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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谣言四起 ...

  •   模拟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早晨,春雨绵绵。
      红榜贴在公告栏上,被一层透明的塑料膜保护着,雨水顺着膜滑落,在“前五名”那几个字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江敘撑着伞站在人群外围,不用挤进去也知道结果——他和陆燃并列第二,林小雨第一,张哲第四,王浩第五。
      前五名,他们做到了。那个赌约的条件达成了。
      但江敘的心情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因为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种微妙的氛围就在班级里蔓延——窃窃私语,躲闪的目光,还有那些在他或陆燃走近时突然中断的谈话。
      起初他以为只是因为模拟考成绩即将公布,大家紧张。但现在,站在雨中的公告栏前,他感受到了更多东西。
      “江敘。”陈明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有些奇怪,“恭喜啊,又是第二……和陆燃并列。”
      “谢谢。”江敘说,目光扫过陈明的脸,“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明移开视线,“就是……你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什么?”
      陈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摇摇头:“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上课要迟到了,走吧。”
      他们一起走向教学楼。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路上,江敘注意到几个同班同学看向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平日的羡慕或敬佩,而是某种复杂的、掺杂着好奇和疏离的目光。
      教室里的气氛更明显了。当江敘走进去时,原本的谈话声突然降低,几个女生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但眼神还在偷偷交换着什么。陆燃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昨天的数学作业。
      “早。”江敘对旁边的林小雨说。
      林小雨抬头看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早。”
      连林小雨都这样。江敘的心沉了沉。他放下书包,开始整理课本,但余光在观察教室里的情况。张哲在和王浩低声说话,两人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后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用书本挡着脸窃窃私语。
      直到早自习铃响,陆燃才匆匆走进教室。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显得比平时更凌乱。但他似乎没注意到教室里的异常气氛,径直走到座位坐下。
      “早。”陆燃把湿漉漉的书包塞进桌肚,“成绩看到了?”
      “嗯,第二。”江敘说,“并列。”
      “赌约生效。”陆燃笑了,“周末带你去那个地方。”
      “好。”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周老师走进教室时,表情比平时严肃。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周老师说,“整体不错,但还有提升空间。尤其是前五名——你们将代表学校参加省赛,责任重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放在竞赛准备上。不要被无关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这句话意有所指。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几个学生低下头。
      “现在打开课本,第87页。”周老师转身开始写板书,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江敘注意到,周老师刚才说话时,目光在他和陆燃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课间休息时,陆燃被周老师叫去了办公室。江敘留在教室整理笔记,但周围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加明显。
      “真的假的啊……”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都这么说。”
      “平时看他们关系确实很好……”
      “好过头了吧?哪有男生天天黏在一起的。”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们……”
      声音突然中断,因为江敘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那几个女生立刻噤声,假装在讨论习题。
      江敘重新低下头,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的不平静。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谣言,那些猜测,那些对“关系太好”的非议。
      这不是第一次。高一上学期就有过类似的议论,但那时还比较隐晦,而且随着陆燃调到八班,议论就渐渐平息了。现在他们又同班了,又成了同桌,又整天在一起学习、讨论、吃饭……那些议论自然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加公开,更加直接。
      陆燃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重重地把办公室的门带上,走回座位时,有几个男生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低笑。
      “怎么了?”江敘问。
      “没事。”陆燃的声音有些冷,“周老师让我们注意影响。”
      “影响?”
      陆燃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人说我们走得太近,对班级风气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刺进江敘耳朵里。他明白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突然中断的谈话,都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们“走得太近”。
      因为两个男生,不应该有那样的默契,不应该有那样的默契,不应该有那样的……亲密。
      “谁说的?”江敘问,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不知道。”陆燃坐下,翻开课本,“周老师没说具体是谁,只是提醒我们注意分寸。”
      “什么分寸?”江敘追问,“讨论题目的分寸?一起学习的分寸?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还是”后面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天台上的对话?是公式诗行?是掌纹交错的那个夜晚?还是那些连他们都无法定义的、更深的东西?
      陆燃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课本,但江敘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书页边缘,指节发白。
      上午剩下的课程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物理课上,李老师提问时,江敘和陆燃像往常一样举手回答,但这一次,当他们的答案几乎同时出口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不是善意的笑,而是带着某种讽刺和窥探的笑。
      江敘感到脸在发热。他从未因为回答正确而被嘲笑过。这是第一次。
      午饭时间,他们照例一起去食堂。但这一次,周围的目光更加明显。排队打饭时,前面有两个别班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还笑着摇了摇头。
      “换个地方吃?”陆燃突然说。
      江敘看向他。陆燃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要换?”江敘问。
      “因为……”陆燃顿了顿,“因为我不想听这些。”
      “我们没做错什么。”江敘说,“讨论题目没错,一起学习没错,一起吃饭也没错。”
      “但他们不这么想。”陆燃的声音很低,“他们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陆燃沉默了。他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江敘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食堂里很嘈杂,但在这个角落,相对安静。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偶尔有目光飘过来,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带着好奇或评判。
      “高一上学期就有过这种议论。”陆燃突然说,“当时我在八班,你在七班,议论少一些。但现在我们又同班了,又整天在一起……”
      “所以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江敘打断他。
      陆燃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挣扎:“我不知道。”
      这是江敘第一次看到陆燃如此不确定。这个总是张扬自信的人,在面对这些无形的压力时,也会犹豫,也会动摇。
      “你害怕了?”江敘问。
      “不是害怕。”陆燃摇头,“是……累了。不想每天被人指指点点,不想连正常的学习交流都被曲解。”
      江敘理解这种感觉。他自己也感到疲惫——不是因为学习,不是因为竞赛,而是因为要面对这些无端的猜测和评判。
      “但如果我们现在刻意保持距离,”江敘慢慢说,“不就等于承认他们说得对吗?不就等于说,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对劲’吗?”
      陆燃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我们问心无愧,”江敘继续说,“就不应该因为别人的议论改变自己的行为。讨论题目有问题吗?一起学习有问题吗?竞争与合作有问题吗?”
      “没有。”陆燃说。
      “那就继续。”江敘的语气很坚定,“像以前一样。该讨论讨论,该学习学习,该竞争竞争。”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很真实。
      “你总是这么理性。”他说。
      “理性不对吗?”
      “对。”陆燃点头,“但有时候,理性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这倒是真的。江敘想。理性可以解数学题,可以分析物理现象,可以推导化学公式,但面对人心,面对偏见,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规范,理性往往无力。
      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保持理性,保持本真。
      下午的竞赛培训,气氛更加诡异。十五个学生坐在教室里,江敘和陆燃像往常一样坐在前排。但这一次,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不是故意的,只是林小雨来得早,坐在了他们中间。
      “抱歉,”林小雨小声说,“其他位置都有人了。”
      “没事。”江敘说,但心里明白——这不是偶然。林小雨在刻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或者说,在帮他们拉开距离。
      周老师走进教室时,目光在江敘和陆燃之间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培训内容是关于组合数学的极值问题,难度很大。按照惯例,周老师会让他们分组讨论,但今天他说:
      “今天不分组了,各自思考。有问题单独提问。”
      这又是一个变化。以前培训时,江敘和陆燃自然是一组,其他人也大多如此。但今天,周老师取消了分组讨论。
      是为了避免他们“走得太近”吗?江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专注于题目。这是一道关于图染色的极值问题,需要构造反例证明某个上界是紧的。他尝试了几种构造,都不理想。
      余光看到陆燃也在思考,眉头紧锁。按照往常,他们会交换想法,会一起讨论。但今天,他们中间隔着林小雨,也隔着那些无形的屏障。
      江敘突然觉得很荒谬。因为一些无端的议论,他们连正常的学习交流都要受限。这合理吗?这公平吗?
      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如果他此刻转身和陆燃说话,那些目光会立刻聚焦过来,那些议论会立刻升级。
      所以他只是低头,继续思考。
      半个小时后,周老师开始讲解。他给出了一个精巧的构造,用了概率方法和随机染色。江敘认真听着,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和陆燃讨论,我们可能想出更简单的方法。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江敘收拾书包时,陆燃走过来。
      “那道题,”陆燃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不用概率方法,用熵。”陆燃快速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信息论的角度,更简洁。”
      江敘看着那些公式。确实,用熵来度量不确定性,然后构造染色,思路很新颖。
      “你怎么想到的?”
      “昨晚看的论文。”陆燃说,“关于香农熵在图论中的应用。”
      他们自然地开始讨论,像往常一样。但很快,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都看向了他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陆燃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停住。
      “回去再说吧。”他说。
      “好。”江敘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几个别班的学生正靠在栏杆上聊天,看到他们出来,谈话声突然降低,目光跟随着他们。
      “去图书馆?”陆燃问。
      “嗯。”
      图书馆里相对安静。他们在老位置坐下,周围没有认识的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今天……”陆燃开口,又停住。
      “很难受。”江敘接道。
      “嗯。”陆燃点头,“像被关在玻璃箱里,所有人都在外面看着,议论着。”
      这个比喻很贴切。江敘想。确实如此——无形的玻璃箱,透明的屏障,他们可以看见彼此,也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但被隔开,被展示,被评判。
      “但我们没做错什么。”江敘重复这句话,像是要说服自己,也说服陆燃。
      “我知道。”陆燃说,“但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
      “那我们应该在意别人怎么想吗?”
      陆燃沉默了。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完全不在意不可能——人是社会动物,需要他人的认同和接纳。但完全在意,又会失去自我,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平衡。”陆燃最终说,“在保持自我的同时,适当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江敘追问,“我们讨论题目影响谁了?一起学习影响谁了?”
      “影响他们的‘正常’观念。”陆燃的声音很轻,“在他们的观念里,男生之间应该是‘正常’的朋友关系——一起打球,一起打游戏,一起吹牛。但不应该一起研究数学到深夜,不应该交换诗集,不应该有那种……默契。”
      “默契不正常吗?”
      “太深的默契就不‘正常’。”陆燃苦笑,“至少在他们看来。”
      江敘明白了。问题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做得“太多”,做得“太深”,超出了某些隐形的边界。
      那些边界没有明文规定,但无处不在——男生应该怎样,朋友应该怎样,竞争对手应该怎样。一旦越过边界,就会引起警惕,引起议论,引起排斥。
      “那我们要退回去吗?”江敘问,“退到边界以内?”
      陆燃看着他,眼睛里有挣扎:“我不知道。如果退回去,我们会更轻松,不会被议论,不会被排斥。但……”
      “但那就不是我们了。”江敘接道。
      “对。”陆燃点头,“那就不是我们了。”
      他们沉默了。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江敘,”陆燃突然说,“你还记得天台上我说的话吗?”
      “记得。”
      “我说我可能真的要转学。”陆燃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只是担心距离,担心分离。但现在……”
      他没说完,但江敘懂了。
      但现在,转学可能也是一种解脱。离开这个环境,离开这些议论,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这个想法让江敘感到一阵刺痛。因为那也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分开了。
      “如果你转学,”江敘问,“是因为这些议论吗?”
      “一部分。”陆燃诚实地说,“另一部分是我爸的工作。但如果他调动失败,我可能会主动提出转学。”
      “去北京?”
      “或者其他地方。”陆燃说,“只要能离开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沉重。江敘从未听过陆燃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不想你因为这个离开。”江敘说。
      “我也不想。”陆燃笑了,那笑容很苦涩,“但有时候,留下比离开更需要勇气。”
      江敘明白。留下意味着每天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无形的压力。离开意味着逃避,但也意味着自由。
      “还有两个月省赛。”江敘说,“至少等到省赛结束。”
      “嗯。”陆燃点头,“至少等到省赛结束。”
      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共识——无论未来如何,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竞赛,学习,还有那些未完成的对话。
      “周末,”陆燃说,“我还是想带你去那个地方。”
      “好。”江敘说,“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们的约定不变。”
      陆燃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对,约定不变。”
      他们继续学习,讨论刚才那道题。用熵的方法确实更简洁,陆燃详细解释了思路,江敘补充了几个细节。像往常一样,默契,流畅,自然。
      但这一次,他们都有意识地降低了声音,减少了肢体语言,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不是因为他们想这样,而是因为他们不得不这样。
      因为那些无形的边界,那些隐形的规则,那些不用言说但人人明白的“分寸”。
      图书馆的灯亮了起来,提醒闭馆时间快到。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在门口道别。
      “明天见。”陆燃说。
      “明天见。”江敘说。
      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依然阴沉,看不见星星。江敘独自走回宿舍,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春末的夜晚还有些凉意,风吹过湿漉漉的地面,带来泥土的气息。
      回到宿舍,他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但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拿出一张纸,写下:
      “今日谣言四起。
      因为默契太深,
      因为理解太多,
      因为超出了某些隐形的边界。
      他们说这样‘不对劲’,
      说这样‘不寻常’,
      说这样‘不正常’。
      但什么是正常?
      一起打球正常,
      一起学习就不正常?
      大声说笑正常,
      安静讨论就不正常?
      还是说,
      两个男生之间,
      本就不该有这样的默契,
      这样的理解,
      这样的……连接?”
      他停笔,看着那些字。然后继续写:
      “陆燃说可能转学。
      因为疲惫,
      因为不想每天被注视,
      被议论,
      被放在玻璃箱里展示。
      我理解,
      但心痛。
      不是因为可能分离,
      而是因为分离的原因——
      不是距离,
      不是选择,
      而是那些无形的边界,
      那些我们从未承认但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但我们约定:
      至少等到省赛结束。
      至少完成这个阶段。
      至少……
      在不得不改变之前,
      留下一些确定的东西。”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在爷爷那本书里。然后他开始学习,像往常一样,专注,认真。
      但心里某个地方,一直在想那些问题:
      什么是正常?
      什么是边界?
      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会被认为“不对劲”?
      为什么两个男生之间的深刻理解,会引来非议和排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那些答案,江敘不愿接受。
      窗外,夜色深沉。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疑问,落在寂静的夜里。
      而在这个春末的雨夜,两个少年开始明白:有些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难走;有些连接,比他们想象中更脆弱;有些现实,比他们想象中更复杂。
      但他们也约定:至少走到省赛结束。
      至少,在不得不面对那些更艰难的选择之前,再并肩走一段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谣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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