有挑战,有不得不重新思考的时刻。但也变得更丰富,更深刻,更……真实。”
      他看着陆燃,在渐浓的夜色中,陆燃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依然明亮。
      “你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局限,也看到了自己的可能。你让我学会了在严谨之外还有直觉,在理性之外还有诗,在竞争之外还有……更深的连接。”
      “这些改变,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形式变化就消失。它们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你教我的解题方法,就像我们一起讨论过的定理,就像那些深夜的对话。”
      江敘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说出来过,但一旦开始,就像打开了闸门,源源不断。
      “所以,即使未来我们不再是竞争对手,即使我们走上不同的路,你依然重要。因为你是我成长的一部分,是我认知世界的一部分,是……我定义自我的一部分。”
      他说完了。天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永不停止的嗡鸣。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天台的照明灯自动亮起,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江敘,”陆燃轻声说,“你比我勇敢。”
      “勇敢?”
      “嗯。”陆燃点头,“我不敢说这些话。我只能写公式,写隐喻,写那些需要解读的诗行。但你……你说出来了。”
      他转身重新面向城市。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倒置的星河。
      “我也害怕。”江敘突然说。
      陆燃转头看他。
      “害怕失去这个对手,害怕失去这个搭档,害怕失去……”江敘顿了顿,“害怕失去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它们在夜风中飘散,却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陆燃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他伸出手,握住江敘的手腕——不是握手,只是握住,手指轻轻扣住手腕内侧,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你感觉到了吗?”陆燃问。
      江敘点头。他能感觉到陆燃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节奏,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细微搏动。
      “这是我的脉搏,”陆燃说,“也是你的。它们现在不同步,但如果我们这样握得久一点,会不会慢慢同步?”
      这个想法很奇怪,但很美。江敘没有抽回手,只是感受着那个接触点传来的温度,感受着两颗心脏通过手臂这个介质,试图建立某种共振。
      “物理学上说,”陆燃继续,“两个摆如果放在一起,即使初始摆动不同,最终也会趋于同步。这叫耦合振荡。”
      “数学上,”江敘接道,“这叫动力系统的同步现象。当两个系统有足够强的耦合时,即使初始条件不同,也会逐渐锁定在相同的频率上。”
      陆燃笑了:“所以也许我们已经在同步了。从第一次在红榜前看到彼此的名字开始,就在逐渐耦合,逐渐同步。”
      他松开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温度。江敘看着那个位置,突然想起陆燃在公式诗行里写的“从心到心的映射”。那个映射,也许就是这个——不是抽象的数学概念,而是真实的脉搏,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连接。
      “江敘,”陆燃说,“我可能真的要转学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突然投入温暖的夜色中。江敘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还不确定。”陆燃看向远方,“我爸的工作调动,可能在下学期,可能在高三。但大概率……不会在南城读完高中了。”
      夜色中,城市继续运转,灯火继续闪烁,世界继续前行。但对江敘来说,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个可能性,他一直知道。从陆燃第一次提起,到后来的种种暗示,他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但当它真的被说出来,当“可能”变成“大概率”,那种冲击依然真实而沉重。
      “去哪里?”他问。
      “北京。”陆燃说,“如果我爸调动成功的话。”
      北京。一千多公里外。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不同的生活。
      “竞赛呢?”江敘问,“省赛,全国赛……”
      “北京有更好的竞赛资源。”陆燃说,“如果去的话,可能会在那里继续竞赛。但……不会和你一起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江敘心上。
      夜色更深了。天台的灯在风中轻微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不安的心跳。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想说的?”江敘问。
      “一部分。”陆燃说,“我想在离开之前,弄清楚一些事情。弄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弄清楚这些感觉是什么,弄清楚……如果我走了,我们该怎么做。”
      他转身面对江敘,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我不想带着疑问离开。不想在我们之间留下一堆未定义的公式,一堆未求解的方程,一堆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诗行。”
      江敘明白了。这不是告别,而是……清理场地。在可能的风暴来临前,把重要的东西收好,把未完成的事情完成。
      “那你现在弄清楚了吗?”江敘问。
      “没有。”陆燃摇头,“但至少……我们知道问题是什么了。”
      他走向天台中央,那里有一小片空地,月光刚好照在那里。他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水泥地面还有些白天的余温,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湿润气息。
      “如果我们真的必须分开,”陆燃说,“你希望我们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江敘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陆燃去了北京,如果不再每天见面,如果不再一起上课、一起竞赛、一起讨论问题……那么,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我希望我们还是我们。”江敘最终说,“即使形式变了,即使距离远了,即使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在一起。但本质不变——你还是那个值得我尊敬的对手,还是那个能理解我的人,还是……那个重要的存在。”
      “怎么维持?”
      “联系。”江敘说,“写信,打电话,视频。讨论题目,分享想法,继续我们的‘等价交换’。”
      “即使不在一个赛道上了?”
      “赛道可以不同,但思想可以相通。”江敘说,“就像你现在研究混沌系统,我研究数论,看似不同,但在数学的深层结构上是相连的。”
      陆燃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柔软。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两个不同的数学分支,看似独立发展,但在某个抽象层面上是同构的。”
      “同构。”江敘重复这个词,“保持结构的映射。”
      “对。”陆燃点头,“即使表现形式变了,即使具体的元素变了,但那个深层结构不变。那个让我们成为‘我们’的结构。”
      这个比喻很贴切。江敘想。同构是数学中很强的等价关系——如果两个结构同构,那么它们在所有本质属性上都是一样的。
      所以,即使他们未来在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学校,面对不同的挑战,只要那个深层结构还在,只要那个映射还在,他们就还是“同构”的。
      “那我们要保持这个同构。”江敘说。
      “怎么保持?”
      “定期交换信息。”江敘开始规划,像解一道数学题,“每周至少一次长谈,像现在这样,但通过视频。每个月交换一次笔记,分享学到的东西。每次竞赛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告诉对方。”
      “还有诗。”陆燃补充,“继续写那些公式诗行,继续交换。”
      “对。”江敘点头,“还有诗。”
      他们沉默了。月光静静地洒在天台上,洒在两个少年身上。远处,城市继续喧嚣,但在这里,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粘稠。
      “江敘,”陆燃突然说,“如果我不转学呢?如果我留在南城,读完高中呢?”
      “那我们就继续现在这样。”江敘说,“一起竞赛,一起学习,一起面对高考。一起……探索那些未定义的东西。”
      “你更希望哪个?”
      江敘思考了很久。从理性上说,他知道陆燃去北京会有更好的发展,更好的竞赛资源,更广阔的平台。但从情感上说……
      “我希望你留下来。”他最终诚实地说,“自私地希望。”
      陆燃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中闪着光。
      “我也希望留下来。”陆燃说,“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现实总是这样——个人愿望在更大的力量面前,往往微不足道。父母的职业,家庭的需要,生活的变迁……这些都不是两个高中生能左右的。
      “但无论结果如何,”江敘说,“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确定的东西。”
      “比如?”
      “比如这些对话。”江敘说,“比如那些公式诗行。比如一起做过的实验,一起解过的难题,一起看过的烟花。这些都是确定的,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
      陆燃点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月光照在他的手掌上,掌纹清晰可见。
      江敘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他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掌心相对,十指轻轻交扣。
      两个手掌,大小相似,温度相近。掌心的纹路交错,像两幅不同的地图,但此刻重叠在一起。
      “这样,”陆燃轻声说,“就算以后不在一起,我们也曾经这样紧贴过。我们的掌纹,曾经这样交错。”
      江敘感受着陆燃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些纹路的细微起伏。他想把这个感觉记住——记住这个温度,这个触感,这个在春末夏初的夜晚,在天台上的时刻。
      “我会记住的。”他说。
      “我也会。”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掌相贴,看着城市的灯火,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风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夜风中慢慢交换,慢慢融合。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长。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从远处传来,模糊地飘到天台上。
      “该回去了。”江敘说,但没有抽回手。
      “嗯。”陆燃也没有动。
      又过了几秒钟,陆燃才慢慢松开手指。手掌分开的瞬间,江敘感到一阵微凉的空气涌入,取代了之前的温暖。
      他们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天台的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明天成绩出来,”陆燃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进前五。”
      “我们会的。”江敘说。
      “然后我带你去看真正想带你去的地方。”
      “不是书店?”
      “书店是诗诞生的地方。”陆燃说,“另一个地方是……承诺诞生的地方。”
      江敘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相信陆燃,相信这个承诺,就像相信所有尚未揭晓的答案。
      他们走下天台,回到明亮的走廊。灯光有些刺眼,从黑暗到光明的转换让人一时不适应。
      “江敘。”在教室门口,陆燃叫住他。
      江敘回头。
      “谢谢你。”陆燃说,“谢谢你今晚说的所有话。”
      “等价交换。”江敘说,“你也说了很多。”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走进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江敘坐在座位上,摊开物理作业,但心思还在天台上。那些对话,那些问题,那些不确定的未来,都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夜天台对话。
      我们承认了不确定性,
      但也确认了确定性。
      未来可能分离,
      但连接不会断裂。
      因为我们已经建立了同构——
      那个深层结构,
      足以跨越任何距离。”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已深。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就像陆燃说的——至少我们知道问题是什么了。
      而知道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天台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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